門牌上"嘉賓·夏薇"四個字是手寫的。
黑色馬克筆,"薇"字最後一筆頓了一下才收住。
休息室里的燈光是冷白色的,比辦公室亮一個色號,照得白牆微微泛藍。
夏薇站在鏡子前,白色西裝的領口有一小塊折角——左邊翻領的邊緣向內側折了一毫米。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個角往裡壓了一次,鬆開。
還是差一點。
又壓了一次,指腹按著布料來回蹭了一下,折角才服帖地貼回領面上。
她把手放下來,掌心在褲縫上蹭了半下。
桌上一瓶水,塑料標籤被撕掉了,瓶身光著,一圈透明的膠痕留在表面。
旁邊一杯咖啡沒動過,杯壁沒有水珠,放了一會兒了。
她沒碰。
演講稿疊好放進口袋,一頁紙,折了兩折,邊緣被反覆壓過,摺痕處顏色略淺。
她正要把手從口袋邊沿抽出來的時候,門被敲了兩下。
指節叩在門板上的聲音,短促、均勻——兩下,中間隔了不到一秒。
她沒有抬頭看門的方向。
"進來。"
聲音比在辦公室時鬆了半度。
休息室里只有她一個人,語調自動從"夏總"切回了"夏薇"。
門把手轉了。
金屬咬合。
腳步聲,三步,停了。
她抬起頭。
鏡子裡映著那扇門、門框內側的牆、以及站在門框內側的那個人。
深灰色西裝。
手裡一份活動手冊,紙張邊緣有一道被捏過的痕跡。
他的視線先看了鏡子裡的她,然後才從反光面移開,落在真實空間裡她站著的位置。
她看到那一眼轉移了。
一秒。
她從口袋裡抽出了整隻手,指尖碰到白色西裝的側縫,停住了。
她轉過身來。
背對鏡子,面對他。
"陸總走錯地方了。嘉賓休息室在隔壁。"
語調平的。
不重,不趕。
"我知道。"
他手裡的活動手冊鬆了一點力道,摺痕處恢復平平的。
"我是來找你的。"
四步。
她右手垂在身側,指尖在大腿外側,沒動。
"什麼事?"
"下個月陸氏有一個用戶運營板塊的項目公開招標。我看到了薇光報名。"
"對。公開招標,誰都可以報。"
他的右腳往前挪了半步。
鞋尖從門框邊緣跨到了門框內側。
鞋底落地很輕,但他進來了。
從站在門口到進門,這是第一次移動。
"我——"他停住了。
兩拍呼吸。
手裡那份活動手冊被拇指壓出一個弧形凹痕,然後拇指鬆開,紙張彈回。
"評審標準里有一項'過往同體量案例經驗'。薇光目前可能不滿足。"
夏薇看著他。
四步,沒往前,沒退後。
"陸總,你是來幫我分析標書評分細則的?"
尾音沒上揚。
收了口。
陸廷深沒接話。
右手從活動手冊邊緣移開,垂下,指腹碰到褲縫。
沒往前,沒退後。
夏薇把手伸進口袋,抽出那張折了兩折的演講稿。
紙張被抽出來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音——摺痕已經壓得太實了,彈不動。
"如果陸氏真的想讓薇光進不了標,你不會來告訴我。"
她把紙展開一半又折回去。
"你既然來了,說明你也不想讓我輸。"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
夠看清他的喉結動了一次,咽了一口空氣。
"但你不用提醒我。"
她把折好的紙放回口袋,手留在裡面沒抽出來。
"評分標準我看了三遍。我的團隊會把缺項補齊。"
她繞過他往門口走。
經過他身側時離他大約一臂的距離,外側的手握著口袋裡的演講稿,內側的手垂著。
她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框邊緣,偏了一下頭。
偏頭的幅度大約十五度,夠讓他看到她的側臉輪廓和白色西裝領口上那道已經被壓平的折角。
"陸廷深——你以前沒幫過我,現在也不用幫。我不需要。"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彈簧合頁帶了一下鎖舌。
三指寬的縫收窄成兩指、一指,最後合攏。
金屬片嵌進門框,咔嗒。
走廊里腳步聲朝左響了四步。
然後會場廣播響了,蓋住了第五步以後的所有聲音。
休息室里安靜下來。
陸廷深還站在原地,垂著手,指腹貼在大腿外側。
他站了大約五秒。
然後抬起右手扶了一下門框——拇指按在門框邊緣,指肚壓出一道發白的痕跡。
又過了兩秒,鬆開。
轉身之前,餘光掃到化妝檯上那瓶水。
瓶頸上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像剛從冷櫃裡拿出來不久。
水珠沿瓶壁往下淌,在檯面上留下一圈潮濕的印子。
他看到了。
他的目光在瓶身上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沒有伸手,也沒有轉身。
然後他移開了目光,朝著門的方向走了出去。
他走之後,那瓶水的瓶壁上又凝了一排新的水珠,沿著原有的路線往下淌,在檯面上那圈潮印的邊沿續上了一小道弧。
會場燈光暗了一檔。
台上有人調話筒,音響嘯叫了一聲又被壓下去。
夏薇從後台通道走到側幕帘子後面,靠牆站定。
手指從口袋裡抽出來的時候碰了一下演講稿的摺痕,沒拿。
帘子前面主持人的聲音響起來——"下一位演講嘉賓,薇光創始人,夏薇女士。"
台下椅子響,有人換座。
她把掌心貼著大腿側面蹭了一下,乾的。
帘子往兩側拉開。
燈光從舞台正面打過來。
她邁步上台的時候,視線沒有在觀眾席里搜索任何特定座位。
走到話筒前,握住話筒架,往下壓了一格——和上次峰會同樣的動作。
指腹按在金屬杆上,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上來。
話筒海綿罩的邊緣有一道極淺的摺痕,像被人用指甲按過。
她不知道是誰按的。
但她的指腹落下去的位置,剛好避開了那道摺痕。
她開口之前,台下某一排的座位上有人把手裡的活動手冊合上了,平放在膝蓋上。
拇指沿著紙張邊緣來回颳了一下,停住了。
那個動作發生時她的話筒正舉到嘴邊。
她看見台下一片暗色里有一個位置的光線被手動擋住了一瞬,又恢復了。
她沒有辨認那個位置。
她開口了。
她握住話筒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