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拉那道縫隙。
七天裡她經過那個相冊兩次,兩次都讓屏幕自己暗下去。
檯曆翻到了開標後第七天,那行"陸氏開標"的鉛筆字在窗邊的光里曬了一周,墨跡比剛寫的時候淡了一層,但筆畫還在。
夏薇坐在辦公桌後面改文件,拇指壓著紙面邊緣往下滑。
秦嶼從走廊走過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了一點。
她沒有抬頭,先聽到他的腳步聲——節奏不對,比正常走路慢了半拍。
她繼續翻頁,等他開口。
秦嶼走進來,在門口站住了。
兩隻手垂在身側,沒有拿文件,沒有敲門。
他站了大約十幾秒。
那十幾秒里他背後的走廊有腳步聲經過,但沒有人停下來。
他站在那兒的時候呼吸比平時淺一點,像在確認一個已經確認過的事。
"夏總,我們中了。"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尾音是平的。
沒有上揚,沒有拖長。
那兩個字從嘴裡出來的時候,窗台上的光剛好移了一下,他臉上的陰影角度變了一點,但他沒有動。
夏薇把筆放下。
"嗯。我知道。"
她靠在椅背上,"你表情太平靜了。"
秦嶼站在門口沒動。
"我在憋。憋著等晚上再高興。"
他嘴角動了一下——不到兩度,然後停住了。
他把它收了回去。
那道弧度只存在了不到一秒,但她看到了。
夏薇合上文件站起來。
她走到窗前,一隻手搭在窗台上。
窗外的城市天際線在初冬的灰白色天空下面排成一道鋸齒,她看著那道線,沒有回頭。
"你憋著也行。但這個標我們贏的不是陸氏的其他合作方。"
她停了一下。
"我們贏的是陸氏自己。他們給自己招了一個項目方,而這個項目方是他們前老闆的前妻。"
秦嶼的呼吸節奏變了一次。
她在說出"前老闆"三個字的時候他換了一口氣,然後那口氣沒有立刻呼出來,被他含在胸腔里多停了半拍。
"夏總,你這句話夠寫進教材了。"
她沒有回這句。
窗外的雲經過,她手上的光暗了一瞬又恢復。
她的手沒有從窗台上縮回來。
"陳副總呢?"
秦嶼的眉毛動了一下。
"陳副總?供應鏈那個?"
"對。他什麼反應?"
"他不在對接組名單里。"秦嶼說。"項目執行對接人還沒公布。"
夏薇把手從窗台上放下來,轉身走回辦公桌。
"那就等。"
那天晚上的郵件在六點四十分到達。
夏薇看到發件人名字的時候,已經猜到內容了。
她點開。
正文是一段標準格式的項目對接說明。
"夏總,後續項目執行將由陸氏用戶運營中心與薇光共同推進。我方對接人是——"
陳副總。
陸氏供應鏈的陳副總。
他在陸氏做了七年供應鏈,從來沒有跨過部門。
現在他的名字印在"陸氏用戶運營中心"這個欄位下面。
夏薇看到那個名字的時候,拇指在屏幕邊緣壓了一下——指腹沿著屏幕和手機殼之間的交界線壓出一道淺白,那道白在她鬆開拇指之後過了三秒才恢復。
她重新讀了一遍那行字。
陳副總。
她腦海里自動跳出了一個畫面。
一年前的對接會上,他坐在對面說"你以前是做後勤支持的",她當時接了,用數據接的。
現在他的名字出現在"對接人"那一欄。
他不再是坐在對面提問的那個人。
他是坐在同側、和她一起推進項目的那個人。
她把郵件讀完第二遍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嘴唇的弧度向上偏了不到一度。
那個動作先於她的意識出現,在她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之前,她已經完成了一個"我記得你"的信號。
不是笑,不是嘲諷,是一個確認兩個位置之間距離的動作。
她打字。
"收到。項目啟動會時間請安排。"
發送。
手機屏幕自動鎖屏之前,她的目光在"陳副總"三個字上多停了一拍。
她沒有再看那行字。
那行字已經在她的記憶里和"後勤支持"那四個字疊在了一起。
兩個位置之間的距離,剛好隔了一年。
她把手機放回桌面。
手機殼的邊緣碰到桌面上那枚回形針,發出一聲極輕的金屬碰撞聲——叮。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枚回形針。
秦嶼送標書的時候別在頁腳上的那枚,後來被拆下來放那兒了,沒有收走。
她伸手拿起它,拇指肚在金屬表面上蹭了一下。
涼意從指尖傳上來,和手機背殼的溫度差不多。
她把回形針放回原處。
桌面上的東西排開:檯曆、鍵盤、手機、郵件截屏列印件、回形針。
她坐在桌後面看著它們,像是在第一次整理自己的位置。
她在那裡。
她的東西在那裡。
這個桌面屬於她。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
檯燈光圈落在手機屏幕和鍵盤之間的區域,把那一小片桌面照成暖黃色。
她靠回椅背,右手從鍵盤上放下來,擱在桌面上。
手機屏幕暗著,但屏幕下面有一張圖她還沒有點開。
那一周里她看到過兩次"相冊同步完成"的提示,兩次都沒有點開。
她讓那東西在屏幕下面等著。
現在她伸出手把手機拿起來。
解鎖。
相冊打開。
第一張圖還是那張財報——編號"01"。
它旁邊多了一張縮略圖。
編號"02"。
她點開的時候拇指沒有懸停,直接落下去了。
是一張行業分析報告的截圖。
頁眉顯示這是一份陸氏內部更早的文件——用戶運營板塊的利潤率下滑與一個特定項目決策的相關性。
她當時看到過這組數據。
在瀏覽器里,一周前,她搜財報的時候系統推薦了一條關聯頁面,她點進去看過那組數據,在頁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後關掉了瀏覽器。
她沒有存那張圖。
但有人存了。
她自己的那一張——01,她存下的財報截圖——在相冊里排在它前面。
兩張圖之間隔著七天的時間差,但它們的來源之間隔著一個她不知道的距離。
一張是她自己存的。
另一張是別人放進來的。
相冊里出現了那張圖,存圖時間顯示在三天前。
三天前那個時間點,她正在陸氏大樓的會場裡講標。
存圖設備信息顯示同一帳號,登錄設備和她當時手持的那台手機一致。
但她沒有存過它。
她看著那張圖,看了三秒。
她把手機鎖屏了。
屏幕暗下去之前,那組數據的最後一行數字還在她眼睛裡停留了一瞬——那條利潤率的下降曲線,在她關掉瀏覽器的那個下午就已經被她的眼睛記住了。
現在它被重新放在她面前,放的人不是她自己。
她把手機放回桌面上,屏幕朝上。
檯燈的光落在屏幕上,反射著一道窗格的影子。
她沒有刪那張圖。
她等著看誰會來問她看到沒有。
桌面上那枚回形針還躺在原處。
她伸手把它拿起來,扣在左手掌心裡,金屬的涼意從掌心傳上來,像一枚記號。
她握著它坐在那裡,檯燈的光照著她攤開的掌心,那枚回形針在她手掌中央躺成一個細長的弧。
她的右手還放桌面上,指尖正對著手機屏幕的方向,中間隔著一段她沒有跨過去的距離。
她還不知道那個放圖的人離她有多近,也不知道那個人會以什麼方式讓她知道圖是他放的。
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一個人能同步進她的相冊,他離她的距離比一段距離近。
比一巴掌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