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門的時候，旋轉門比她預想的重一點。
左手用了力，門轉過去的時候帶起來一陣氣流，她外套下擺被卷了一下又落回去。
秦嶼跟在身後半步的位置。
這個距離意味著今天她主談，他旁聽。
她沒有停頓，走過了前台，走過了電梯，在六樓會議室的門口停了一步。
門開著，長桌一側坐著陳副總和五個人。
桌面上擺著列印好的議程表和兩瓶水。
陳副總已經站起來了。
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去年在供應鏈部門他穿淺色，換了部門連色系都變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伸出手，手心朝左，等她接。
夏薇握了他的手。
力度不大，持續了大約一秒半。
"夏總，又見面了。"
他的尾音比"又"字低了一度。
她鬆開手："陳總，這次是合作。"
她說"合作"的時候，他的表情變了一下——嘴角往內收了收，像一個人在確認某個判斷之後會有的收束狀態。
他說："對。這次是合作。"
會議桌兩側坐下。
議程排了一小時二十分鐘。
夏薇講項目執行路徑。
她把第一階段的交付節點拆成了三組時間窗口，每組窗口之間留了兩天的緩衝。
"第一階段的核心是用戶觸達路徑重建。去年的數據鏈斷在第三層——不是數據本身出問題，是第三層和第四層之間的接口沒對齊。"
她說"接口沒對齊"的時候，陳副總的筆尖在議程表上落了一行字，筆尖沒有猶豫，寫完才抬起頭。
她翻到第二頁。
"第二階段的節點預留了六天緩衝。如果第一階段的數據驗證在節點前三天完成，六天可以壓到四天，提前進入復購曲線建模。"
她說到"提前進入"的時候，陳副總把筆放下了。
他聽完了那一段，等她把整個句子的最後一個字說完，才重新拿起筆。
她講完最後一部分的時候，沒有立刻合上投影。
台下安靜了大約三秒，她等那三秒過去，確認沒有人要追加問題，然後才說："以上就是整體框架。"
陳副總沒有立刻接話。
她在說"以上就是整體框架"之後停了一拍——那拍里他沒有低頭看議程，沒有翻文件，沒有看向旁邊的人。
他看著她的方向，等他確認她自己說完了，然後才開口："周期確認可以。節點細節我們再過一遍。"
全程他說了兩次話。
第一次確認周期，第二次問了一個關於執行節點的邊界問題——都是她期望的問題。
他全程沒有翻過一次她提交的標書。
像是已經讀過很多遍了。
會議結束。
其他人陸續離開。
夏薇合上文件夾站起來的時候，陳副總在門口停了一下。
"夏總，留一步。"
她看了一眼秦嶼，秦嶼會意地先走了出去。
走廊里只剩下他們兩個。
陳副總站在走廊中段，位置和投標那天方總叫住她時剛好差了一扇窗。
他壓低了聲音——比會議室里低一度，開了一個單獨的頻道。
"夏總，這個項目——陸總親自批的。按理說薇光的資質在初審的時候有爭議，有董事覺得你們體量不夠。陸總發了話。他說'讓數據說話'。"
夏薇沒有立刻接話。
她站在走廊里，手垂在身側。
位置背對著走廊延伸的方向，正前方是陳副總，中間隔著兩步的距離。
"陳總，這個項目能拿到，是我的方案過了。陸總發不發話我不關心。"
她說完的時候，陳副總手裡那份會議文件被他從一隻手換到了另一隻手——紙張邊緣蹭過他掌心的皮膚，發出極輕的摩擦聲。
他看著她的眼睛，停頓了大約兩拍呼吸的長度。
"夏總，你現在說話的語氣……跟以前真的很不一樣。"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陳總，項目上見。"
她轉身往電梯方向走了。
走了三步之後，聽到身後傳來紙頁合攏的聲響——他把文件合上了，夾在了腋下。
紙張邊緣合攏時發出短促的一瞬聲音，然後安靜了。
她沒有停。
繼續走。
電梯門合攏之前的最後一道縫隙里，他還站在走廊原處。
她沒有往外看，但電梯門不鏽鋼表面映著他深藍色的輪廓——在光線下成了一團模糊的色塊，在門縫收窄的過程中越來越窄。
門合攏了。
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六、五、四、三、二、一。
她站在轎廂里，手沒有按任何按鈕。
"他說了陸總批項目的事。"她對著電梯門說。
秦嶼站在她旁邊，過了半秒才開口："你什麼感覺？"
"沒什麼感覺。他說了。我聽了。"
一樓到了。
門打開。
大廳的空氣比六樓涼了一度。
她走出來的時候，左手裡那封項目啟動確認的電子版還在備忘錄里，她伸手劃了一下鎖屏。
相冊沒有彈出新的同步提示。
那張編號"02"的截圖沒有被新的縮略圖蓋住，還在原位。
她走到陸氏大門前，推門的時候，這一次比進來時輕——她用對了角度，旋轉門順滑地轉過去。
她站在台階上，風從兩棟樓之間灌過來，把她大衣後擺拉直了一瞬。
她回過頭，視線越過那扇旋轉門、越過一樓大廳的落地玻璃、越過六樓窗口那一排燈光。
她以前在這棟樓里從不敢大聲說話。
不是因為她不會說，是那時候她不知道說出來的話會被怎麼接住。
今天她說完了所有需要說的話，沒有人打斷她。
她轉回身，走下台階。
最下面一級踩實了之後，低頭拿出手機，打了一行字："從陸氏樓里走出來了。項目拿的。"
對面回得很快。
顧辭："走出來的姿勢好看嗎？"
她看到那行字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
她打："背挺得很直。"
發出去。
鎖屏。
手機放回口袋的時候，她指腹碰了一下手機背殼。
裡面的相冊里，編號"02"還在原位。
放圖的人仍然沒有出現。
但那張圖還在那裡。
她彎腰坐進車裡，關上車門，把風關在了外面。
手機在口袋裡沒有震動。
但那張截圖也沒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