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門半開著。
光從窗口斜切進來，在地板上劃出一道長條。
陸廷深坐在辦公桌後面，手邊攤著一份文件夾，頁面停在用戶運營中心的組織架構圖上。
陳副總的名字被從供應鏈部門劃掉，手寫挪到了用戶運營中心那一欄。
墨跡已經幹了，但筆畫的邊角還沒完全和紙面融合——改動的日子很近，墨水還沒來得及和紙張纖維徹底咬合。
他的視線落在那行手寫字上，然後翻了一頁。
門被敲響了。
他沒有抬頭。
手指停在翻過的頁面邊緣，等了三秒才開口。
"進來。"
他把翻到一半的文件夾合上，放在桌角，然後靠回椅背。
手從紙面上移開了。
陳副總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會議紀要。
他站在離辦公桌大約一步半的位置，會議紀要在手裡卷了一下又鬆開。
"陸總，項目對接會完成了。"
他的第一句話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已經被知道的事實。
"夏小姐……"他頓了一下，改口道，"夏總她準備得很充分。"
陸廷深靠在椅背上，手放在扶手上，指腹貼著皮革表面。
"她說了什麼？"
陳副總的目光在桌面一角停了一下，然後回到原處。
"她說'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其他的都是公事。"
陸廷深的手沒有動。
指腹還貼在扶手上，拇指在陳副總說到"以前是以前"的時候微微抬起來了一下，然後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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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接話。
沉默持續了大約兩拍呼吸的長度。
"她狀態怎麼樣？"
他問第二句話的時候，語速比剛才慢了半拍。
陳副總想了想。
他的視線朝窗口方向偏了不到兩度。
"狀態很好。她帶了一個團隊來的，講方案的時候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以前她在陸氏開會從來不主動開口。今天她全程主導。"
他說到"今天"的時候，會議紀要被他從卷著展開，又卷回去。
陸廷深的手從扶手上抬起來，放在桌面邊緣。
沒有落在任何東西上，指腹懸在桌面上方大約一厘米的位置，像是準備接住什麼但接了個空。
"知道了。你出去吧。"
陳副總轉身往門口走。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一隻手已經扶上了門框邊緣，然後他停住了。
他沒有轉過來，聲音比剛才匯報項目時低了一度。
"陸總，夏總走的時候——在樓下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樓一眼。然後走了。"
陸廷深握筆的手停了一下。
他手裡那支筆的筆尖在紙面上留下了一個極小的墨點，然後他把它提起來。
"看了樓一眼？"
陳副總還是沒有轉身。
"對。就一眼。然後轉身走的。"
陸廷深看著筆尖在紙面上留下的那個墨點，停了大約三秒。
那三秒里他的拇指沒有從筆桿上鬆開，指腹壓著筆桿的塑料面，留下一道還沒散盡的餘溫。
"出去吧。"
辦公室的門合上了。
鎖舌嵌進門框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裡傳了一瞬，然後消散在空調的嗡鳴里。
陸廷深還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還握著那支筆。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墨點已經幹了，邊沿收得很整齊，沒有暈開。
他坐了幾秒，然後把筆放下。
站起來。
走到窗前。
窗外的城市在他面前鋪開——辦公樓、街道、車流。
他往下看。
樓下大門的台階，正有人在往上走，有人正往下走。
他看不到她站過的具體位置，但他知道她曾經站在哪一級台階上。
那級台階和窗框之間，隔著大約六層樓的高度。
他站在她視線曾經停留過的那扇窗後面，看到的是一片已經被她看過但已經空了的台階。
他站在窗前，手垂在身側。
他的視線在樓下那九級台階上掃了一遍，又從第一級掃回第九級。
台階上的人換了三撥，但沒有一個人的走法和她一樣。
他想起很久以前，她每次從這裡走出去的時候，都是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那個位置在他的餘光邊緣，不在視線正前方。
他不需要轉頭就能知道她在那裡。
他那時候從來不回頭確認。
現在他站在窗前，視線落在樓下那排空台階上。
她走過的地方在他看不到的位置。
他已經錯過了她在樓下的那幾秒。
他站了大約十秒，然後轉身走回辦公桌坐下。
窗口的餘光還在桌面上鋪著。
他重新打開桌面上的文件夾，翻到陳副總被改過名字的那一頁。
手寫的名字旁邊有一行被用筆劃掉的舊字——他改陳副總名字的時候寫的備註，後來覺得多餘，用橫線劃掉了，但那行字還在紙面上留下了壓痕。
他沒有去辨認那行被劃掉的字寫的是什麼，而是合上文件夾，放回桌角。
桌面上那支筆還在原處，筆桿上他拇指按過的地方，餘溫已經散了。
他看著那道痕跡，然後移開了視線。
他知道她不會再跟在他身後半步了。
那個位置已經是空的了。
她站在樓下的時候，抬頭看過他曾經每天站在這扇窗後面俯視過的同一片街道。
但她轉過身去的時候，那道在樓梯口留下的背影，已經和他記憶中所有她跟在他身後的畫面都不一樣了。
那個背影的走法不是"跟"的走法——是"走自己的"的走法。
他坐在那裡，窗外的光從他背後照過來。
他面前的門是關著的。
她在門外面，已經不在他身後了。
他不知道那一秒她站在樓下的時候在想什麼。
但他知道一件事，比那道錯過的時間更確定——她已經不再需要站在他身後了。
那道半步的距離，被她在過去的某一天裡，一步跨過去了。
他坐在關著的門後面，知道她不會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