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牆上的白板被紅色馬克筆圈了兩個圈。
第二階段第三個節點,超期三天了。
數字3旁邊被畫了一道下劃線,下劃線末尾連著一個問號,問號的點被重重地點了一下,紙面透過塑料白板留下一點凹陷的痕跡。
夏薇坐在長桌中段,手邊放著她自己的方案列印件,封面貼了三張便簽——分別是數據模型、觸達路徑、復購建模。
對面陸氏的執行負責人剛說完"我們建議沿用之前的執行框架",然後把一份舊方案推了過來。
封面上印著陸氏前年的項目編號,紙張邊角已經卷了,封面有一條橫向的摺痕,被翻過太多次留下的。
夏薇沒有看被推過來的那份舊方案。
她的視線在封面的年份編號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我們之前做同類型項目都是用老框架走的,穩定、可控。"
對面那個人說完這句話之後,食指第二指節敲了兩下桌面。
他看的是陳副總的方向,沒有看她,像是在找一個同側的回音。
夏薇把自己的方案合上了。
拇指按著封底,其他四指壓住封面,合上時紙張邊緣在桌面上碰出一聲很輕的響。
"你們之前做的同類型項目,用戶復購率最後都達標了嗎?"
對面的人動作停住了。
手指從桌面上拿開。
"舊方案三年用戶復購率最高到過47%。"
夏薇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沒有抬高,她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份卷了角的舊方案封面。
"按那個框架走,第三層觸達路徑永遠接不上第四層——不是數據問題,是路徑本身設計了一個斷層。你們第二年已經發現問題了,第三年還在用同一套框架修修補補。"
長桌對面那個人把手指從桌面上拿開了,放回了方案封面上。
陳副總坐在長桌頂端,他從始至終沒有接過那道"同側"的目光。
他面前那杯茶已經涼了,杯麵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夏薇把合上的方案重新打開,翻到執行路徑對比那一頁,推回桌子中央。
紙張邊緣碰到桌面的凹槽,發出一道極短的摩擦聲。
"陳總,如果用陸氏的舊方案,那你們招標的意義在哪裡?"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對面的人。
視線落在陳副總的方向。
"你們以前用了三年證明那條路沒走通。薇光被選中的原因是方案不一樣。如果執行的時候改回老路,那你們買的是我們的方案還是我們的聽話?"
她說到"聽話"的時候,放在紙面上的手收回來了。
桌面上只有那份方案停在中間,封面朝上,封面上三張便簽的邊緣微微翹起。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沒有人翻資料,沒有人喝水,沒有人在手機上打字。
對面那個人的手指放在桌沿沒有動,另一側陸氏項目組的另外四個人也沒有動。
安靜持續到陳副總把視線從桌面上那杯涼茶上抬起來為止。
"夏總,你的方案確實數據更好。同類型項目你們跑出了65%的復購率,我在標書里看到了。"
他停了一下。
"但成本比我們預算高了15%。"
他說完把兩隻手放到了桌面上,掌心朝下,手指分開,貼在桌面上。
夏薇看著他放在桌面上的兩隻手。
"你可以把數據偏差的損失算一下。如果用舊方案,用戶復購率不達標的損失是多少——按行業均值換算,每低一個百分點,年度營收損失大約兩百萬。你算完了告訴我哪個更貴。"
她說完之後把桌面上自己的方案抽了回來,放回手邊。
紙張從桌面凹槽上拖過去的時候帶出一道細微的滑動聲。
陳副總的雙手還放在桌面上,停留了一拍呼吸的長度,然後收了回去。
會議散了。
陳副總合上自己的筆記本,站起來的時候沒有多說任何話。
對面那個人收拾文件的時候封面上那道橫折的摺痕被壓得更深了,紙張邊角翹起來又被他按回去。
夏薇站起來的時候,她面前那杯水還剩大半杯,杯口沒有她喝過的痕跡。
她走了之後,桌面上那杯水和陳副總那杯茶並排放在一起,兩杯都沒喝完。
第二天中午,夏薇辦公室桌面上放著一份外賣盒,剛打開不久,筷子還插在飯里。
手機亮著,屏幕上彈出一條新消息。
來自陳副總——"按你的方案走。預算我重新批。"
她看完那行字,把筷子放下了。
那條消息的發送時間是十二點十七分。
她截圖,打開秦嶼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發過去:"方案過了。按我們的走。"
秦嶼的回覆過了不到三秒彈出來:"贏了。"
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面上,重新拿起筷子。
飯還是溫的。
當天晚上,陸廷深辦公室的燈開著。
助理站在辦公桌前,把項目進度更新的簡報放在桌面上,翻到方案變更那一欄。
"陸總,項目推進的節點匯報更新了。方案分歧的事——夏總贏了。陳副總批了新預算,按薇光的方案走。"
助理說完沒有抬頭。
陸廷深坐在辦公桌後面,沒有翻那份簡報。
他的視線在桌面上落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她以前在陸氏做方案的時候從來不敢跟人爭。"
助理沒接話。
"不是她不敢爭。是我不讓她爭。"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桌面上那部手機被他拿起來扣在桌上。
屏幕亮了,又暗了。
光從亮到滅,在桌面上劃了一道短促的弧,然後消失了。
助理合上簡報,退出辦公室。
門關上的聲音響過之後,房間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坐在那裡,沒有翻簡報。
簡報上頁角有一道摺痕,那道摺痕在燈光下投出一道細小的陰影,落在那行"方案按薇光方案執行"的字上。
他沒有撫平它。
他是通過一份簡報知道的。
她是在會議室里爭的,而他是在簡報上看到的。
他坐了一會兒,然後把扣著的手機拿起來解鎖,又鎖了屏。
放回桌面的時候,他沒有再把手機扣過去。
屏幕朝上,亮著——在鎖屏界面停留了一瞬,然後暗下去。
桌面上那份簡報的頁角還翹著,那道摺痕還在。
他坐在那裡,看著那道摺痕,沒有動作。
窗外的光從他背後照過來,他面前那扇門是關著的,手機屏幕朝上放在桌面上,暗著,像在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