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
夏薇放下手機的時候,茶几上那杯薑茶的熱氣剛散。
第二天傍晚,雨比昨天小了,但沒停。
天暗得早,路燈亮起來的時候,地面上的積水被照出一層黃褐色的薄光,踩上去會濺。
她推門出來,手裡還是沒傘。
停車場方向有一段沒有遮擋的路,她正準備快步走過去,餘光掃到路邊那輛黑色轎車。
車沒熄火。
排氣管冒著淡白色的熱氣,在雨里散得很快。
車旁邊站著一個人,撐一把黑色長柄傘。
他的褲腳濕了半截,從膝蓋往下,布料顏色比上面深了一圈。
鞋面全是水漬。
傘是乾的,遮著他上半身。
他站在那裡,不是剛到的姿勢。
她停在門檐下,沒有往前走。
雨落在門檐邊緣,匯成一道細線往下淌。
他看到她,撐著傘走過來。
「又有什麼事?」
他遞過來一個文件夾。
牛皮紙的,邊角有點皺,像是被翻過很多次。
「這個,是你以前落在書房的。」
夏薇沒有立刻接。
她低頭看了一眼封面。
沒有LOGO,沒有標籤,牛皮紙被雨打濕了一角。
她接過來,翻開。
裡面是一張塑封的畢業證書。
照片上的她比現在瘦,頭髮比現在長,穿學士服,笑得眼睛彎彎的。
她走的時候確實忘了帶。
她合上文件夾,拿在手裡。
「謝謝。可以了。」
她轉身要走。
走了兩步,身後傳來他的聲音。
「夏薇。」
她停住了。
沒有回頭。
雨打在傘面上,噼啪響。
「我能不能問一句。」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
她聽出來,他在她背後把傘往自己的方向收了一點,為了不讓雨水濺到她。
「你現在心裡,還有一點我嗎?」
夏薇轉過身來。
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他。
雨打在他的傘面上,傘骨被雨壓得微微發顫。
他站在傘下,右肩有一小塊顏色比左肩深。
他握傘的右手,指節有點白。
她看了他幾秒。
雨從她頭頂落下來,打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
她沒有躲。
「陸廷深。」
她叫全名。
聲音沒有提高,但每一個字都壓過了雨聲。
「你以前從來不問我這個問題。」
她停了一拍。
雨水從她的發梢滑下來,落進外套領口裡,她沒擦。
「你現在問了。」
她又停了一拍。
這一次的停頓比剛才長。
他把傘稍微往前伸了一點,像是想遮她,但她站在傘外。
「但答案你不會想聽到。」
她看著他的眼睛。
「沒有了。」
她說。
雨水落在她嘴唇上,她抿了一下。
「一點都沒有了。」
他站在傘下,沒有動。
傘柄在他手裡轉了一下,又握緊。
她沒有再看他。
轉過身,走進雨里。
沒有打傘。
雨落在她頭上、肩上、外套上。
她能感覺到冷。
雨從後頸的領口灌進去,順著脊椎往下走了一道。
她沒有加快腳步,也沒有回頭。
他站在原地,沒有追上去。
雨越下越大。
她聽到身後傘面被雨打得越來越響。
然後那聲音停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把傘收起來了,但她沒有回頭。
拐過街角之後,雨聲變了,從空曠的雨幕變成被建築擋住的迴響。
她的鞋已經濕透了,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鞋墊下面的水在擠壓。
她停下腳步,站在一家關了門的店鋪雨棚下面。
雨棚上積的雨水在邊緣匯成一小串珠子往下掉。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個牛皮紙文件夾。
濕了一角,但裡面的畢業證是乾的。
她用外套下擺把文件夾表面的水擦了擦,然後把它抱在胸前,護著繼續走。
回到家。
她站在門口按門鈴。
頭髮濕了,貼在額頭上。
外套往下滴水。
門開了。
顧辭站在門內,看到她的時候愣了一下。
「你沒帶傘?」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水從她的發梢滴到門檻上,積了一小片。
「忘了。」
顧辭往後退了一步,轉身去拿毛巾。
他走得比平時快,拖鞋在地板上響。
「那你進來。別站在門口。」
她走進去。
玄關的地磚上很快出現了一小片水漬,從門口延伸到鞋櫃前面。
顧辭拿著毛巾回來,遞給她。
她接過來擦頭髮。
他把拖鞋推到她腳邊。
她換了拖鞋,走進客廳。
茶几上放著兩杯水,一杯溫的,一杯涼的。
顧辭進了廚房,水聲響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端著一杯熱薑茶出來,放在她手邊。
杯口的熱氣往上走,撲在她濕漉漉的脖子上,有點暖。
「顧辭。」
她接過薑茶,杯子是熱的。
她的手指慢慢暖起來。
「我剛才跟他說了。」
顧辭在她旁邊坐下來。
「我對他一點都沒有了。」
他把茶几上那杯溫水往她那一側推了推。
「你說出來了嗎?」
她喝了一口薑茶。
姜味很濃,從舌尖一路熱到胃裡。
「說出來了。」
顧辭拿起那杯涼水,喝了一口。
「那你現在什麼感覺?」
夏薇看著杯子裡冒著的熱氣。
她想了想。
然後說了一個字。
「輕鬆。」
顧辭沒有再問。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
外面的雨還在下,打在窗玻璃上,聲音比剛才小了一點。
她喝完最後一口薑茶,站起來去浴室。
經過玄關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放在鞋柜上的那個牛皮紙文件夾。
文件夾表面濕了一角,被她擦過,留下了一小塊深色的水痕。
她伸手翻了一下。
裡面的畢業證是乾的。
她把文件夾重新合上,放回鞋柜上。
然後她走進浴室,關上門。
熱水打開的聲音從浴室傳出來。
客廳里,顧辭坐在沙發上。
他拿起書,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
翻頁的動作比平時慢。
茶几上,夏薇的手機亮了一下。
一條新消息,來自秦嶼。
屏幕亮著,內容很短。
「夏總,許靜說密碼修改的具體時間找到了。三月十二日下午四時二十三分。和『04』截圖的保存時間一模一樣。那個時間點,陳助理正好在總裁辦公室值班。」
手機屏幕的光在茶几上亮了幾秒。
顧辭低頭看了一眼屏幕。
那行字他看完了。
字不大,但每一句都清楚。
他坐在那裡沒有動,手裡那本書還翻在夾著書籤的那一頁上,拇指壓在書脊上,沒有翻過去。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把茶几上的手機翻了過去,屏幕朝下。
動作很輕。
浴室里的水聲還在響。
他把目光從手機上收回來,落回書頁上。
但那一頁,他今晚大概不會翻過去了。
他沒有叫夏薇。
他也沒有關掉浴室方向那盞走廊燈。
燈光從走廊里漫進客廳,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窄長的光帶。
他坐在光帶旁邊的暗處,手裡捧著書,沒有翻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