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裴家別墅的餐廳比往常更安靜。
程念初穿著淺杏色毛衣坐在裴司琰右側,手邊放著一疊設計圖。她的臉色仍舊蒼白,像昨晚受了不小驚嚇。
裴司琰正在看平板,屏幕上是宋秘書發來的項目郵件。
蘇清言端著那杯牛奶下樓時,餐廳里幾名傭人的動作全慢了下來。
劉嬸不在,林曉也被調走,留下的人卻仍舊用餘光打量她。大多數人都覺得,她昨晚不過是拿報警嚇住了先生,真論地位,還是比不上程小姐。
程念初抬頭,先露出溫柔笑意,「清言,你醒了?昨晚沒睡好吧。我讓廚房給你熱了牛奶,聽說能安神。」
蘇清言把牛奶放在桌上,坐下後才看她。
「你親手送的?」
程念初輕輕點頭,「我想跟你緩和關係。我們總這樣僵著,司琰也會為難。」
裴司琰翻頁的動作停了一下。
蘇清言拿起杯子,杯口剛碰到唇邊,又放下。
程念初的手在桌下微微收緊。
「怎麼不喝?」她語氣像關心,眼神卻盯著杯沿,「是不是不喜歡牛奶?我可以讓廚房換。」
蘇清言把杯子推到裴司琰面前,「你喝。」
裴司琰抬頭,「蘇清言,你又想幹什麼?」
「程小姐說安神。你昨晚也沒睡好,適合。」
這話一出,餐廳里幾個傭人差點沒拿穩盤子。
程念初臉色一變,又很快笑道:「清言,這是給你準備的。司琰胃不好,早上不喝牛奶。」
蘇清言偏頭,「他胃不好這件事,你知道?」
程念初頓了半秒,「當然知道。」
蘇清言指了指杯子,「那你還讓人放了冰糖?裴司琰空腹喝甜牛奶會反酸,三年前體檢報告寫過。」
裴司琰眉頭皺起。
他並不知道蘇清言看過他的體檢報告。
程念初的笑意有些撐不住:「我只是想著甜一點好入口。」
蘇清言點頭,「那你真貼心。」
她把杯子又往裴司琰面前推了推。
「喝吧。她親手準備的,你不喝,她多難過。」
裴司琰看著她,臉色沉下:「你少拿念初開玩笑。」
蘇清言抬手叫來一名傭人:「把家裡的貓抱來。」
傭人愣住,「太太?」
「去。」
那傭人下意識看向裴司琰。裴司琰沒說話,她只好快步離開。
程念初坐不住了:「清言,你要拿貓試牛奶?你怎麼能這麼殘忍?」
蘇清言看她:「我有說餵它喝?」
程念初的話卡住。
很快,傭人抱著一隻灰白色的布偶貓回來。貓原本懶洋洋的,一靠近那杯牛奶,就突然縮了脖子,爪子抓緊傭人袖口,發出短促的低叫。
餐廳里有人小聲說:「它平時最愛牛奶味。」
另一個人立刻閉嘴,卻已經晚了。
蘇清言拿出一張試紙,當著所有人的面沾了牛奶。
淺藍色在白紙上擴開。
餐廳里一片死寂。
程念初的臉白得沒有血色:「這是什麼?清言,你什麼時候放進去的?」
裴司琰猛地看向蘇清言。
蘇清言把試紙放在餐桌中央;「鎮靜類藥物反應。杯子從我房間端下來後,沒離開過我的手。送到我房門前之前,經手的人都有監控。」
陳管家適時上前,把平板遞給裴司琰,「先生,早上七點五十,程小姐把牛奶端進廚房。七點五十八,廚房裝盤。八點零二,我送去太太房間。全程記錄在這裡。」
裴司琰看著屏幕。
畫面里,程念初確實端著一隻杯子,走進廚房。她背對監控的瞬間,手在杯口停了兩秒。
很短,卻足夠讓人懷疑。
周圍傭人的臉色全變了。
「不會吧……」
「程小姐真放東西?」
「那昨晚那瓶藥粉……」
程念初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聲。
「我沒有!司琰,我真的沒有。我只是把牛奶端過去,廚房裡那麼多人,誰都可能碰它。」
蘇清言看向廚房門口:「誰碰過?」
廚房新來的王嫂嚇得臉發白,連忙擺手,「沒有,太太。程小姐端進來後,說不用我們動杯子,只讓我們配早餐。」
程念初轉頭看她,眼裡有一瞬的狠意。
王嫂立刻低下頭,手裡的圍裙被攥得發皺。她剛來裴家,只想保住這份高薪工作,不想卷進主人家的爭鬥。
蘇清言沒有逼她,只拿起牛奶杯,轉向裴司琰。
「證據夠你看了嗎?」
裴司琰盯著杯子,薄唇抿緊。
程念初突然捂住胸口,眼淚大顆落下,「清言,我知道你討厭我。你昨晚就拿藥粉說事,今天又拿牛奶說事。是不是只要我碰過的東西,你都能變成證據?」
她搖搖晃晃往後退,正好撞上餐邊櫃。
砰。
瓷盤掉落,碎了一地。
裴司琰幾乎立刻起身扶住她,「念初。」
程念初靠在他臂彎里,哭得發抖:「我從小身體不好,吃藥比吃飯還多。包里有藥,杯子有殘留,難道都是罪嗎?司琰,我真的好累。」
蘇清言看著她。
好一招把投毒變成病弱,把證據變成巧合。
裴司琰抬頭看向蘇清言,眼神再次冷下來:「你昨晚鬧藥粉,今天鬧牛奶。蘇清言,你是不是早就在準備這一套?」
蘇清言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
杯壁還溫著。
可她手背一點點涼了。
「所以你覺得,是我往牛奶里下藥,再拿來陷害她?」
裴司琰沒有立刻回答。
沉默已經替他說完。
餐廳里,傭人們重新安靜下來。剛才的懷疑被壓回去,有人看程念初哭得可憐,又開始小聲嘆氣。
「太太也太能算了。」
「誰知道試紙是不是她自己帶的。」
「程小姐身體差,藥多也正常。」
蘇清言把那些聲音聽完,突然笑了。
她拿起牛奶杯,走到餐廳中央。
「既然都覺得我算計,那就按最公平的方式。」
裴司琰皺眉:「你要做什麼?」
蘇清言把杯子遞給陳管家,「報警,封存,驗指紋、驗成分、查監控。誰碰過,誰負責。」
程念初哭聲一頓。
裴司琰臉色也變了:「蘇清言!」
蘇清言看著他:「你怕什麼?」
裴司琰眼底壓著怒,「裴家已經被你折騰成笑話,你還要把警察叫進家裡?」
「笑話不是警察帶來的。」
她指了指那杯牛奶:「是下藥的人帶來的。」
短暫停頓。
餐廳里沒有一個人敢說話。
陳管家看向裴司琰,手已經放到手機上。裴司琰下頜繃緊,像在極力壓住怒意。
程念初忽然軟聲開口,「司琰,別報警。清言要查,就查吧。只是我受不了再被外人審問,我可以搬走。」
她抓著裴司琰袖口,臉色白得發虛,「我不想你為了我為難。」
裴司琰的神色變了。
下一秒,他奪過陳管家的手機,直接摁滅。
「夠了。牛奶拿去扔掉,今天的事不准再提。」
蘇清言站在原地,手慢慢垂下。
程念初低頭靠在裴司琰懷裡,唇邊一閃而過的笑,被蘇清言看得清清楚楚。
裴司琰扶著程念初往外走,經過蘇清言身邊時停住。
「從今天開始,你不准再進廚房,不准接觸念初的任何飲食起居。再讓我發現你搞這些東西,我會讓你付出代價。」
蘇清言抬頭:「包括我被下藥?」
裴司琰冷冷回她:「包括你自導自演。」
程念初的腳步在門口停了半秒。
蘇清言看著他們離開,忽然對陳管家伸手。
「杯子給我。」
陳管家一怔。
蘇清言把杯子裝進密封袋:「他不查,我查。」
陳管家壓低聲音,「太太,您要送去哪?」
蘇清言拿出手機,撥出一個很久沒有聯繫的號碼。
電話接通後,那邊傳來一道懶散的男聲。
「小祖宗,三年了,你總算想起我還活著?」
蘇清言看著杯中殘留的白痕。
「幫我驗個東西。」
那邊笑意瞬間收了:「誰動你了?」
蘇清言沒有回答。
她只看向餐廳門口,程念初留下的那隻空藥瓶還在垃圾桶邊緣露出半截。
「先驗。」
下午四點,裴家別墅外的雨停了。
二樓走廊被擦得發亮,窗邊插著新換的百合,花粉味浮在空氣里。程念初站在樓梯口,手裡拿著一隻文件袋,眼睛紅紅的,像剛從裴司琰書房出來。
蘇清言從次臥出來時,正好撞上她。
走廊盡頭,兩個女傭在整理花瓶,動作慢得像在等戲開場。
程念初把文件袋抱緊,先開口,「清言,我想跟你談談。」
蘇清言看了一眼她身後的樓梯。
「換地方。」
程念初怔住:「為什麼?」
「你站樓梯口,我怕你職業習慣發作。」
兩個女傭手一抖,花枝碰到瓶口,發出輕響。
程念初臉色白了白,「你一定要這樣羞辱我嗎?」
蘇清言往後退半步,靠在走廊牆邊,「我只是珍惜生命。」
程念初咬住唇,眼眶又紅了,「我知道你不喜歡我留在這裡。可司琰最近項目壓力很大,我只是想幫他。」
蘇清言沒接話。
她目光落在文件袋邊角。
袋口露出一頁紙,上面有裴氏新藥項目的英文資料。那類文件不該出現在程念初手裡,除非裴司琰給了她權限。
程念初見她看見,立刻把袋口壓住:「清言,你別誤會。司琰只是讓我幫忙整理翻譯,我在國外學過醫藥管理。」
蘇清言抬眼,「所以呢?」
程念初靠近一步,聲音壓得柔弱,「所以你別再鬧了。你不懂這些,只會拖他後腿。昨晚海外代表的事,你救了人,大家都誇你,可那只是巧合。真正能陪他站在商業場上的人,不是你。」
蘇清言點頭:「說完了嗎?」
程念初被她的平靜刺了一下。
她本想看到蘇清言失控,最好伸手推她,或者說出更難聽的話。可蘇清言站得穩,連眉都沒動。
程念初的手攥緊文件袋,忽然抬高聲音:「清言,你不要再裝不在意了。你明明很恨我,恨我回來,恨司琰護著我。」
走廊里的女傭立刻抬頭。
蘇清言看向她們:「你們要看,就站近點。離太遠,等會兒證詞聽不清。」
女傭:「……」
其中一個急忙低頭,另一個差點把百合插進水壺裡。
程念初臉色難看,下一秒,她突然抬手抓住蘇清言的袖口。
「清言,我向你道歉好不好?只要你別再針對我,我可以搬出去。」
蘇清言垂眼看她的手。
那隻手抓得很緊,指節泛白。
樓下傳來裴司琰的腳步聲。
程念初聽見,眼淚立刻滾落。她抓著蘇清言的袖口往自己方向一帶,身體順勢向後仰去。
蘇清言沒有拉她。
她反手扣住旁邊扶手,另一隻手鬆開袖口,往後退了一步。
程念初整個人失去借力,腳下一空。
「啊!」
她真的摔下去了。
樓梯不高,卻足夠狼狽。程念初從三階滾到平台,文件袋散開,紙張飛得滿地都是。她抱住小腿,臉色瞬間煞白。
裴司琰剛到樓梯口,看見這一幕,臉色驟變。
「念初!」
他衝上去扶她,抬頭看向蘇清言的目光像刀:「你推她?」
蘇清言站在樓梯上,手還扶著欄杆:「我沒碰她。」
程念初疼得眼淚直掉,卻還搖頭:「司琰,別怪清言,是我沒站穩。」
裴司琰的怒意更重,「到現在你還替她說話?」
蘇清言笑了下:「她要是不替我說,戲怎麼往下唱?」
樓下傭人已經圍了過來。
「太太真推了?」
「剛才我沒看清。」
「程小姐都摔成這樣了,還能是假的嗎?」
那兩個在走廊盡頭的女傭臉色發白。她們確實看見程念初先抓人,可裴司琰正在氣頭上,誰敢說?
裴司琰抱起程念初,「叫醫生。」
程念初靠在他懷裡,額頭沁出汗,「司琰,文件……文件不能丟。」
裴司琰低頭看見滿地資料,眉頭一皺。
蘇清言也看見了。
其中一張紙上,寫著海外醫療集團的核心報價和臨床數據摘要。裴氏內部都未必有幾個人能看,程念初卻隨身帶著,還在樓梯口散了一地。
蘇清言走下樓,彎腰撿起那張紙。
裴司琰冷聲道:「放下。」
蘇清言沒有放。
她掃過紙面,語氣淡了幾分:「這份資料誰給她的?」
裴司琰把程念初交給傭人攙扶,轉身走到她面前:「輪不到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