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三樓盡頭的客房亮著一盞舊檯燈。
窗縫漏風,雨水拍在玻璃上,屋裡有股久未住人的潮味。蘇清言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掌心的血已經把紙巾浸透一角。
門外傳來腳步聲。
林曉抱著一床薄被站在門口,臉上還掛著哭過的紅痕,語氣卻比方才多了幾分底氣。
「太太,先生說您今晚先將就。三樓沒暖氣,您要是冷,就多穿點。」
蘇清言抬頭看她。
林曉被她看得肩膀一縮,又硬撐著把被子往床上一丟。那床被子落下時揚起一層灰,灰塵在燈下飄開,嗆得她自己咳了兩聲。
走廊里有人沒忍住笑。
「林曉。」
蘇清言拿起桌上裂了邊的玻璃杯,杯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鈍響。
林曉立刻繃緊後背,「太太還有吩咐?」
「把陳管家叫來。」
林曉咬了咬唇,往後看了一眼。劉嬸站在樓梯口,抱著手臂,像早等著看她丟臉。
「太太,先生剛才說了,誰替您求情誰走。陳管家年紀大了,您別害人。」
蘇清言慢慢站起來,腳踩在冰涼地板上,後背撞牆留下的疼還在一陣陣發麻。
她沒有去拿手機,只把那床灰被子拎起來,遞迴林曉懷裡。
「那你去告訴裴司琰,我不住。」
林曉愣住。
走廊里的傭人也愣住。
劉嬸冷笑一聲,扶著欄杆走上來,「太太,您還想挑房間?先生都發話了,您別給臉不要臉。」
蘇清言看向她,「劉嬸,你採購帳查清了嗎?」
劉嬸臉色一僵。
蘇清言把被子往林曉懷裡又推了半寸,語氣平淡,「三樓長期無人居住,床品霉斑超標,窗縫漏水,電暖線路老化。讓我住可以,明天消防和衛生監督來查,查到什麼算什麼。」
「裴氏總裁家裡虐待合法妻子,這題目應該比項鍊好看。」
走廊里徹底安靜。
林曉抱著被子,臉色白一陣青一陣。她只是想趁機踩一腳蘇清言,沒想到對方根本不跟她吵,開口就是外部監管。
劉嬸先反應過來,「太太,您拿這種事威脅先生,真不怕先生生氣?」
蘇清言從椅背上拿起外套,披在肩上。
「他生不生氣,跟你工資到帳有關係嗎?」
有人低頭憋笑。
劉嬸的臉漲紅,「您別挑撥我們!我們拿裴家的錢,當然聽先生的。」
蘇清言點頭,「那就更該怕。裴家被查,你們誰簽的清潔記錄,誰負責。」
幾個傭人互相看了一眼。
剛才還站得整齊的人,開始慢慢往後退。
劉嬸看見風向變了,立刻壓低聲音,「別聽她嚇唬,先生不會讓她胡來的。」
「試試?」
蘇清言拿起手機,屏幕亮起,撥號界面停在投訴熱線前三位。
林曉的手一抖,被子差點掉地。
「太太,您別打,我去叫陳管家。」
……
十分鐘後,一樓大廳重新亮起燈。
裴司琰披著黑色睡袍坐在沙發上,眉間壓著夜色。程念初坐在他身側,身上蓋著毛毯,像被吵醒後強撐著陪他。
陳管家站在樓梯旁,臉色很沉。
蘇清言從樓梯上下來,手裡拿著那床發霉的被子。她走到茶几前,把被子放下,灰塵撲在光潔桌面上。
裴司琰臉色更冷,「蘇清言,你鬧夠沒有?」
蘇清言把手機放在桌上,「沒鬧,談條件。」
程念初輕輕咳了一聲,「清言,你要是嫌房間不好,我可以把客房讓給你。司琰只是氣話,你何必把全家人都折騰起來?」
蘇清言看她一眼,「你住的客房,是我外婆遺物箱原本放置的房間。」
程念初臉上委屈一頓。
裴司琰敲了敲茶几,語氣不耐,「別繞。你到底想怎樣?」
「第一,三樓不能住。第二,林曉明天離開主樓。第三,劉嬸採購帳沒查清之前,不准再碰廚房。」
蘇清言把帶血的手放在膝側,血跡在白色袖口邊干成一條暗痕。
裴司琰看見了,眼神停了半秒,又移開。
「你現在有什麼資格跟我談條件?」
蘇清言笑了一下,「合法妻子,房產同住人,被家暴受傷當事人。夠嗎?」
大廳里響起一陣極輕的吸氣聲。
「家暴」兩個字落下,所有傭人都低下頭,沒人敢接。
裴司琰的臉徹底沉下,「你想報警?」
蘇清言把手機往前推了推,「你要繼續逼我住那間房,我就報警。」
程念初眼淚一下含住,「清言,你怎麼能這麼說?司琰只是讓你冷靜一下,你把他說成家暴,外面會怎麼看他?」
蘇清言轉頭,「外面怎麼看,取決於他怎麼做。」
程念初抓緊毛毯邊緣,「你這樣威脅他,只會把你們推得更遠。」
蘇清言看著她,「程小姐,你今晚犯了一個錯。」
程念初睫毛一顫。
蘇清言把桌上的藥瓶推到她面前,那正是先前從她袖口裡拿出的那瓶抗過敏藥。
「你演暈的時候太急,瓶蓋沒擰緊。剛才傭人扶你上樓,藥粉灑在地毯上,陳管家已經收起來了。」
程念初臉色瞬間白了。
裴司琰皺眉,「什麼藥粉?」
蘇清言沒有急著回答,而是看向陳管家。
陳管家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密封袋,裡面有少量白色粉末,「先生,確實是在程小姐剛才站過的位置附近發現的。成分還沒驗。」
大廳里的傭人開始竊竊私語。
「真有粉末?」
「不是抗過敏藥嗎?」
「難怪剛才暈得那麼巧。」
程念初眼淚掉下來,聲音發顫,「司琰,我不知道。可能是藥片碎了,清言為什麼要把每件事都往壞處想?」
裴司琰拿過密封袋,冷冷看了蘇清言一眼。
「藥沒驗,你就敢污衊她?」
蘇清言早料到這個答案。
她拿回手機,點開錄音。裡面傳出劉嬸剛才在樓梯口的聲音:先生不會讓她胡來的。
緊接著,是林曉慌亂的聲音:太太別打,我去叫陳管家。
蘇清言按停,「我沒污衊,只是留證。三年了,我總該學會先自保。」
裴司琰的手一頓。
程念初立刻捂住額頭,「司琰,我頭疼。」
裴司琰回神,把密封袋丟給陳管家,「拿去驗。今晚到此為止。」
他站起身,視線落回蘇清言臉上,「你住二樓次臥。林曉調走,劉嬸停職,等結果出來。」
大廳里死靜。
然後傭人們的表情變了。
剛才等著看蘇清言被趕進冷房的人,這會兒一個個閉緊嘴,連呼吸都放輕了。
林曉臉白得像紙,「先生……」
裴司琰沒看她,「再多說一句,滾出裴家。」
林曉立刻低頭。
蘇清言拿起外套,從茶几旁走過。經過裴司琰身邊時,她停了一下。
「裴司琰,你不用信我。」
她抬眼看他,眸光被燈照得清冷。
「你只要怕我留證,就夠了。」
裴司琰的手在身側收緊。
程念初看著兩人短暫的對視,指甲隔著毛毯掐進掌心。
第二天清晨,二樓次臥的窗簾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蘇清言一夜沒睡好,後背撞傷的地方淤青發熱,掌心新舊傷口交疊,紗布繞得很隨意。門外響起敲門聲,三下後停住,像怕裡面的人聽不見,又補了兩下。
陳管家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太太,早餐準備好了。」
蘇清言打開門時,陳管家手裡端著托盤,托盤上有粥、雞蛋,還有一杯熱牛奶。牛奶表面浮著一層薄膜,溫度剛好,杯壁卻乾淨得過分。
她掃了一眼,「誰送來的?」
陳管家壓低聲音,「廚房新換的人,按理說沒問題。但這杯牛奶,是程小姐親手端到廚房,說讓人一併送上來。」
蘇清言笑了。
陳管家皺眉,「太太,我已經讓人換掉。」
「別換。」
蘇清言伸手接過杯子,熱意透過玻璃傳到掌心。她把牛奶放到桌上,從抽屜里取出一根銀色小試紙,沾了一點杯沿液體。
試紙邊緣很快變成淺藍。
陳管家臉色變了,「這是……」
蘇清言把試紙丟進垃圾桶:「輕微鎮靜類藥物。劑量不大,能讓人嗜睡、反應慢,嚴重一點會短暫失憶。」
陳管家後背發涼:「她想做什麼?」
「等我睡。」
蘇清言把杯子重新端起,走到門口,「然後讓大家看見我睡得不該睡的地方,或者碰了不該碰的東西。」
陳管家張了張口:「太太,要不要告訴先生?」
蘇清言看著走廊盡頭:「告訴他之前,先讓他親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