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半,民政局門口的風把紙頁邊角吹得發響。
銀灰色轎車停在路邊,車窗降下一半,沈硯白那張欠揍的臉露出來,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帶著笑,手裡還晃著檢測報告。
蘇清言拉開車門時,身後傳來裴司琰壓著火的聲音。
「你敢上他的車?」
她動作停了一下。
記者的鏡頭還沒移開,咖啡店門口的程念初臉色白得像紙,宋秘書抱著那隻U盤,站在原地進退不得。
沈硯白靠在椅背上,懶洋洋地補刀:「裴總,民政局門口不讓停車太久。你要是還沒想好前夫台詞,可以回家慢慢背。」
周圍安靜了一秒。
然後有人沒憋住笑。
「看樣子跟裴太太很熟。」
「裴總臉都黑了。」
裴司琰大步走過來,一把扣住車門邊緣,力道重得車門都震了一下。
「蘇清言,下車。」
蘇清言坐進后座,把包放到膝上:「協議沒改好之前,我不談。」
裴司琰低頭看她,目光壓得很沉:「你現在是裴太太,跟別的男人當眾離開,你想讓別人怎麼看裴家?」
蘇清言抬頭:「你帶程念初來民政局的時候,怎麼沒想過別人怎麼看我?」
裴司琰的手收緊,車門邊緣發出輕微的響聲。
沈硯白慢慢摘下眼鏡,用鏡布擦了擦:「裴總,你要是真這麼在意裴家臉面,建議先管管咖啡店那位。她助理剛給記者轉了尾款,備註寫得挺有創意,叫離婚現場素材費。」
程念初猛地抬頭。
她身旁的助理臉色驟變,轉身就想往咖啡店裡躲。
宋秘書反應最快,快步過去攔住人,「站住。」
記者們瞬間轉向。
「真有轉帳?」
「素材費?這標題還沒發,錢先結了?」
「剛才還說不知道記者。」
程念初扶著牆邊,眼圈一下紅了,「我不知道。小周,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助理小周嘴唇發抖,眼睛往程念初那邊瞟了一下,又立刻低頭,「程小姐,我是怕你受委屈。網上都罵你,我想讓大家知道你不是第三者。」
蘇清言從車裡探出手,輕輕敲了敲車窗邊緣。
「罵她的熱搜,昨晚十一點才開始。你上午九點就聯繫記者來蹲民政局。小周,你預測能力挺強,建議去買彩券。」
小周臉色僵住。
旁邊幾個辦證的人齊齊看向她。
沈硯白把眼鏡重新戴上,語氣比剛才更散漫,「當然,也可能程小姐團隊提前準備好了被罵方案。專業,太專業了,我都想給你們投簡歷。」
「……」
宋秘書低咳一聲,差點沒繃住。
程念初哭著看向裴司琰,「司琰,我真的不知道她會做這種事。她跟了我很多年,可能是太心疼我了。」
裴司琰沒有立刻說話。
他的視線從小周手裡的手機掃過,又落到程念初臉上,眉心壓得很深。
蘇清言看出那一點遲疑,忽然笑了笑。
「別擔心,裴司琰會信你的。畢竟你現在只要哭一聲,他腦子裡的證據就會自動降噪。」
周圍又是一陣低笑。
裴司琰轉頭看她,「蘇清言,你非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蘇清言把車門往回拉,「我說的是事實。難聽的是你們做出來的事。」
裴司琰扣住車門,沒有松。
「協議可以重談,但今天你必須跟我回去。」
車內的溫度明明開著暖風,蘇清言卻覺得手背有點涼。
她抬眼看他:「你不是要離婚嗎?」
裴司琰看著她,語氣冷硬:「裴家的事,輪不到外人插手。你帶來的這些東西,我會讓人查。查清之前,手續暫停。」
宋秘書愣了一下。
程念初臉色更白,連哭聲都頓住了。
記者們卻興奮起來。
「暫停了?」
「裴總這是不離了?」
「剛才不是說談離婚協議嗎?」
蘇清言輕輕笑了一聲,「裴司琰,你真會挑時候。要逼我淨身出戶的時候,民政局挺方便;現在我拿出帳,你又覺得手續可以暫停。」
裴司琰的臉色沉得難看。
沈硯白打開另一側車門,長腿邁下來,笑意收了幾分,「裴總,合法婚姻不是扣人質的合同。她要走,你沒資格攔。」
裴司琰看向他,目光冷得發硬,「你又是什麼身份?」
沈硯白把檢測報告捲起來,敲了敲掌心,「目前是驗藥的,兼職接人,未來看她心情。你要是想查,我身份證可以給宋秘書複印三份。」
宋秘書:「……」
他不太想複印。
裴司琰臉色更差。
蘇清言卻在這時下了車。她把包帶搭到肩上,站到兩人中間。
「沈硯白,你先走。」
沈硯白眉頭一挑:「小祖宗,你確定?他看著像要把你拖回去關小黑屋。」
「他不敢。」
蘇清言拿出手機,屏幕上是剛才記者通稿、轉帳線索和藥檢報告的備份頁面。
她看向裴司琰,「我跟你回去,可以。第一,不准碰我的手機和電腦。第二,協議今天重寫。第三,程念初和她助理不得進入主樓。」
程念初猛地抬頭,「清言,你憑什麼把我趕出去?我小腿還傷著,醫生說需要靜養。」
蘇清言轉頭看她,「你傷的是腿,不是戶口本。靜養地點很多,酒店、醫院、你自己家,選擇挺豐富。」
圍觀的人又笑。
小周躲在宋秘書身後,臉色灰白。
裴司琰看著蘇清言:「念初不能走。」
蘇清言點頭,「那我不回。」
她轉身就要上車。
裴司琰伸手攔住。
沈硯白也往前半步,笑已經沒了:「裴總,民政局門口,記者、路人、監控都有。你要是想當眾限制人身自由,我可以順便幫你掛個熱搜。」
短短几秒,周圍快門聲密得像雨點砸在鐵皮上。
裴司琰的手停在半空。
程念初攥緊圍巾,指節泛白。她沒想到蘇清言現在竟然會用輿論反制裴司琰,更沒想到裴司琰會在離婚門口突然拖住手續。
她不能讓蘇清言回去查。
絕不能。
「司琰,我走。」程念初低下頭,眼淚落在圍巾邊,「只要你們別再吵,我去酒店。小周做錯了事,我會讓她道歉。」
裴司琰看她一眼,眉心動了動,「你的腿……」
程念初輕輕搖頭:「沒事。我習慣了。」
她說完,身體晃了一下,像隨時站不穩。
裴司琰下意識要扶,蘇清言卻先一步開口。
「宋秘書,幫她叫救護車。」
程念初僵住。
蘇清言看向她的小腿,「既然傷得站不穩,醫院比酒店專業。順便拍片,驗傷,寫清楚是自己摔的。」
周圍一靜。
有人低聲嘀咕:「這招狠。」
「拍片就知道傷多重了吧。」
「前面不是有視頻嗎,自己倒下去的。」
程念初的臉色青白交錯。
裴司琰盯著蘇清言,薄唇抿成一條線,「你非要逼她到這種地步?」
蘇清言看著他,「我只是讓她得到最適合病人的待遇。」
沈硯白低頭笑了一聲,「這話聽著像關心,實際殺傷力挺大。」
宋秘書拿著手機,叫也不是,不叫也不是。
程念初咬了咬牙,忽然捂住小腹,身子往旁邊倒,「司琰,我胃疼。」
這一次,裴司琰沒有立刻抱她。
他停了一下,卻足夠讓程念初心口發涼。
蘇清言把這一幕看在眼裡,拿出紙巾遞給宋秘書,「給程小姐。她今天哭得比較費紙,裴家記得報銷。」
宋秘書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沈硯白直接接過去,塞進宋秘書懷裡,「拿著吧,工傷。」
宋秘書:「……」
裴司琰沉聲道:「回去。」
……
下午一點,裴家別墅的客廳坐滿了人。
陳管家站在茶几旁,幾名傭人低著頭,餘光卻一直往蘇清言身上瞟。民政局的視頻已經在內部傳開,剛才還等著看她淨身出戶的人,現在都不敢說話太滿。
劉嬸偷偷從後廚探頭,臉上帶著幸災樂禍。
她早聽說先生把太太帶回來了。沒離成,說明先生還要罰她。
程念初被安排在側廳沙發上,腳邊放著行李箱。她沒有走,只說等醫生來確認無礙再離開。
蘇清言坐在單人沙發上,面前放著一份新列印的離婚協議。
裴司琰坐在主位,臉色從進門起就沒緩過。
宋秘書把修改版遞上來,「裴總,太太提出的四項,法務說第三項可以刪,玉鐲賠償也能單列。至於裴氏危機服務費,需要核實。」
蘇清言抬眼,「核實多久?」
宋秘書看向裴司琰,額角冒汗。
裴司琰翻開協議,冷冷道:「裴氏不是你隨口報帳的地方。你說你做了,就拿證據。」
蘇清言把U盤推過去,「證據在裡面。你不敢查?」
裴司琰手指壓住U盤,半晌沒有動。
程念初在側廳輕咳了一聲,「司琰,U盤來歷不明,別隨便插公司電腦。萬一有病毒,項目會出問題。」
蘇清言笑了,「你對病毒挺敏感。畢竟宋秘書帳號被盜,你經驗豐富。」
宋秘書肩膀一僵。
客廳里幾個傭人低下頭,嘴角卻有點壓不住。
程念初眼圈又紅,「清言,你為什麼總要刺我?我只是提醒司琰小心。」
蘇清言點頭,「那就用隔離機查。裴氏總裁家裡,不會連一台離線電腦都沒有吧?」
陳管家立刻接話,「有,書房保險柜里備用了一台。」
裴司琰抬眼看陳管家。
陳管家低頭,「先生,這是最穩妥的辦法。」
客廳靜了幾秒。
裴司琰把U盤遞給宋秘書,「查。」
程念初的手猛地攥住毯子。
劉嬸在後廚門口看見她的反應,心裡一緊,立刻端著茶走出來,「先生,先喝口茶吧。太太一回來就鬧得家裡不安生,您也彆氣壞身體。」
茶杯放下時,水面晃了一圈。
蘇清言看向劉嬸,「停職期間,還能上茶?」
劉嬸臉一僵,「家裡缺人,我幫把手。」
蘇清言看向陳管家,「採購帳查完了嗎?」
陳管家臉色沉下,「還沒。劉桂芳,你誰讓你進主樓的?」
劉嬸下意識看向程念初。
程念初立刻低頭咳嗽,像沒聽見。
劉嬸反應過來,忙道:「我自己來的。太太,您何必揪著我不放?我拿的是裴家的工資,心疼先生也有錯嗎?」
「心疼先生,所以給停職的人開主樓門禁?」
蘇清言拿起茶杯,看了一眼杯底,「還是說,今天又有人讓你送點東西?」
劉嬸臉色變了,「您別血口噴人!」
蘇清言把茶杯遞給陳管家,「驗一下。」
劉嬸急了,上手就要搶,「一杯茶也要驗?太太您是不是有病!」
陳管家擋住她,茶杯險些灑出,熱水濺到茶几上,發出滋的一聲。
客廳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裴司琰皺眉,「蘇清言,你又開始了?」
蘇清言沒看他,只盯著劉嬸,「你這麼怕驗,裡面是放了金子嗎?」
劉嬸嘴唇抖了抖,硬著頭皮喊:「我怕您栽贓我!您現在拿著試紙、報告,誰知道是不是早準備好了!」
傭人里有人小聲附和。
「也是,太太最近什麼都能驗。」
「誰知道茶有沒有問題。」
「劉嬸雖然嘴碎,應該不敢吧。」
蘇清言把包里的錄音筆拿出來,按下播放。
裡面傳出劉嬸壓低的聲音:程小姐,您放心,我知道怎麼讓她今晚睡死過去。
下一句,是程念初的聲音,斷斷續續:別太明顯,司琰會查。
啪,程念初手裡的杯子掉在地毯上。
客廳里所有聲音都沒了。
劉嬸臉白得嚇人:「假的!這是假的!」
蘇清言把錄音筆放到桌上,「今早後廚儲物間,自動感應錄音。劉嬸,你停職還往裡面鑽,可能不知道陳管家換了設備。」
陳管家看向劉嬸,臉色鐵青,「劉桂芳,你還想下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