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嬸腿一軟,扶住茶几,「我沒有,我就是隨口說說。」
「隨口說說要讓誰睡死?」
蘇清言把茶杯往前推了推,「驗。」
裴司琰盯著錄音筆,手背青筋繃起。
程念初突然站起來,眼淚亂掉,「司琰,我沒有說過這種話!一定是合成的,現在技術那麼厲害,清言認識那個沈硯白,他連藥檢都能弄,合成錄音很容易。」
劉嬸像抓住救命繩,連忙點頭,「對,對,是合成的!先生,太太這是要把我們都逼死!」
蘇清言抬手把手機屏幕轉向裴司琰。
屏幕上,是儲物間視頻,劉嬸拿著小瓶子,程念初背對門站著,兩人聲音與錄音完全對應。
很清楚,很完整。
客廳里有人倒吸一口氣。
「真是她們。」
「又是藥?」
「程小姐剛才還說合成。」
劉嬸撲通跪下,「先生,我錯了!是我一時糊塗,我看太太總欺負程小姐,我想替程小姐出口氣!」
程念初後退半步,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裴司琰看向她,聲音發冷:「念初,解釋。」
程念初嘴唇顫了顫,眼淚掛在臉上,卻半天沒說出話。
蘇清言拿起離婚協議,慢慢合上。
「協議不用今天簽了。」
裴司琰猛地看她。
蘇清言站起身,「你拖著不離,我也正好查帳。裴司琰,從現在開始,這棟別墅里誰再碰我的飲食起居,我就報警。」
她走到劉嬸面前,低頭看著她,「至於你,先從採購帳開始吐。」
劉嬸癱坐在地。
程念初看著裴司琰越來越冷的臉,心裡徹底慌了。
就在這時,宋秘書從書房快步出來,臉色煞白。
「裴總,U盤裡的第一份文件查出來了。」
他看了蘇清言一眼,聲音發緊。
「三年前北城項目的數據漏洞,修復署名是……Q。」
下午兩點,裴司琰書房的窗簾拉了一半。
離線電腦擺在桌上,屏幕冷光照著宋秘書發白的臉。U盤裡的文件夾層層展開,每一份都帶著時間戳和加密簽名。
署名Q。
這個名字,在裴氏內部像一把消失很久的鑰匙。
宋秘書站在電腦旁,手裡的滑鼠都快握不穩,「裴總,北城項目當年被對手植入後門,技術部查了三天沒查出來。最後是匿名郵件發來補丁,才保住招標數據。」
裴司琰盯著屏幕,「繼續。」
書房門口擠著幾名傭人,沒人敢進來,卻一個個伸長脖子。剛才還跪在客廳的劉嬸被保鏢看住,程念初坐在側廳,臉色比窗外的天還灰。
蘇清言靠在書架旁,手裡端著一杯清水。
水是她自己倒的。
宋秘書打開第二個文件夾,喉嚨發緊,「兩年前海外專利案,關鍵證據的原始抓取路徑也在這裡。發送人同樣是Q。還有去年裴總中毒那次,急診記錄里有一份臨時解毒方案,來源被院方隱藏,文件名也是Q開頭。」
裴司琰的手慢慢收緊。
那一年,他在國外應酬後昏迷,醫生一度下了病危通知。後來醒來,只聽說是程念初托關係找了專家,他從未追問細節。
程念初當時哭著說,幸好來得及。
裴司琰一直以為,是她救了他。
蘇清言放下水杯,玻璃杯碰到木桌,聲音很脆。
「查完了嗎?」
宋秘書抬頭看她,表情像被人塞了一整份法律條文進嘴裡,「太太,這些都是您做的?」
蘇清言拿起包,「不是說我貼金嗎?你們慢慢刮。」
書房裡靜了片刻。
門口的傭人們互相看了一眼,表情從不信到發虛,變得很快。
「Q是太太?」
「不是吧,她不是一直在家嗎?」
「可文件都在她U盤裡,時間也對。」
「那以前誰說她沒本事來著?」
有人下意識看向樓下。
劉嬸跪得更低,連頭都不敢抬。
裴司琰看向蘇清言,「為什麼從來沒說?」
蘇清言停在門邊,「我說過。」
他的眉心一動。
蘇清言看著門把手,語氣平靜,「北城項目那晚,我給你打電話,你說程念初胃疼,讓我別煩你。專利案那天,我在書房等你回來,你讓傭人把我趕出去,說別碰你的文件。中毒那次,我在醫院走廊坐了一夜,程念初進去哭了十分鐘,你醒來第一個謝的是她。」
她轉頭看他。
「還要我繼續說嗎?」
裴司琰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程念初忽然扶著門框走進來,眼淚還沒幹,「清言,你這樣說,好像我搶了你的功勞。可當年我也在找醫生,也在陪司琰,你不能因為自己做了一點事,就把所有人都否定掉。」
蘇清言看向她,「一點事?」
她走回電腦前,伸手點開中毒方案的文件屬性。
上面記錄著修改時間,從凌晨兩點到五點四十七,整整十幾個版本。每一版旁邊都有藥量推演和風險標註。
宋秘書看得臉色發白。
「這不是一點事。」他下意識開口,說完才發現程念初看了過來。
程念初眼淚立刻落下,「宋秘書,你也被她騙了嗎?文件能補,時間戳也能偽造。沈硯白剛才就在民政局,他懂這些不是嗎?」
蘇清言偏頭看她,「你挺了解他?」
程念初一噎。
裴司琰抬眼,「沈硯白到底是誰?」
蘇清言還沒開口,書房外傳來一道散漫的聲音。
「問我本人比較快。」
眾人齊齊回頭。
沈硯白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透明證物箱,身後跟著兩個穿制服的鑑定人員。他換了件深色大衣,笑起來依舊不太正經。
陳管家急忙上前,「太太,是沈先生說來送茶樣檢測初步結果。」
沈硯白把證物箱放到書桌上,「順便糾正一下,程小姐。我懂驗毒,也懂電子取證,但我不接合成錄音這種低端髒活。侮辱同行可以,別侮辱我收費標準。」
門口傭人:「……」
有人低頭笑出聲。
程念初臉色難看,「你一個外人,憑什麼進裴家?」
沈硯白掃了她一眼,「憑你們家茶里又有藥。再不讓我進,證據都涼了。」
裴司琰看向證物箱,「結果。」
鑑定人員打開文件夾,把初檢單遞過去,「茶樣中檢出同類鎮靜成分,濃度高於早上牛奶。若整杯飲用,成年人兩小時內會明顯嗜睡。」
書房裡像被重物砸了一下。
短短一瞬,門口的傭人們全都退後半步。
「真下藥了。」
「比牛奶還重?」
「劉嬸剛才還說隨口說說。」
程念初臉上沒有半點血色。
劉嬸在樓下聽見動靜,突然大喊,「先生,我不是主謀!是程小姐讓我做的,她說只要太太睡著,就能從她包里拿走U盤!」
客廳里一陣譁然。
程念初猛地轉身,「劉桂芳!你胡說!」
她腳傷未愈,轉得太急,差點摔倒。裴司琰下意識伸手,卻在半空停住。
這個動作讓程念初徹底慌了。
她哭著撲到裴司琰面前,「司琰,我沒有!我只是跟劉嬸說清言最近太累,想讓她睡好一點。她自己理解錯了,跟我沒關係。」
蘇清言輕輕「哦」了一聲。
書房裡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拿起證物箱旁的密封袋,裡面有一隻小瓶,「讓人睡好一點,用管制鎮靜劑?程小姐,您這關心方式挺刑。」
沈硯白笑得肩膀一抖,「挺刑。這個詞我喜歡。」
宋秘書低頭,臉繃得很緊。
裴司琰冷聲道:「夠了。」
所有人閉嘴。
他的目光落在程念初臉上,「藥從哪來的?」
程念初抓著他的袖口,「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司琰,你不能因為她拿幾份報告,就把我想成那種人。」
裴司琰垂眸看她的手。
過了兩秒,他抽回袖子。
動作不重。
程念初卻像被當眾扇了一巴掌,整個人僵住。
門口的傭人們也看見了。
「先生沒扶她。」
「這次好像真不一樣。」
「太太拿的證據太多了吧。」
蘇清言沒看他們,她拿回U盤,轉身要走。
裴司琰開口,「蘇清言,留下。」
她停住。
裴司琰的聲音比剛才沉,「這些事,我會查清。協議暫時不簽。」
蘇清言回頭,「你又拖?」
「查清之前,我不會簽。」
他看著她,眼裡有一層壓不下去的複雜,「裴氏欠你的,我會算。但離婚這件事,等我查完。」
蘇清言笑了,「裴司琰,你不會以為把欠帳算清,就能把婚也拖著不還吧?」
沈硯白靠在書架旁,小聲接了一句,「欠債不還還想續費,資本家聽了都沉默。」
宋秘書差點咳出聲。
裴司琰冷冷看向他,「沈先生,裴家的家事,不勞你插嘴。」
沈硯白攤手,「我也不想插,可誰讓你們家事總往刑事邊緣蹦。職業病,見不得。」
蘇清言把U盤放進包里,「你要查可以。離婚協議重寫,七天內給我。超過一天,我公開一份證據。」
裴司琰臉色一沉,「你威脅我?」
「你可以這麼理解。」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還有,程念初今晚必須離開主樓。劉嬸報警處理,林曉也叫回來做證。別再說什麼家事,藥物、盜竊、誣陷、商業泄密,沒有一件是家務。」
陳管家立刻應聲,「是,太太。」
這聲「太太」比往常重了些。
門口傭人臉色各異,有人低頭,有人慌忙讓路。幾天前他們還把蘇清言當成隨便踩的軟柿子,如今看她走過,腳尖都往後縮。
程念初看著這一幕,心臟像被攥住。
她不能走。
一走,就等於認輸。
「司琰。」程念初忽然捂住胸口,呼吸急促,「我真的不舒服。你要趕我走嗎?我一個人去酒店,如果出事怎麼辦?」
裴司琰看著她,眉頭緊鎖。
蘇清言站在門外,回頭,「陳管家,叫救護車。」
程念初呼吸一滯。
沈硯白補刀,「附帶驗血。鎮靜劑來源、服藥記錄、心率異常原因,一次查明,省錢省事。」
程念初的哭音效卡住。
書房裡安靜得只剩電腦風扇的細響。
裴司琰看向程念初,第一次沒有順著她的話往下走。
「去醫院。」
程念初抬頭,眼裡滿是慌亂,「司琰,我不去醫院。」
「為什麼?」
短短三個字,砸得她臉色更白。
蘇清言看著裴司琰,忽然覺得荒唐。
她拿出這麼多證據,他才終於問一句為什麼。可惜太晚了。
程念初咬緊唇,眼淚掉得更凶,「我怕醫院。我小時候在醫院待太久,你知道的,我會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