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言沒有接話。
顧臨淵把凝膠塗上，「你現在自由了。」
蘇清言的手頓了一下。
「走，我送你回酒店。」
蘇清言站起身，「不用，我叫車。」
顧臨淵把白大褂脫下掛好，「外面下雨，叫車至少等十分鐘。我的車在地下停車場，不用淋。」
蘇清言看了眼窗外，確實在下雨。
「好。」
地下停車場燈光慘白。
顧臨淵開了副駕車門，蘇清言剛準備上車，停車場入口突然駛入一輛黑色賓利。
車停在五米外。
裴司琰推開車門走下來。他沒打傘，風衣被雨水打濕了肩，整個人看起來比白天更憔悴。
他看見蘇清言站在顧臨淵車旁，看見那個男人正替她拉開車門。
裴司琰的腳步沒有停，徑直走過來。
顧臨淵站直身體，看著他靠近，「裴總，有事？」
裴司琰沒有看他，只看著蘇清言。
「清言，蘇小姐。」他糾正自己的稱呼，聲音沙啞，「我知道你說我噁心。你說得對。」
蘇清言沒有表情變化。
裴司琰繼續道：「我三年做的那些事，一輩子也還不清。可是程念初要殺你，我不能——」
「你能。」蘇清言打斷他，「你以前什麼都不管，現在也可以繼續。」
裴司琰像被掐住喉嚨。
蘇清言低頭坐進副駕，伸手拉車門。
裴司琰上前一步，握住車門上沿，「你讓我做什麼都行。跪，道歉，當眾認錯。你要什麼，我都給。」
蘇清言抬起頭看他。
雨水從停車場天花板的縫隙滲下來，滴在他手背上。他的指節泛白，眼底有一層他從未在她面前露出過的東西。
蘇清言看了三秒。
「裴司琰。」她聲音很輕，「我想要的東西，你三年前就該給。現在給了，我也不要了。」
她把車門拉上。
裴司琰的手從門框上滑落。
車子發動了。
顧臨淵沒有說刺激他的話。他只是系好安全帶，把車開出了停車場。
雨刮器擺動的聲音在車裡很清楚。蘇清言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顧臨淵右手扶方向盤，左手從副駕儲物格里拿出一條薄毯遞過來。
蘇清言接過，沒有說話。
整條路都安靜。停車場裡，裴司琰站在那輛車開走後的空位前，雨水從天花板一滴一滴落在他肩上。
宋秘書在後面站了很久，終於忍不住上前，「裴總，回車上吧。」
裴司琰沒動。
半晌，他低聲說了句話。
「宋秘書，她以前等我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種感覺？」
宋秘書張了張嘴，沒有回答。
因為答案太殘忍。
她等了三年，他一天都受不了。
深夜十一點，蘇清言回到酒店。
手機上有十七條未讀消息，裴司琰發了九條，她一條沒看。
打開電腦時，唐晚發來加密文件。
「清言，程念初那邊有新動向。她在暗網上發了一條懸賞，目標是青鸞。獎金，五百萬美金。」
蘇清言看著屏幕上那個數字，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兩秒。
窗外，北城的燈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
她關上電腦，把顧臨淵送的那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
手機最後一條消息，是沈硯白髮的。
「青鸞，獵人反被獵，才好玩。睡吧，明天我給你帶早餐。」
蘇清言放下手機，關燈。
黑暗裡，她手背的傷口隱隱作痛。
但她已經習慣了。
痛這種事，三年前就學會了。
次日清晨七點，蘇清言的酒店門口同時出現了三樣東西。
沈硯白的早餐，一袋熱豆漿和兩隻蝦仁腸粉，紙袋上畫了個歪扭扭的笑臉。
顧臨淵的快遞，一隻隔熱保溫杯，裝著現熬的紅棗銀耳湯，卡片寫著「胃寒別喝冷豆漿」。
裴司琰讓宋秘書送來的一整箱進口暖寶和一封信。
封上寫著「請蘇小姐務必查收」。
服務員把三樣東西擺在門口，臉上表情像在見證一場賽馬。
蘇清言開門看了一眼，拿走了豆漿和保溫杯，暖寶寶那箱看都沒看，對服務員說：「退回去。」
服務員猶豫道：「那位先生說了，退回去他還會送。」
蘇清言，「那就讓他送到垃圾回收站，更環保。」
服務員：「……好的。」
上午九點，蘇清言到達警局時，小張警官已經把暗網懸賞的截圖列印了三份。
「五百萬美金，目標'青鸞'。發帖IP經過十二層跳轉，最終落在一個巴拿馬伺服器。但發帖時用的虛擬貨幣錢包，前天剛收到一筆轉入。來源是——」
「程太的海外信託。」蘇清言接過截圖。
小張點頭，「程太太雖然已經被拘留，但她的信託管理人還在替她操作。程念初只要還有授權，就能調動這筆錢。」
蘇清言把截圖放下，「接賞的人有幾個？」
小張表情凝重，「截至今天凌晨，已有十七人接單。其中三人有案底，兩人是前僱傭軍背景。」
走廊外傳來腳步聲。
裴司琰出現在門口。今天他穿了深藍色襯衫，眼下的青色比昨天更深。身後跟著宋秘書和兩名保鏢。
「裴總來做什麼？」小張問。
裴司琰看向蘇清言，「我來提供裴氏安保資源。」
蘇清言沒看他，翻著手裡的文件，「警局有安保預案，不需要私人資源介入。」
裴司琰走近一步，「十七個殺手，你覺得警局幾個人夠用？」
蘇清言終於抬眼。她看著裴司琰的臉，像看一面舊牆上的裂縫。
「裴總，我們離婚了。你的安保資源配給你的公司和你的人。我不是你的人。」
走廊里有警員經過，腳步放慢了一拍，小張低頭裝作看文件。
裴司琰站在那裡，喉結滾了滾，「你不是我的人。可你是這個城市裡我欠得最多的人。讓我還一點，不行嗎？」
蘇清言把文件合上，「不行。」
她轉身對小張說：「繼續。」
裴司琰的手慢慢垂下。
宋秘書在身後小聲道：「裴總，要不我們先——」
「等。」裴司琰聲音發沉，「我等她忙完。」
蘇清言沒有回頭。
一小時後，蘇清言從警局出來。裴司琰果然還在走廊上。他站在窗邊，手裡的紙杯咖啡已經涼透了。
蘇清言經過他身邊，腳步沒停。
裴司琰跟了兩步，「蘇小姐。」
蘇清言在門口停下，「裴總，你跟我說句實話。」
裴司琰立刻道：「你問。」
蘇清言轉過身，目光直視他，「如果今天懸賞的不是我，是一個你不認識的陌生人，你會站在這裡等一個小時嗎？」
裴司琰被問住。
蘇清言沒等他回答，「你等的不是要保護我，你等的是讓自己好過一點。」
她推開大門走了出去。
陽光很白，照在她肩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顧臨淵的車停在路邊，他靠在車門上，看見她出來，直接拉開了副駕的門。
蘇清言走過去，走到一半，回頭看了裴司琰一眼。
裴司琰站在警局門口，陽光照不進他那裡，門廊的陰影把他整個人罩住。
蘇清言說了最後一句話。
「裴司琰，你不是在追我。你是在追你丟掉的那個自己。那個人我幫不了你。」
她上了車，車門關上，車子駛離。
裴司琰站在原地，手裡的紙杯被他握變了形。涼透的咖啡從杯沿溢出來，滴在他手指上。
車裡，顧臨淵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度。
「你沒事吧？」
蘇清言閉著眼靠在椅背上，「沒事。」
顧臨淵開了一段路後，輕聲道：「昨晚我查了他的資料。」
蘇清言睜開眼，「查他做什麼？」
顧臨淵握著方向盤，「想知道什麼樣的人會把你弄成這樣。」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
顧臨淵轉頭看她，嘴角那個淺淺的酒窩沒有笑意，「結論是，他不配。」
蘇清言看了他一會兒。
綠燈亮了。
她沒有接話，只是伸手把副駕遮陽板放了下來，擋住刺眼的陽光。
顧臨淵沒有追問，他只是開著車，偶爾瞥一眼她的側臉，確認她還好。
這種安靜，蘇清言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了。
不需要解釋，不需要自證，不需要拿證據才能讓對方相信自己。
車窗外，北城的街道在陽光里慢慢變暖。
她的手機亮了一下，唐晚的消息。
「清言，暗網上接賞的人里，有一個我查到了底細。他昨天深夜落地北城。名字叫周寒。前特種兵退役，五年前因過失殺人入獄，一年前出來。專做高價活。」
蘇清言看著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兩秒。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