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司琰抬頭宋秘書硬著頭皮繼續,「他入職的推薦人是蘇小姐。」
辦公室安靜了好一會兒。
裴司琰把資料合上,推到一邊。
「安排明天上午十點,去北城大學附屬醫院。」
宋秘書愣了,「裴總,您身體沒有不舒服吧?」
裴司琰的嘴角抿成一條線,「體檢。」
宋秘書:「……您上個月才做過。」
裴司琰沒回答。
宋秘書認命地退出去。
傍晚六點,唐晚把一份加急報告送到蘇清言入住的酒店。
「陳六家屬被劫走後,對方把她帶到城郊一處廢棄倉庫。但人沒有受傷,四小時前被警方找到。她交代說,來人問了她一個問題。」
蘇清言接過報告,「什麼問題?」
唐晚聲音壓低,「'陳六三年前帶走的那批毒劑,是全部用完了,還是留了一部分。'」
蘇清言翻著報告,手指停在一行備註上。
三年前陳六簽收藥物時,記錄顯示為十二支。裴司琰中毒使用了兩支。蘇清言當年存在醫院的備用也是兩支。剩餘八支,去向不明。
「程念初手裡還有毒。」蘇清言把報告合上。
唐晚點頭,「她逃跑不是為了躲。她手裡有武器。」
門鈴響了。
唐晚開門,門外站著一個送花的服務員,紫色繡球花,一大捧,卡片上寫了字。
手好些嗎?
沒有署名。
唐晚看了一眼花,又看了一眼蘇清言。
蘇清言把卡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極小的數字。那是她四年前在海外的住址門牌號。
她把卡片放回花里,隨手擱在窗台上,「繼續說陳六那邊。」
唐晚的手機這時響了,她看了一眼來電,臉色微變。
「是裴司琰的辦公室打來的。他們說裴總想約你明天上午談程念初逃跑的事,問你方不方便。」
蘇清言笑了一聲,「讓他發郵件。」
唐晚替她回復後,又小心道:「清言,他已經簽了離婚協議,也當眾承認錯誤,甚至幫你在姜組長面前說了話。你打算……」
「打算什麼?」蘇清言抬眼。
唐晚被她目光定住。
「唐晚,他三年裡讓我跪過,讓傭人搜我的包,讓我搬去冷房間住。我生日他去陪別人吃飯。我受傷他看不見。我救了他的命,他讓我別拿恩情爭寵。」
她把報告整理好,放進文件夾。
「這些事不會因為他簽一張紙就消失。我不恨他,但我不會讓他覺得贖罪有效。」
唐晚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好。」
第二天上午十點,北城大學附屬醫院。
裴司琰西裝筆挺地出現在急診大樓門口。宋秘書跟在後面,手裡拿著一沓體檢單據。
他們到的時候,蘇清言也在。
她穿著白色高領毛衣,頭髮松扎在腦後,正站在毒理中心門口和顧臨淵說話。
顧臨淵今天穿了白大褂,襯衫從領口露出一截,左胸口袋裡別著筆。他一手拿著病例,一手比劃著名什麼,低頭對蘇清言笑了一下。
蘇清言也笑了。
裴司琰看得清楚楚。
她多久沒有對他笑過了?
他已經記不清了。
裴司琰停在十米外,腳步像被釘住。
宋秘書小聲提醒,「裴總,體檢在三樓。」
裴司琰沒動。
顧臨淵這時抬頭,看見了他,隨即,顧臨淵低聲對蘇清言說了什麼。
蘇清言轉頭,視線掃過來,停了不到一秒,又收回去了。
裴司琰邁步走過去。
顧臨淵沒有迴避,反而對他點了點頭,禮貌但疏淡,「裴總,來體檢?」
裴司琰看著他白大褂上的名牌,「顧主任。」
顧臨淵笑了笑,「叫我顧臨淵就行,不然顯得這走廊層級太多。」
裴司琰沒接他的客套,目光轉向蘇清言,「昨天發了郵件。」
蘇清言點頭,「我看了。下午三點,我律師在唐晚辦公室等你。有關於程念初逃跑案的信息交換,通過律師函完成。」
裴司琰的聲音壓低了,「我想當面談。」
蘇清言平靜地看著他,「裴總,你我現在是案件協助方和受害方的關係。當面談不合適,也沒必要。」
裴司琰站在走廊中間,身旁人來人往。有護士推著藥車經過,有患者家屬匆匆走動。沒有人認出他,也沒有人在意他的臉色有多難看。
「清言。」
「蘇小姐。」她再次糾正他。
裴司琰喉間像堵了什麼,「蘇小姐——」
「嗯。」
「我能不能請你吃一頓飯。」
走廊里有一瞬間的安靜。
顧臨淵沒有走,就站在旁邊,白大褂口袋裡的筆帽被他轉了兩圈。
蘇清言看著裴司琰,表情沒有鬆動,也沒有嘲諷。她只是搖了搖頭。
「不能。」
裴司琰嘴唇動了動。
蘇清言轉向顧臨淵,「走吧,陳六那邊的報告你看了嗎?」
顧臨淵點頭,「看了。下午我出一份毒理分析。」
兩人並肩往走廊深處走去。
裴司琰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白色毛衣在燈光下微發亮,像一顆他曾經握在手裡卻主動丟掉的珠子。
宋秘書站在旁邊,破天荒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裴司琰聲音啞了一截,「她以前也這麼笑過嗎?」
宋秘書猶豫了很久,「裴總,以前太在家經常笑,是對您笑,只是您那時候不看她。」
裴司琰閉了眼。
下午兩點,唐晚的辦公室提前收到了裴司琰的人送來的文件。不是律師函格式,是一封手寫信。
唐晚打開看了一眼,眉毛幾乎擰到一起,把信封遞給蘇清言,「裴司琰寫的。私人的。你看不看?」
蘇清言接過,抽出信紙看了兩行。
「清言,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身份寫這封信。丈夫已經不是了。」
蘇清言沒有繼續看,把信紙折回信封里。
唐晚試探著問,「不看完?」
蘇清言把信封放在桌角,「他用三年讓我認清他是什麼人。不會因為一封信忘掉。」
門鈴響了。
唐晚開門,律師先進來,隨後是宋秘書。裴司琰沒有親自來。
蘇清言看了眼門口,「他人呢?」
宋秘書恭敬道:「裴總說怕您不自在,所以他不來。您需要的資料都在這裡。」
他把一份加密硬碟和一疊文件放在桌上。
文件夾最下面,壓著一張便簽。裴司琰的字。
「陳六家屬已安排安全住所,費用裴氏承擔。程念初的追蹤信息同步給你,不設限。如果你需要任何資源,不用通過律師。直接找宋秘書。」
蘇清言看了一眼,把便簽推回給宋秘書,「通過律師。規矩不能因為他寫幾句話就破例。」
宋秘書收回便簽,嘴唇動了動。
蘇清言見他欲言又止,「有話說完。」
宋秘書低聲道:「蘇小姐,裴總昨晚沒回家。車停在酒店樓下,坐了一夜。」
唐晚微皺眉。
蘇清言翻開文件,聲音沒有波動,「他以前也沒回家,坐在程念初床邊,習慣了,不用緊張。他死不了。」
宋秘書被噎得滿臉通紅。
蘇清言沒有再看他,直接翻到文件第三頁。上面是警方共享的程念初逃跑路線圖。標註了三個可能的藏身點。
「這裡。」她指了指城北一處標註。
唐晚湊過來,「怎麼看出來?」
蘇清言把手指移到旁邊的建築平面圖,「這棟樓是三年前程氏基金贊助翻新的。施工隊用的是程家名下建築公司。如果程念初要藏人,她會選自己人動過手腳的地方。」
律師做著記錄。
蘇清言合上文件,「把這個信息轉給小張警官,同時通知顧臨淵準備急救包。」
唐晚抬頭,「你覺得還會有人中毒?」
蘇清言看著窗外,手背紗布上的凝膠已經干透,邊緣微翹起。
「程念初手裡還有八支。她不會只用一次。」
三天後,程念初依然沒有被抓到。但一連三天,北城出現了兩起中毒事件。受害者全是裴氏相關人員,一個是裴氏財務部的老員工,另一個是三年前參與過中毒案隱瞞的酒店經理。
兩人都被及時送醫。顧臨淵根據蘇清言提供的解毒方案,把人從生死線上拉了回來。
第三天下午,蘇清言接到顧臨淵的電話。
蘇清言按下免提,正在酒店房間裡整理文件,「說。」
「三個人中毒的藥物濃度呈遞增趨勢。第一個最輕,第三個最重。如果還有第四次,劑量可能直接致命。」
蘇清言手指停了一下,「她在試劑量。」
「對。」顧臨淵頓了頓,「還有一件事。我查了那種毒劑的代謝路徑。如果目標對象是RH陰性血型的人,致死濃度只需要普通人的一半。」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蘇清言的聲音沒有變化,「你是在提醒我。」
顧臨淵的聲音柔了一分,「青鸞,你自己也是RH陰性。」
門鈴響了。
蘇清言起身開門,門外是酒店前台送來的快遞盒。白色紙盒,沒有寄件人,只貼了一行地址。
她拆開,裡面是一瓶礦泉水,瓶身用馬克筆畫了一隻卡通貓。旁邊附了一張字條。
「多喝水,別熬夜。——顧臨淵。」
蘇清言看了一眼那隻畫工拙劣的貓,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她把水放到桌上,繼續整理文件。
手機又震了。
「今天降溫,你住的酒店暖氣夠嗎?」
「程念初那邊有新線索,要不要我陪你去警局?」
「清言,能不能回我一個字。」
今天這條是:「我錯了。」
蘇清言看著屏幕,想了想,把整個對話框設為免打擾。
第四天上午,北城大學附屬醫院毒理中心。
蘇清言到的時候,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賓利。她腳步沒停,直接從車旁走過。
裴司琰從車裡出來,今天沒穿西裝,換了件黑色大衣。他像是提前在這裡等了很久,大衣領口被風壓皺了。
「蘇小姐。」
蘇清言停下,側頭看他。
裴司琰的眼睛下面有淡的青色,像幾天沒睡好。他走近兩步,和她隔著半米的距離。
「有一個消息必須當面告訴你。」
「昨晚警方在城北抓到了吳驍。他交代,程念初的目標不是裴氏員工。她在試藥,最終目標是你。」
蘇清言沒有驚訝。
裴司琰繼續道:「我給你安排了保鏢。」
「不需要。」
「清言。」
「蘇小姐。」
裴司琰臉色更白了,「蘇小姐,她要殺你。你能不能不要在這種時候還推開我?」
蘇清言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裴司琰,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
裴司琰沒說話。
蘇清言偏了偏頭,「像一個人扔了一件東西三年,看見別人撿起來了,忽然覺得那東西值錢了。」
裴司琰的手指蜷縮起來。
「你不是擔心我的安全。你是擔心我不再需要你。可是,裴司琰——」
她往前走了一步,幾乎站到他面前。
裴司琰下意識屏住呼吸。
蘇清言抬起眼,聲音輕得像從牙縫裡漏出來,「我確實不再需要你了。」
「而且你讓我噁心。」
裴司琰整個人僵住了。
蘇清言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轉身推開毒理中心的門。
顧臨淵正好從裡面出來,一手端著咖啡,差點撞上她。他反應很快,側身讓開,咖啡舉高,另一隻手虛護了一下她的肩。
「小心。」顧臨淵低頭看她,「急什麼?」
蘇清言接過他讓出來的半步空間,「有份樣本結果你幫我看。」
顧臨淵點頭,兩人一起往實驗室走。
門口的裴司琰看著那隻虛護在她肩側的手,看著她與另一個男人並肩走遠的背影。
他嘴唇動了動。
「噁心」這兩個字還堵在胸口,像一把鈍刀來回鋸。
她說他噁心。
宋秘書從車裡出來,看見老闆站在門口一動不動,臉色嚇得白了一截。
「裴總?」
裴司琰的嗓子像被砂紙裹過,「她說我噁心。」
宋秘書沉默了很久。
風從走廊穿過,帶著消毒水的氣味。
裴司琰的手慢慢攥緊又鬆開,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她說得對。」
當天晚上,蘇清言和顧臨淵在實驗室工作到九點。三起中毒案的完整毒理分析報告終於成型,連帶一份程念初可能使用的下一步方案預測。
顧臨淵把報告最後一頁列印出來,遞給她時手指碰了碰她的指尖。
「你今天情緒不太對。」
蘇清言接過紙,「沒有。」
顧臨淵靠在實驗台邊,把咖啡杯放下,「你四年前也是這樣。遇到不舒服的事,從不說,只是做事更快。」
蘇清言把報告放進文件袋,「顧臨淵,別把了解我當武器。」
顧臨淵笑了一下,沒有生氣,「不是武器。是提醒。你今天手背換藥晚了兩個小時。」
蘇清言低頭看了看手,紗布確實該換了。
顧臨淵已經打開抽屜,把凝膠和紗布拿出來,「坐。」
蘇清言猶豫了一秒,在椅子上坐下來。
顧臨淵蹲在她面前,拆紗布的動作很輕。燈光從頭頂落下來,他的睫毛在臉上投出細密的影子。
「當初你幫我做那個急救項目,一連熬了三天,手上切片劃了十幾道口子,還跟我說沒事。」他把舊紗布取下,看了看傷口癒合情況,「後來我才知道,你當時剛跟那個人結婚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