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城南廢棄造船廠外兩百米停下。
溫祈安把平板遞給蘇清言,實時畫面里,馮永年已經燒完了手上那份文件,正往一個鐵皮箱子裡塞東西。
「溫家的人圍了三面,留了一個口。」溫祈安手指划過屏幕,「東側通風道,他如果跑,只有那一條路。」
蘇清言看著畫面,搖了搖頭。
「他不會跑。」
溫祈安偏頭看她。
「馮永年在那張沙發上坐了至少四個小時,沒換過位置。旁邊的桌上放了三瓶水,只開了一瓶。他不是在銷毀證據,他在等人。」
話音剛落,平板畫面里,造船廠的鐵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一輛黑色麵包車直接開進了廠房。
車上下來五個人,為首的穿著深色夾克,走路時右腿有輕微外翻,這是軍人特有的步態,而且是傷過膝蓋的退役軍人。
蘇清言立刻認出了那個步態特徵。
「周寒。」
溫祈安的表情變了。
上次在碼頭開槍打傷裴司琰的那個僱傭兵殺手周寒居然出現在馮永年身邊。
「他沒跑。他一直在給馮永年幹活。」蘇清言的手指在平板邊緣點了兩下,「碼頭那次不是巧合,是計劃的一部分。打傷裴司琰,讓裴氏群龍無首,馮永年才好通過質押奪權。」
溫祈安拿起手機給保鏢隊長下指令,蘇清言按住了他的手。
「別動。」
溫祈安看著她。
「周寒帶了五個人來見馮永年,這說明他已經交付了上一個任務。」蘇清言盯著屏幕上那個鐵皮箱子,「馮永年給他錢,他來匯報成果。我們現在衝進去,只能抓到人,抓不到證據。」
「那你要怎麼做?」
蘇清言調出手機通訊錄,找到一個名字,「黑水亞太 · 陸程」。
「陸程欠我兩個人情。我讓他的人在東側待命。等馮永年把箱子裡的東西交給周寒,那就是交易現場,人贓並獲。」
電話接通,蘇清言三句話把情況交代完畢。
對面只回:「收到。」
等待的過程里,溫祈安從車載冰箱裡拿出一瓶水遞給她。
「你今天沒怎么喝水。」
蘇清言接過去擰開喝了兩口。
平板畫面里,馮永年站了起來。他把鐵皮箱推向周寒。
周寒打開箱子,拿出裡面的東西,一個密封袋,裡面裝著十幾支藥劑和一個U盤。
蘇清言的手指蜷緊了。
馮永年把剩餘的毒劑全部轉交給了周寒。
溫祈安的聲音壓得很低:「十幾支,夠殺很多人。」
蘇清言拿起對講機。
「動手。」
畫面里,溫家的私人武裝從三面同時突入。周寒反應極快,一腳踹翻桌子,抓起密封袋往東側通風道跑。
但他剛跑了三步,通風道里亮起了六支戰術手電。
陸程的人堵在那裡。
周寒被前後夾擊,還想動手,被兩個人同時壓住。
馮永年沒跑,他坐回了沙發上,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溫家保鏢隊長把通訊頻道切過來:「目標已控制。兩人均已拿下,物證完好。」
蘇清言鬆了口氣。
小張警官的警車三分鐘後到場。
蘇清言沒有進去。她站在車旁,看著造船廠的燈光和來回走動的人影。
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馮永年只是前菜。下一道主菜,你確定你吃得消?」
蘇清言把這條簡訊截圖,發給了沈硯白。
然後她回復了那個號碼一條。
「報上名來。」
對方的回覆來得很快。
「你查過裴廷昌的遺囑,但你沒查過他的保險受益人。」
蘇清言的手停在屏幕上。
裴廷昌的保險受益人?
溫祈安走過來:「清言,馮永年開口了。他說有個條件,他要見你。」
蘇清言收起手機:「走。」
造船廠里燈光昏暗,馮永年被銬在椅子上。六十多歲的人,頭髮全白了,面容卻保養得很好。
他抬頭看蘇清言,笑了一下。
「百里先生,久仰。」
蘇清言在他對面坐下。
馮永年的笑容收了。
「你以為抓到我就結束了?小姑娘,我只是執行者。裴廷昌當年簽那份方案的時候他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蘇清言把那份紙張鑑定報告拍在桌上。
「方案是你偽造的。紙張三年內生產,簽名筆跡不符,私章是你十年前補辦的。」
馮永年的臉色終於變了。
蘇清言站起來。
「你的把戲玩完了,馮永年。剩下的事,留給警察。」
她走出門。
身後馮永年突然提高了聲音。
「蘇清言!你父親死的那天,裴廷昌活著!」
蘇清言的腳步頓在門檻上。
溫祈安走上前一步擋在她身側。
馮永年被銬著,卻笑得很從容。
「你那份鑑定報告說方案是偽造的,紙張是新的沒錯。但那份方案的內容是真的。我只是把舊方案抄了一遍。」
蘇清言轉過身。
「裴廷昌十四年前就死了。」
「官方記錄是十四年前。」馮永年歪了歪頭,「可他真正咽氣,是十二年前。」
唐晚在耳機里輕聲說:「清言,裴廷昌的死亡證明我查過,確實是十四年前簽發的……」
蘇清言沒理會馮永年的話,而是蹲下來,跟他平視。
「你現在說什麼都沒用。法庭只認證據。」
馮永年盯著她。
「保險,裴廷昌有一份巨額人壽保險,受益人不是老夫人,不是裴司琰,是一個信託帳戶。那個信託帳戶的實際控制人,你查一查,會有驚喜。」
蘇清言站直身體,對小張點了點頭。「帶走吧。」
警察把馮永年架起來往外拖。
經過蘇清言身邊時,馮永年又開了口。
「小姑娘,你父親的命,不只值一個製藥廠的審批費。有人花了更大的代價才讓他閉嘴。你只順著我這條線查,永遠查不到頭。」
鐵門在他身後關上。
溫祈安走到蘇清言旁邊:「你信他?」
「不信。」蘇清言把手插進口袋裡,「但他說的那個保險受益人這件事可以查。」
凌晨兩點,蘇清言回到安全屋。
唐晚已經在查了。
裴廷昌的人壽保險是在一家英國保險公司購買的,保額五千萬英鎊。受益人欄填的是一個BVI公司。BVI公司的實際控制人信息被多層嵌套保護。
唐晚查到第三層就斷了。
蘇清言打了個電話給季修白。
凌晨三點,季修白那頭居然秒接。
「我也在查這個。」他的聲音里沒有睡意,「我的學生在開曼有個線人。能繞過BVI的壁壘,但需要時間。」
「多久?」
「四十八小時。」
蘇清言掛了電話。
手機上有七條未讀消息,裴司琰的。
她沒點開。
唐晚端著杯熱牛奶走過來放在她手邊。
「清言,裴總那邊一直在問你的情況。宋秘書打了三個電話。」
「讓他去睡覺。」
「宋秘書說他沒回家,在公司坐著。」
蘇清言把牛奶喝了一口。
「他愛坐哪坐哪。」
唐晚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
「他今天又被你拒絕了,肩膀上的傷好像也沒去處理。」
蘇清言放下杯子,看著唐晚。
「唐晚,你心疼他?」
唐晚連忙擺手。
「沒有沒有!就是……」
「他三年前把我從主臥趕到漏水的客房,我胳膊上的燙傷腫了三天,他路過我房間門口一次都沒停過。你覺得我現在應該心疼他的肩膀?」
唐晚不說話了。
蘇清言關了燈,進了臥室。
躺在床上,她把那個陌生號碼發來的兩條簡訊翻出來又看了一遍。
「馮永年只是前菜,你沒查過裴廷昌的保險受益人。」
這個人知道馮永年,知道裴廷昌的保險細節,還知道她在查什麼。
信息量太精準了,不是旁觀者,是參與者。
蘇清言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閉上眼。
隔壁房間,唐晚的平板亮了一下。
沈硯白髮來一條加密消息:「那個陌生號碼的基站定位出來了。信號源在裴氏老宅。」
早上八點,蘇清言看到沈硯白的消息時,剛把顧臨淵送的早餐湯打開。
那個給她發簡訊的人,就在老宅里。
老宅現在住著誰?老夫人身體不好住院了,馮叔被抓了,傭人大半被清退。理論上那裡應該只剩幾個留守的管事和保安。
蘇清言撥了沈硯白。
「基站範圍多大?」
「半徑三百米,老宅主樓、東院、花房都在覆蓋範圍內。」
蘇清言把湯蓋蓋回去。
「能查到號碼的註冊信息嗎?」
「預付費卡,便利店買的。購買監控我在調。」
掛了電話,唐晚從房間出來,手裡拿著平板。
「清言,馮永年昨晚在警局交代了一些東西。小張發來了審訊摘要。」
蘇清言接過平板。
審訊摘要不長。馮永年交代了三件事:第一,他確認自己偽造了那份「事故執行方案」,目的是用裴廷昌的名字做擋箭牌。
第二,他承認操縱裴家老夫人的股份進行質押。第三,他拒絕交代誰是幕後指使者,只說了一句話「我上面有人,但不是裴家的人。」
蘇清言反覆看了第三點。
不是裴家的人,那是誰?
手機響了,季修白打來的。
「清言,有個情況。我剛收到開曼那邊的初步反饋,裴廷昌那份保險的BVI受益人公司,註冊董事名單里有一個名字。」
「誰?」
季修白停了兩秒。
「鄭廣安。」
蘇清言的手指收緊。
鄭廣安是十二年前簽批製藥廠違規許可的官員。監控視頻里在她父親車禍現場下車確認死亡的人,馮永年的同夥。
而現在,他居然是裴廷昌保險受益人的註冊董事?
這意味著裴廷昌死後,五千萬英鎊的保險金,流進了鄭廣安能控制的帳戶。
殺人滅口的錢,不是馮永年出的。是從裴廷昌的保險里出的。
有人用裴廷昌的死,給殺人付了帳。
蘇清言靠在椅背上,腦子裡的線快速重新連接。
裴廷昌到底是怎麼死的?
官方說法是病故,心臟病突發。
但如果他的死也不是自然死亡呢?
蘇清言抓起手機給顧臨淵發了一條:「裴廷昌十四年前的死亡病歷,你能從醫院系統調到嗎?」
顧臨淵的回覆來得很快:「哪家醫院?」
「北城第一醫院,心內科。」
「給我兩小時。」
十點鐘,溫祈安來了電話。
「清言,你看新聞了嗎?」
蘇清言打開手機瀏覽器。熱搜第一條——「震驚!國際頂級安全顧問'百里先生'真實身份曝光,竟是裴氏前妻蘇清言?」
文章里配了一張模糊的照片,是昨晚在造船廠外面拍到的。蘇清言站在溫祈安車旁,背景里能看到溫家私人武裝的車輛。
評論區已經炸了。
「百里先生是個女的???」
「等等,這個人之前不是被曝出是Q嗎?又是百里先生?她到底有多少身份?」
「溫家大少爺親自給她開車?什麼級別的大佬?」
「裴司琰到底瞎了多久才把這種人給離了?」
蘇清言把手機放下。
該來的總會來,百里先生的身份被扒出來只是時間問題。
但這個時間點太巧了,剛好在她抓到馮永年之後。
有人在故意曝光她。
唐晚在旁邊刷著評論,突然「啊」了一聲。
「清言,有個大V發了一篇長文,說百里先生曾經幫一個中東王室處理過內部叛亂,還附了疑似合同的照片。這不是你的……」
蘇清言走過去看了一眼。
那份「合同」是假的,但格式模仿得很像。
有人在給她潑髒水,把「百里先生」包裝成一個替獨裁者服務的黑心顧問。
溫祈安在電話那頭開口:「溫家公關團隊可以在一小時內壓下去。你要啟動嗎?」
蘇清言搖頭:「不壓,讓子彈飛一會兒。」
她打開電腦,登錄了一個加密郵箱。
發了一封郵件出去。
收件人:ICFA國際金融犯罪分析協會。
標題:百里先生聲明,附馮永年跨國洗錢證據鏈。
她要把馮永年的案子直接推到國際層面,讓所有想往她身上潑髒水的人都沒有操作空間。
郵件發出去三分鐘後,蘇清言的手機亮了。
裴司琰的消息。
「網上的事我看到了。裴氏法務和公關全部可以為你所用。」
蘇清言沒回。
第二條緊跟著來。
「清言,百里先生的身份泄露,是從裴氏內部的信息通道里漏出去的。我已經在查了。對不起。」
蘇清言盯著「對不起」三個字看了五秒。
然後打了一行回去:「管好你自己的公司。」
門鈴響了。
唐晚去開門,回來時臉色有些古怪。
「清言,裴總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