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言沒讓裴司琰進門。
她走到玄關,隔著半開的門看他。
裴司琰今天沒有西裝革履。一件黑色衛衣,帽子扣在頭上,左肩的位置能看到繃帶鼓起的輪廓。
他身後的宋秘書,正費力地從車裡搬下兩個大號的檔案箱。
「什麼東西?」
裴司琰的聲音啞得厲害,像一晚上沒喝水。
「裴廷昌,我父親的全部私人檔案。」
蘇清言沒動。
裴司琰往前走了半步。
「我今天凌晨回了老宅,打開了地下室所有的檔案櫃。我父親生前的保險單、信託文件、私人通信全在這裡。我沒有看,直接搬過來了。」
蘇清言打量著那兩個箱子。
「你為什麼不看?」
裴司琰的喉結動了一下。
「因為如果裡面有你需要的東西,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在篩選、在隱瞞。你拿走,全部拿走。想怎麼查就怎麼查。」
蘇清言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
「裴司琰,你以為搬兩箱舊紙過來,就能彌補什麼?」
裴司琰沒反駁。
「我不是來彌補的。」他的聲音很低,「我只是不想再成為你查真相的障礙。」
蘇清言看了他兩秒,讓開了門。
「東西放客廳,人走。」
裴司琰示意宋秘書把箱子搬進來。兩個箱子摞在客廳的角落裡,宋秘書擦了把汗出去了。
裴司琰站在玄關沒挪步。
「清言」
「我說了,人走。」
裴司琰的手攥了一下又鬆開。他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停住了。
「昨晚那條熱搜我查到源頭了。」
蘇清言抬頭。
「裴氏內部安保系統的日誌里有一條異常訪問記錄。有人在三天前用舊管理員權限進入了存放你身份信息的加密層。那個舊管理員帳號是馮叔的。」
蘇清言皺眉:「馮叔已經被抓了,他在裡面怎麼操作?」
「他被抓之前設了定時任務。三天後自動觸發,把數據包發到一個外部郵箱。」裴司琰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列印件,「那個外部郵箱的域名註冊在鄭廣安名下。」
蘇清言把那張紙接過來。
又是鄭廣安。
保險受益人名單里有他;泄露她身份的信息鏈里也有他;殺害她父親的現場有他。
這個人串聯起了所有的線。
而他,現在在馮永年的子公司里當顧問。
蘇清言把列印件折好放在桌上。
「這件事,你可以走郵件告訴我。不需要親自跑一趟。」
裴司琰站在門口沒走。
宋秘書在外面催了一聲:「裴總,九點半還有個會……」
裴司琰沒理,他看著蘇清言。
「我昨晚把裴氏安保系統的所有舊帳號全部註銷了。以後不會再有信息從裴氏這邊泄露出去。」
蘇清言點了下頭:「知道了,走吧。」
裴司琰張了張嘴,像是還想說什麼。
「裴司琰。」蘇清言打斷他,「你現在做的這些事是你作為裴氏CEO應該做的本職工作,不是對我的恩情。別把分內事包裝成深情,我吃不下。」
裴司琰整個人僵了一瞬。
他垂下頭,轉身出了門。
門關上之後,唐晚從廚房探出頭。
「他剛才的表情像是被人在心口捅了一刀。」
「和我無關。」
蘇清言已經蹲在檔案箱前開始翻了。
「唐晚,幫我把保險類的文件全部挑出來。」
兩人花了三個小時整理完兩箱檔案。裴廷昌的私人文件保存得很完整,保險單、銀行對帳單、信件、甚至幾本日記。
蘇清言在第二箱底部找到了一份保險合同的原件。
英國皇家保險,保額五千萬英鎊。受益人:Bright Future Holdings Ltd(BVI公司)。
合同簽署日期十五年前,也就是裴廷昌去世前一年。
蘇清言的手指翻到合同最後一頁,見證人簽字欄。
兩個見證人。
第一個:馮永年。
第二個名字,蘇清言看了三遍。
她放下文件,拿起手機撥了季修白。
「季修白,裴廷昌保險合同的第二位見證人我找到了。」
「誰?」
蘇清言的聲音很平,但手指在微微發顫。
「裴司琰的母親裴韻芝。」
季修白那邊沉默了好幾秒。
「你確定?」
蘇清言把合同最後一頁拍了照發過去。
季修白收到後,只說了一句:「我馬上過來。」
唐晚湊過來看那份合同。
「清言,如果老夫人是見證人,那她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份保險的存在。她知道受益人是那個BVI公司,她知道錢會流向哪裡。」
蘇清言把合同放回桌上。
從頭到尾,她都聲稱自己不知情。不知道馮永年做了什麼,不知道馮叔的操作,不知道程念初的陰謀。
但她的簽名,白紙黑字,寫在這份保險合同的見證人欄里。
十五年前她就知道。
蘇清言的手機響了,顧臨淵。
「清言,裴廷昌的死亡病歷調到了。」
「怎麼寫的?」
「急性心梗,搶救無效死亡。主治醫生簽字是一個叫王建國的,已經退休了。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入院記錄顯示裴廷昌是被人從家裡送來的。送診人簽字欄——」
蘇清言握緊了手機。
「馮永年。」
「對。」顧臨淵頓了頓,「還有一個問題,入院時間是凌晨兩點十七分,死亡時間是凌晨三點零四分。從入院到死亡不到五十分鐘。但裴廷昌的病歷上沒有任何心臟病的既往病史。」
一個沒有心臟病史的人,突發心梗,不到一小時就死了。
送診的人是馮永年。
蘇清言掛了電話。
她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
裴廷昌的死,很可能也不是自然死亡。
而老夫人作為妻子在他死前一年簽了那份保險見證。
這是什麼意思?
兩種可能。
第一,老夫人完全被蒙蔽,馮永年讓她簽字時她不知道內容。
第二,她參與了。
蘇清言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如果是第二種,那整件事的性質就完全不同了。她父親的死、裴廷昌的死,可能出自同一個陰謀。而老夫人不是受害者,是共謀。
門鈴響了。
季修白到了,他進門後直接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合同仔細看了三遍。
「見證人簽字確實是裴韻芝本人的筆跡。我做過筆跡學研究,這一筆一划的習慣特徵是她親手簽的。」
溫祈安也趕到了,他看完合同後,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幫我查裴韻芝在英國皇家保險有沒有其他保單或信託關聯。」
三個人圍著桌子坐下。
蘇清言把所有線索在桌上鋪開。
「馮永年偽造方案想栽贓裴廷昌。但這份保險合同證明,他跟裴廷昌之間確實有合作。只是合作的內容不是'殺蘇昀明',而是轉移資產。」
季修白接話:「裴廷昌在死之前把五千萬英鎊的保險受益權交給了一個BVI公司。這筆錢在他死後自動賠付。而鄭廣安是這個公司的註冊董事。」
溫祈安補充:「鄭廣安只是白手套。BVI公司的實際控制人,要麼是馮永年,要麼——」
三人的視線都落在合同上老夫人的簽名上。
蘇清言把合同收好。
「我需要見老夫人。」
唐晚在旁邊提醒:「她還在醫院呢。而且之前被程母綁架過一次之後,醫院那邊加了保安。」
蘇清言站起來:「通知小張,我要以證人身份去醫院向裴韻芝核實情況。」
她拿起外套往外走,溫祈安跟上來。
「我陪你。」
季修白也站起來:「我也去。筆跡方面如果需要當面確認,我在場方便些。」
三人出了安全屋。
電梯門打開時,裴司琰站在裡面。
他手裡拿著一杯咖啡,看這架勢是準備上樓送東西的。
看到蘇清言和兩個男人一起出來,他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蘇清言從他身邊走過,按了一樓。
「你們要去哪?」
蘇清言沒理他。
溫祈安替她回了一句:「公事。」
裴司琰看著電梯裡站著的幾個人,蘇清言、溫祈安、季修白。
他們之間那種默契和自然,讓他感到一種被排斥在外的窒息感。
電梯到了一樓。
蘇清言邁出去時,裴司琰在後面開了口。
「清言,我查到了我母親的一些事。」
蘇清言頭也不回。
「我已經知道了。」
電梯門合上,裴司琰一個人站在裡面,手裡的咖啡涼透了。
走廊里,溫祈安把車鑰匙遞給司機,回頭看了蘇清言一眼。
「他每次出現的時間點都很準。」
蘇清言拉開車門。
「因為他在樓下蹲著呢,蹲了幾天了。」
季修白在後排系安全帶,輕聲嘀咕了一句:「圖什麼。」
蘇清言靠在椅背上閉眼。
「圖自我感動。」
車子駛向北城第一醫院。蘇清言的手機屏幕亮了又暗,亮了又暗,裴司琰連發了四條消息,她一條也沒看。
手機被她翻了個面扣在膝蓋上。
溫祈安在前座遞迴來一塊巧克力。
「補點糖,你臉色不好。」
「謝謝。」蘇清言拆開吃了,巧克力是黑的,微苦。
到醫院的時候是下午一點。蘇清言在病房門口站了幾秒,把情緒理好了,推門進去。
老夫人靠在病床上,臉色蠟黃,比上次見瘦了很多。
看到蘇清言,她的手攥緊了被角。
蘇清言走到床邊坐下。
「裴韻芝女士,十五年前你在一份英國皇家保險的合同上簽了字。見證人你還記得嗎?」
老夫人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抖了一下。
蘇清言把合同複印件放在床頭柜上。
老夫人垂著眼皮看了三秒。
然後她抬起頭,乾癟的嘴唇動了動。
「蘇清言,你查到這裡了。」
她的手慢慢鬆開被角。
「那你現在應該也查到你父親的死,是我同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