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言停下來。
她轉過頭看著他。
裴司琰的左肩繃帶下面滲著淡紅色,臉色發白,但他站得很直。
「你幫?」蘇清言的聲音帶著點她自己都沒注意到的嘲諷,「裴司琰,你連你身邊的秘書是臥底都查不出來。你的安保團隊被人滲透了你毫無察覺。你來幫我?你是來搞笑的還是來幫倒忙的?」
裴司琰的手緩慢地放了下去。
蘇清言拉開門。
「你想幫忙,就先把你自己家那個叔叔處理了再說。」
門關上了。
裴司琰站在原地,對面是顧臨淵的辦公桌。
顧臨淵坐回椅子上,沒有說話。
裴司琰看了他一眼。
「顧醫生,你跟她是什麼關係?」
「我跟她是朋友。」顧臨淵把文件放進抽屜里,「四年的朋友。」
裴司琰的手攥緊了。
「四年前你就認識她了?」
「對。」顧臨淵的語氣很平,沒有挑釁的意思,「她那時候經常加班到很晚,一個人在實驗室。有次累到低血糖暈過去,是我送她去的急診。」
裴司琰的臉一寸一寸地灰下去。
四年前她加班到很晚,一個人。低血糖暈倒。
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裴總。」顧臨淵的聲音沒有起伏,「我不是要刺激你。我只是想讓你明白一件事,你缺席的那三年,不是空白的。有人在場。」
裴司琰的嘴唇顫了一下。
他轉身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陽光從窗戶透進來,打在醫院白慘慘的瓷磚上。
裴司琰扶著牆走了幾步,腿有點軟。
他掏出手機,打開和蘇清言的對話框,空空蕩蕩。
他想打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很久。
最後只打了一行: 「低血糖的時候,你一個人去的急診。對不起。」
發出去之後他又看了看。
對不起三個字,輕飄飄的,輕得他自己都覺得噁心。
當天下午三點,蘇清言在安全屋收到了兩個重要消息。
第一個來自小張警官:程念初在看守所的會見記錄全部調出來了。陳志航以律師名義總共會見了她十七次。其中有六次,他隨身帶了一部加密手機進去,看守所的安檢設備沒有掃描出來,因為那部手機的外殼被偽裝成了助聽器。
看守所那邊已經展開內部調查。陳志航的律師執照也被吊銷了。
第二個消息來自江嶼白。
「緬北那片生物鹼產區的情況我查到了。那片區域被一個當地武裝勢力控制,外人進不去。但好消息是那支武裝的二把手欠我一個人情。我正在聯繫他,看能不能從源頭掐斷韓松的原料供應。」
蘇清言把兩條消息看完,在白板上又添了幾筆。
局勢在慢慢收攏。
但裴廷遠那邊還沒有上鉤。
她回想了一下昨天放出去的餌,「裴廷昌親筆信」的假消息。
南風說鄭廣安的反應是寄了一份文件回北城。這說明消息已經傳到了裴廷遠耳朵里。
但他沒有動,還在觀望,還需要再加一把火。
蘇清言想了想,給唐晚交代了一件事。
「幫我在三個消息渠道同時放出另一條假消息。就說蘇清言已經拿到了裴廷昌遺囑的完整副本,並且已經提交給了法院。法院將在下周公開審理裴廷昌遺產分配案。」
唐晚打字的手停了:「假的?」
「假的,但裴廷遠不知道。」
如果裴廷遠相信法院即將公開審理,他就必須回國應對。否則遺產分配將在他缺席的情況下進行。
這是他絕對無法接受的。
下午四點,蘇清言正在和季修白通電話討論鑑定報告的細節時,唐晚從外面跑進來,臉色很古怪。
「清言!又上熱搜了!」
蘇清言皺眉:「什麼熱搜?」
唐晚把手機遞過來。
熱搜榜第三「#蘇清言疑為國防科工委特聘密碼學顧問#」
蘇清言看著這條熱搜,沉默了。
唐晚的嘴半天沒合上。
「清言……這……這也是真的?」
蘇清言沒說話,她點進去看了看內容。
文章里引用了一份2019年的學術期刊論文,論文作者署名「S.Q.Y」,研究方向是「量子抗性密碼體系在國防通信中的應用」。論文的第一作者單位標註為「國防科工委信息安全研究中心」。
有人把這個「S.Q.Y」跟之前國際刑警顧問名單上的「S.Q.Y」聯繫起來,再跟蘇清言畫了等號。
評論區已經瘋了。
「八個馬甲了。八個。有人數數,Q、百里先生、青鸞、言青、無弦居士、金牌律師、國際刑警顧問,現在又是國防科工委的人???」
「這不是人,這是掛了修改器的滿級號。」
「裴司琰:我前妻是八邊形戰士。」
「不是,裴司琰他到底怎麼做到把這種人當三年透明太太還天天欺負人家的???」
「有一說一,我現在開始同情裴司琰了。他每天起床照鏡子的時候是不是都想抽自己?」
「裴司琰:別問,問就是後悔,非常後悔。」
唐晚刷著評論,忍不住哼了一聲。「活該。」
蘇清言放下手機。
第八層馬甲泄露了。
這次的泄露源頭比之前更難追查。國防科工委的論文雖然公開發表了,但知道「S.Q.Y」是蘇清言的人全國不超過三個。
除非……有人直接進入了她的學術檔案庫。
她給沈硯白髮了消息:「這次的泄露,查學術檔案庫的訪問日誌。」
沈硯白:「已經在查了。初步發現有一個IP在四天前訪問了國防科工委的公開論文索引系統,這個IP的地理位置在曼谷。」
曼谷,又是曼谷。
蘇清言靠在沙發上。裴廷遠在系統性地扒她的所有身份。每扒一層,就放一次熱搜。
目的很明確不是為了毀她的名聲,而是為了把她所有的隱藏身份全部暴露在陽光下。
她一旦沒有「隱藏」這個保護層,所有那些保密協議、匿名合作、地下人脈全部會受到衝擊。
高手過招,不是刀槍相見,而是把對方的鎧甲一層一層剝掉。
手機響了,又是裴司琰。
「清言,國防科工委的事我也看到了。我已經聯繫了宋秘書,讓他通過裴氏的政府關係渠道,向網信辦申請緊急刪帖。」
「另外這個消息的傳播路徑我讓技術團隊查了。首發帳號註冊地是曼谷,通過VPN發布。跟之前幾次泄露的模式完全一樣。」
「是裴廷遠在做,他在把你所有的保護都拆掉。」
蘇清言這次沒有忽略他的消息。她回了一條:「刪帖沒用。消息已經擴散了。你把技術團隊查到的首發帳號信息發給沈硯白,讓他併案處理。」
裴司琰幾乎是秒回:「好,我已經發了。」
停頓了十秒,第四條來了。
「清言,國防密碼學顧問,你是什麼時候做的?」
蘇清言沒回這條。
裴司琰又發了一條。
「我在想,你嫁給我那三年,是不是每天白天在家裡被傭人刁難,晚上等我等到半夜我不回來,然後凌晨你自己坐在書房裡做國防級別的密碼學研究?」
蘇清言把手機放在桌上。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車流。
是。
有時候是凌晨兩點做完一套方案,發給合作方之後再去把他落在書房的外套掛好。
有時候是早上六點提交完論文修改意見,然後下樓給他準備早餐。
他從來沒問過她半夜在書房做什麼。
她也從來沒說過。
手機又亮了,是顧臨淵發的信息。
「第八個馬甲看到了,你還好嗎?」
蘇清言回了三個字:「還行。」
顧臨淵:「我記得你跟我提過一次,密碼學那個項目很耗精力,你做完之後連續失眠了兩個月。是結婚第二年的事?」
「嗯。」
「那兩個月裴司琰知道你失眠嗎?」
蘇清言沒回。
過了一會兒,顧臨淵發了最後一條:「不用回答。我只是想說你再也不用一個人扛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