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蘇清言到了季修白的工作室。
季修白已經把那份股權轉讓協議攤在燈箱上了。旁邊擺著裴廷昌生前的其他親筆文件,用於比對。
「初步看筆跡非常像。」季修白推了推眼鏡,「但有兩個細節不對。第一,裴廷昌寫'裴'字的橫折鉤,習慣性會在轉折處有一個極短的停頓,形成微小的墨跡堆積。這份協議上的'裴'字,轉折處很流暢,沒有停頓。」
「第二呢?」
「第二是印泥。」季修白拿出放大鏡,「裴廷昌的私章用的是壽山石凍印,搭配的是永恆牌硃砂印泥。這份協議上的印泥顏色偏暗,我取了微量樣本做了光譜分析,是普通的紅泥,不是硃砂。」
蘇清言點頭。
「偽造的。」
「百分之九十九。」季修白合上燈箱,「但要法律效力,我建議請權威機構出具正式鑑定報告。我可以幫你聯繫司法鑑定中心的老陳。」
「好,越快越好。」
蘇清言從工作室出來的時候,手機響了。
她接了。
對面是一個低沉的女聲,帶著港式普通話的腔調。
「蘇小姐,您好,我是程薇,程念初的表姐。」
蘇清言站在樓道里沒動。
「什麼事?」
「我代表程家,想約您見一面。」
「程家?程家還有什麼可以跟我談的?」
程薇:「蘇小姐,我知道念初做了很多不可原諒的事。但她現在在看守所里,精神狀態很不好。我想問一下您手上關於她的那些證據有沒有可能不公開?」
蘇清言靠在樓梯欄杆上。
「程薇女士,你打這個電話之前,有沒有想過你表妹雇了殺手要我的命?」
對面安靜了一會兒。
「我理解您的憤怒。但念初她——」
「我沒有憤怒。」蘇清言的語氣很平,「我只是告訴你一個事實,她策劃了至少七次針對我的謀殺,包括投毒、綁架、僱傭職業殺手。她現在面臨的刑事指控,最輕也是二十年。你打電話來跟我商量不公開證據,你覺得我會答應?」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蘇小姐,程家願意出一筆錢補償你。」
「程薇女士。」蘇清言打斷她,「你表妹現在在看守所里,還在通過你的基金會扒我的隱私。三天前你們的人去騷擾了我的恩師何芷蘭老師。
這件事我已經報警了。如果你聰明的話,現在應該做的不是給我打電話,而是趕緊把自己跟程念初切割乾淨。否則基金會涉嫌窩藏犯罪證據和協助犯罪,你也會被牽進來。」
電話掛了。
蘇清言把手機收進口袋,下了樓。
溫祈安的車在樓下等著,她上了車。
「去哪?」
「醫院,顧臨淵說有檢測結果要給我看。」
車子到醫院的時候,蘇清言在停車場看到了一輛熟悉的車,裴司琰的賓利。
她皺了下眉。
「他又來了?」
溫祈安搖下車窗看了看。
「可能是來做檢查,他肩膀的傷好像一直沒好全。」
蘇清言沒多想,徑直往毒理中心走。
顧臨淵的辦公室在三樓。蘇清言推門進去的時候,顧臨淵正在跟一個年輕的研究員討論數據。
看到她來了,他跟研究員說了兩句,對方識趣地出去了。
「坐。」顧臨淵從抽屜里拿出一份報告,「鐵鉤那支針頭裡的前體藥物我做了完整的結構解析。發現了一個有意思的東西。」
蘇清言接過報告。
「這個前體藥物的核心骨架是一種極罕見的天然生物鹼,只在東南亞一種特定植物里存在。這種植物只生長在緬甸北部的一小片區域。」
「也就是說,原料的供應源頭非常有限。」
「對。」顧臨淵點頭,「我查了國際天然產物資料庫,目前全球只有三家實驗室曾經發表過關於這種生物鹼的研究論文。其中兩家在歐洲,已經停止了相關研究。第三家在曼谷。」
「韓松的實驗室。」
「不是。」顧臨淵搖頭,「第三家是朱拉隆功大學的一個藥學實驗室。負責人叫Dr. Phanit。」
「跟韓松有沒有關係?」
「有。」顧臨淵翻了一頁,「Dr. Phanit的實驗室三年前接待過一個中國訪問學者——簡歷上寫的名字是'韓松'。也就是說,韓松是通過學術渠道獲取了這種原料的提取方法,然後自己建了實驗室來生產。」
蘇清言看完報告,抬頭。
「如果我們能切斷原料供應,韓松就做不出新的毒劑。」
「對。」顧臨淵靠在椅背上,「緬北那片區域,你有辦法夠到嗎?」
「江嶼白在東南亞有合作節點。我問問他。」
她拿起手機正準備給江嶼白髮消息,門被敲響了。
顧臨淵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裴司琰。
他穿著醫院的患者服,左肩纏著新換的繃帶,顯然是剛做完複查。
看到辦公室里的蘇清言,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我……來找顧醫生。」
顧臨淵退後一步讓他進來。
「什麼事?」
裴司琰的視線從蘇清言臉上掃過,很快移開。他把一份文件遞給顧臨淵。
「這是我公司藥品櫃的全部存量清單。蘇清言三年前存放的備用藥,除了她用掉的兩支之外,其餘全在。我讓人清點過了,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顧臨淵接過文件看了一眼,點頭。
「好。這個很重要。說明裴廷遠那邊沒有從裴氏內部獲取解毒方案。」
裴司琰把話說完了,但他沒有走。
他站在辦公室里,手垂在身側。蘇清言坐在顧臨淵的椅子旁邊,手裡還拿著那份報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
空氣凝滯了三秒。
裴司琰開口了。
「清言,你手腕還疼嗎?」
蘇清言把報告合上:「跟你無關。」
「我只是關心你。」
「裴司琰。」蘇清言站起來,「你來找顧醫生有正事,我不攔你。但你能不能在我面前不要問這種問題?」
蘇清言拿起外套。
「顧臨淵,報告我帶走了。有結果再聯繫。」
她從裴司琰身邊走過去。
經過他的時候,裴司琰伸出手,沒有碰到她,只是在空氣里虛虛地攔了一下。
「清言,我可以幫你聯繫緬北那邊,我在那邊有過礦業投資,有當地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