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蘇清言準時到達證監會約談室。
這次的陣仗比上一次大,三名調查員,外加一個法務部的人。桌上擺著一疊厚厚的材料。
蘇清言坐下來,唐晚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主調查員開口。
「蘇清言女士,我們接到舉報,指控你利用在裴氏集團的內部信息,通過關聯帳戶在港股市場做空裴氏股票,涉嫌內幕交易。你對此有什麼要說的?」
蘇清言翻開桌上的舉報材料看了一眼。
材料里附了一份交易記錄截圖,顯示一個名為「QY Capital」的帳戶,在過去六個月內多次做空裴氏港股。
蘇清言把材料放下。
「三個問題。第一,'QY Capital'不是我的帳戶。第二,我從未參與過任何裴氏相關標的的交易。第三這份交易記錄是偽造的。」
調查員皺眉:「你有證據證明這是偽造的?」
唐晚打開文件夾,拿出第一份文件。
「這是Meridian Capital的合規聲明,由基金首席合規官簽署。聲明確認蘇清言女士自入伙以來,所有與中國A股和港股市場相關的交易決策,均與她進行了利益隔離。她沒有任何權限接觸裴氏相關標的的交易策略。」
接著是第二份文件。
「這是蘇清言女士與Meridian Capital之間的防火牆協議原件。協議明確規定,因蘇清言女士與裴氏集團存在婚姻關係,她主動申請了裴氏全產業鏈的交易豁免。也就是說,基金內部系統自動屏蔽了她對所有裴氏相關標的的查看和操作權限。」
然後是第三份文件。
「這是系統日誌的完整導出。從蘇清言女士入伙至今,她的帳戶從未查詢、查看或操作過任何與'裴'字相關的標的。零記錄。」
蘇清言接過話。
「現在回到舉報材料里的'QY Capital'。」她拿起那份交易記錄截圖,「這個帳戶的開戶行是開曼群島的一家離岸銀行。
我讓人查了這家銀行的同一個營業網點,在同一周內還開了另一個帳戶。那個帳戶的最終受益人是裴廷遠名下的BVI公司。」
她從包里拿出一份銀行記錄副本,放在桌上。
「也就是說,'QY Capital'是裴廷遠自己開的帳戶。他先用這個帳戶做空裴氏股票獲利,然後把帳戶命名為'QY'模仿我的縮寫,再以此舉報我。一石二鳥:既賺了做空的錢,又想讓證監會凍結我的資產。」
約談室里安靜了五秒。
主調查員翻了翻手邊的材料,臉色很難看。
蘇清言站起來。
「各位,我被同一個人在兩周內舉報了兩次。上一次是趙董舉報我洗錢,我當場自證清白。這一次證據更充分。我的律師會在今天下午提交惡意舉報的追訴材料,同時申請對'QY Capital'這個帳戶進行調查。」
她拿起包。
「如果沒有其他問題,我先走了。」
從約談室出來,唐晚在走廊里長出了一口氣。
「這次你花了四分半鐘,比上次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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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言扯了扯領口:「還行吧。」
電梯門開的時候,裴司琰站在一樓大堂里。
他穿了身黑色西裝,沒有坐。站在大廳中央,手裡什麼都沒拿。
看到蘇清言從電梯裡出來的瞬間,他往前邁了一步。
蘇清言從他旁邊走過去,步子沒停。
「清言。」
「我說過不要出現。」
裴司琰跟了兩步。
「我沒有進去,我只是在外面等,想確認你安全。」
蘇清言站住了,她轉過身,看著裴司琰。
「裴司琰,你在外面等。你覺得這是關心。」
裴司琰張了張嘴。
「但三年前我發燒到快四十度自己打車去醫院的時候,你在哪等?」
裴司琰的臉灰了一度。
「我大年三十一個人在家吃泡麵的那天晚上,你在誰的別墅里?」
裴司琰的喉嚨動了動,說不出話。
「你現在來等我,只會讓我覺得噁心。」
蘇清言轉身走了。
唐晚跟在後面,沒敢回頭看裴司琰的表情。
裴司琰站在原地,手垂在身側,指節青白。
保安從旁邊經過,猶豫著問了一句。
「先生,您沒事吧?」
裴司琰的嗓子啞得厲害。
「沒事。」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蘇清言的車徹底消失在街道盡頭,他才慢慢走向自己的車。
拉開車門的時候,他的手碰到了車鑰匙上的一個小掛件,三年前蘇清言送他的生日禮物,一個很小的銀質平安扣。
他從來沒注意過這個東西。現在才發現,扣子背面刻了兩個字。
「平安」。
她刻的。
三年了,他從來沒翻過來看過。
他們離婚了他才發現她對自己的好。
當他想要對她好時,她卻早就不在原地了。
如今的她早就不需要他了。
當天下午,蘇清言在安全屋接到了一條期待已久的消息。
江嶼白:「裴廷遠今天上午從那棟私宅出來,去了裴氏老宅。他跟老夫人的助理見了面。下午兩點離開老宅,坐車去了金茂大廈。那棟樓三十七層有一家律所,叫'衡信'。他在裡面待了一個半小時。」
衡信律所。
蘇清言在腦子裡搜索了一下。衡信是北城做公司法和資本市場業務的老牌所,合伙人里有兩個以前是證監會出來的。
裴廷遠在找律師打官司。
他要走合法程序主張那百分之十五的抵押股權。
這條路雖然慢,但如果他手上真有原始抵押協議,再加上法律團隊運作,裴司琰確實會很被動。
蘇清言給季修白髮消息:「那份抵押協議的執行期限,過了訴訟時效沒有?」
季修白的回覆很快:「普通債權訴訟時效三年,但抵押物權不受時效限制。也就是說即使過了七年,裴廷遠仍然可以主張實現抵押權。」
蘇清言靠在椅背上。
這是個麻煩。
她正在想對策的時候,門鈴響了。
唐晚看了眼監控。
「是……一個不認識的人。男的,三十多歲,西裝革履的。手裡拿著個信封。」
蘇清言走到監控屏前看了一眼。
男人站在門口,長得斯文,戴著一副金絲框眼鏡,氣質很乾淨。西裝剪裁很好,看著不便宜。
他抬起手,對著門口的攝像頭晃了晃手裡的信封。信封上寫了三個字。
「百里閣」。
蘇清言的瞳孔微縮。
百里閣是她十年前在地下信息市場使用的一個聯絡站名稱。只有最早期跟她合作過的人才知道這三個字。
她打開門。
男人站在門口,微微欠身。
「蘇小姐,冒昧打擾。我叫陸嘉年。」
蘇清言沒讓他進來。
「百里閣的事,你從哪知道的?」
陸嘉年把信封遞過來。
「賀衍之先生讓我轉交。他說這是裴廷遠手上那份抵押協議的致命漏洞。」
蘇清言接過信封,沒有立刻打開。
「你是賀老師什麼人?」
「Meridian Capital亞太區法務總監。」陸嘉年推了下眼鏡,「賀先生說您可能需要一個專精跨境資產糾紛的律師。他推薦了我。」
蘇清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進來吧。」
陸嘉年坐在客廳里,把筆記本電腦打開。
「賀先生讓我查了裴廷遠那份抵押協議的原始背景。」他調出一份文件,「這份協議簽署於裴廷昌去世前三十二天。當時裴廷昌借的三千萬,用途寫的是'個人周轉'。但我查到這筆錢實際用於償還裴氏的一筆海外併購尾款。」
蘇清言坐下來。
陸嘉年繼續。
「也就是說,這筆借款的實際受益方不是裴廷昌個人,而是裴氏集團。如果借款用途與協議約定不符,抵押條款可以被主張無效。」
蘇清言接過電腦看了一眼文件里的資金流轉記錄。
三千萬從裴廷遠帳戶轉出,進入裴廷昌個人帳戶,當天就轉入了裴氏集團在香港的子公司,用於支付一筆併購交割款。
「這份資金流轉記錄,來源是?」
「香港子公司的銀行對帳單。公開可查。」陸嘉年合上電腦,「如果裴廷遠拿著協議去法院,我可以代表您或裴氏提出抗辯,主張協議因借款用途欺詐而無效。」
蘇清言看著他。
「代表我?我已經不是裴家的人了。」
陸嘉年笑了一下。
「賀先生說您不是裴家的人,但裴氏倒了對您不利。您父親的案子還沒結。」
蘇清言沉默了幾秒。
「行,你留下聯繫方式。具體的事等我跟季修白對完再定。」
陸嘉年起身告辭。臨走時在門口站了一下。
「蘇小姐,賀先生還讓我轉告一句話。」
「什麼?」
「他說'你不用一個人扛。老師雖然遠,但該幫的時候不會缺席'。」
門關上後,唐晚從房間裡探出頭。
「清言,這個陸嘉年我覺得他對你有意思。」
蘇清言拆信封。
「你是覺得所有對我好的男人都對我有意思。」
「不是嗎?」
蘇清言沒理她。信封里是一份詳細的法律意見書和兩頁銀行記錄。她快速看完,發給了季修白。
晚上八點,多條消息同時湧入。
沈硯白:「跟蹤裴廷遠的人回報——他今晚七點離開衡信律所後,去了城東第三人民醫院。又去見老夫人了。」
江嶼白:「鄭廣安今天沒出門。但他所在的那棟洋房裡來了一輛冷鏈運輸車。我的人拍到了箱子上的標籤,上面寫著'生物樣品'。」
蘇清言把兩條消息看完,心跳加快了半拍。
生物樣品,冷鏈運輸。
韓松雖然跑了,但實驗室被端之前,可能已經有一批成品被轉移出來了。
如果那批成品現在被送到了北城。
她立刻撥通陸程的電話。
「城東那棟洋房,你的人能靠近嗎?」
「靠不了,門口有四個人,都帶了武器,硬闖不可行。」
蘇清言攥著手機,快速思考。
「那輛冷鏈車車牌號拍到了嗎?」
「拍到了,已經發給沈硯白在查。」
兩分鐘後,沈硯白的消息來了。
「冷鏈車屬於一家叫'永達生物'的公司。註冊地是南城。法定代表人是周海平。」
周海平,周寒的哥哥。
信達生化被查封了,他們換了個馬甲重新開張。
蘇清言把手機拍在桌上。
「唐晚,給小張打電話。告訴他永達生物,南城新註冊公司,跟已被查封的信達生化是同一批人。今天有一輛冷鏈車從南城到北城,車上可能裝有管制毒劑成品。要求警方攔截檢查。」
唐晚正在撥號時,蘇清言的手機又亮了。
「百里先生,或者該叫你蘇小姐。你很聰明,但你忘了一件事,我回北城不是來打官司的。官司只是障眼法。你猜今晚我真正要做什麼?」
發件人沒有署名。
但蘇清言抬頭看向窗外城東的方向,手指緩緩收緊。
冷鏈車、鄭廣安、老夫人的病房。
裴廷遠今晚去醫院不是逼老夫人翻供,是在給老夫人的輸液袋裡做手腳。
蘇清言抓起外套沖向門口,同時撥通了裴司琰的號碼。
「你母親,現在立刻換掉她所有的輸液!」
電話那頭,裴司琰的聲音突然拔高。
「什麼意思?」
「你母親的輸液袋被動過手腳。裴廷遠今晚去醫院不是逼她簽字,是要她死。」
蘇清言一邊說,一邊已經衝出了安全屋大門。唐晚跟在後面,手忙腳亂地抱起電腦和文件。
裴司琰那頭傳來劇烈的關車門聲和引擎發動的轟鳴。
「我十分鐘到。」
「來不及。」蘇清言按下電梯按鈕,「叫宋秘書現在立刻打電話給醫院護士站,停掉所有正在輸入的液體。所有的,一袋都別留。」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她掛了裴司琰的電話,撥通了顧臨淵。
「臨淵,老夫人在第三人民醫院心內科VIP病房。她的輸液可能被摻了韓松的新配方毒劑。你能不能——」
「我現在過去。」顧臨淵的回答乾脆利落,背景音已經變成了走廊的腳步回聲,「帶上解毒方案還是先穩住?」
「先停液,如果已經輸了一部分,用你那套應急代謝方案。」
「明白。」
蘇清言上了溫祈安提前安排的值班車,司機是陸程的人。
「第三人民醫院,最快速度。」
車子衝出地下車庫的時候,她的手機接連震動。
沈硯白:「冷鏈車已經過了城東收費站,正往城西方向走。小張的人在布控,但攔截需要手續。」
江嶼白:「裴廷遠從醫院出來了。上了一輛沒有牌照的商務車,方向不明。我的人在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