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司琰是在第二天下午醒來的。
他睜開眼,首先聞到的不是消毒水的味道,而是一股淡淡的、清甜的米粥香氣。
他轉過頭,視線有些模糊。
對面房間,蘇清言正坐在那裡,手裡端著一個白瓷碗,正用勺子輕輕吹著碗裡的粥,然後小心翼翼地餵到另一個人嘴邊。
那個人是顧臨淵。
顧臨淵已經醒了,半靠在床上,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眉眼間卻帶著溫和的笑意。
「燙。」他含糊地說。
「那就再吹吹。」蘇清言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裴司琰的心像是被那碗熱粥狠狠地燙了一下,瞬間縮成一團,疼得他幾乎痙攣。
這幅畫面,他曾經在夢裡幻想過無數次。
他生病時,她也曾這樣守在他床邊,想餵他喝一口粥。
可他是怎麼做的?
他嫌她煩,讓她滾出去,別打擾他跟程念初打電話。
還有她生日那天,她為他做了一桌子菜,切傷了手。
他回家後,連看都沒看一眼,只覺得那桌子菜涼了,倒胃口。
原來,那些他棄如敝履的溫柔,她可以毫不吝嗇地給予另一個人。
原來,她不是不會笑,只是不對他笑。
原來,她不是不懂得關心人,只是不想再關心他。
他想開口叫她的名字,喉嚨里卻像是堵了一團棉花,發不出任何聲音。
手上的劇痛傳來,他才發現自己的右手被厚厚的紗布包裹著,像個粽子。
醫生說,手筋斷了三根,就算接上,以後恐怕也無法再像從前那樣靈活。
他用這隻廢掉的手,換來了她活下來的機會。
可她醒來後,第一句話問的卻是另一個男人。
她甚至沒來病房看過他一眼。
裴司琰閉上眼,苦澀的滋味從心底一直蔓延到喉嚨口。
這就是報應嗎?
「你醒了?」
蘇清言的聲音忽然在床邊響起。
裴司琰睜開眼,看到她站在那裡,手裡端著一杯水,臉上的表情很平淡,看不出喜怒。
「喝點水。」她把水杯遞過來。
裴司琰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牽動了身上的傷口,疼得他悶哼一聲。
蘇清言皺了下眉,放下水杯,伸手扶了他一把。
她的手隔著病號服,觸碰到他的後背,很涼。
裴司琰的身體卻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一顫。
他有多久,沒有感受過她的觸碰了?
「謝謝。」他沙啞地開口。
「不用。」蘇清言扶他靠好,就把手抽了回去,仿佛多碰一秒都覺得不適,「我救你,只是不想讓你死得那麼便宜。你欠我的,還沒還清。」
裴司琰的心又被刺了一下。
他看著她冷漠的側臉,忽然問:「布拉格……是怎麼回事?」
蘇清言的動作頓住了。
「小張警官說,你手上的纖維,和我三年前的衣服有關。」裴司琰的目光緊緊地鎖著她,「裴廷遠手上的視頻,是不是還有別的內情?」
蘇清言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跟你沒關係。」
「怎麼會沒關係!」裴司琰的情緒有些激動,「他是裴家的人!他傷害你了。」
「他傷害我,我會讓他付出代價。但這是我的事。」蘇清言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裴司琰,你現在最該關心的,是你自己。你的手,你的公司,還有你那個躺在隔壁病房、隨時準備給你戴綠帽子的媽。」
她的話像刀子一樣,句句扎心。
裴司琰的臉色一白。
沈硯白推門進來了。
「清言,查到了。」沈硯白的表情很嚴肅,「程念初按下的那個遙控器,除了釋放毒氣,還有一個功能,它向一個位於蘇黎世的加密伺服器,發送了一個最高權限的自毀指令。」
「伺服器里的內容是什麼?」蘇清言問。
「不清楚。伺服器在指令發出後三秒內就物理銷毀了。但我們追蹤到,那個伺服器的所有人,是『百里先生』。」
蘇清言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百里先生」是她眾多身份里,專門用來處理海外黑色資產和情報交易的。
那個伺服器里,存放著她過去十年所有的交易記錄和客戶名單。
一旦泄露,後果不堪設想。
裴廷遠和程念初,竟然把目標對準了這個。
「他們是怎麼知道伺服器地址和自毀指令的?」
「這正是我要說的。」沈硯白調出手機里的一張照片,「我們從『釘子』的手機里,恢復了一部分被刪除的郵件。其中一封,是裴廷遠發給他的。裡面提到了一個名字,蘇昀晴。」
蘇昀晴。
那個在程念初被捕後,出現在探視名單上的神秘女人。
那個和她有著同樣姓氏的女人。
「郵件里說,關於你的一切秘密,包括『百里先生』的伺服器信息,都是蘇昀晴提供的。」
沈硯白的聲音沉了下去,「我們查了蘇昀晴的背景。北城本地人,三十二歲,未婚。履歷很普通,在一家外貿公司做文員。但她有一個不為人知的身份。她是你父親蘇昀明,當年資助過的孤兒之一。」
蘇清言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父親生前熱心公益,資助過很多孤兒。
蘇昀晴,就是其中一個。
父親甚至因為她也姓蘇,對她格外照顧,幾乎把她當成半個女兒。
可她,竟然在背後捅了自己最致命的一刀。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蘇清言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沈硯白:「不清楚,她現在失蹤了。我們正在全力追蹤。」
病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裴司琰看著蘇清言蒼白的臉,第一次感受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
他以為自己最大的敵人是程念初,是裴廷遠。
卻沒想到,真正能傷害到她的,竟然是來自她最信任的過去。
此時,顧臨淵的病房裡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護士慌慌張張地跑了出來。
「不好了!顧醫生他……他突然大口吐血!」
蘇清言沖回顧臨淵病房的時候,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顧臨淵半邊身子都靠在床沿,正劇烈地咳嗽著,鮮血從他的指縫間不斷湧出,染紅了雪白的床單,觸目驚心。
「怎麼回事!」蘇清言一個箭步上前,扶住他幾欲倒下的身體。
「不知道,我剛進去,顧醫生說口渴,喝了一杯水,然後他就突然開始吐血……」小護士嚇得六神無主。
蘇清言的手指飛快地搭上顧臨淵的脈搏,同時掀開他的眼皮看了看。
脈象紊亂,瞳孔有放大的跡象。
這不是術後併發症!是中毒!
「他中的不是氰化物。」蘇清言的腦子飛速運轉,「是另一種毒。那個男人扎進他身體裡的那個注射器!」
當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氰化物上,都忽略了那個被顧臨淵反手扎進那個男人脖子裡的注射器。
可那人自己也被扎了,為什麼他沒事?
「是複合型毒劑。」蘇清言瞬間想通了,「兩種無毒的物質,在人體內經過代謝,結合成一種新的劇毒物質。他和顧臨淵被注射的,只是其中一種。而另一種,藏在……」
她的目光猛地落在了床頭柜上的那個水杯上!
「水有問題!」
她立刻對旁邊的醫生下令:「立刻給他做血液灌流!同時靜脈推注乙醯半胱氨酸,100毫克每公斤體重!」
「另外,把這個水杯和裡面的水全部封存,送去化驗!」
「收到。」醫院的人行色匆匆。
裴司琰看著病房裡那個冷靜、果決、散發著強大氣場的蘇清言,再看看自己這副纏滿繃帶的狼狽模樣,心頭湧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挫敗感。
他忽然明白,他失去的,根本不是一個妻子。
他失去的,是一個他從未真正了解過、也永遠無法企及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