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庭倒計時五天。
蘇清言在別墅書房裡逐字核對證人陳述稿的時候,小張的電話打進來。
「清言,出事了。鄭廣安今天凌晨在看守所里突發心梗,搶救無效。」
蘇清言的筆停在紙面上。
「死了?」
「死了。凌晨三點四十二分。值班醫生做了心肺復甦,沒救回來。」
蘇清言把筆擱下,五指併攏按住桌面。
鄭廣安十二年前在車禍現場確認她父親死亡的官員,蘇昀明案的直接執行人之一,下周三出庭的關鍵證人。
「心梗。」她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是。但我已經讓法醫加急做了屍檢。初步判斷是急性心肌梗死。不過」小張壓低了聲音,「他入所體檢的時候心臟指標完全正常。四天前的例行檢查也沒問題。」
蘇清言站起來。
「他的飯菜、飲水、接觸人員,全部封存送檢。另外查他今天凌晨的值班管教是誰,有沒有外人進出。」
「已經在查了。但清言,即便鄭廣安是被害的他死了,你父親案子的直接執行人證詞就缺了一環。」
「不缺。」蘇清言拉開抽屜,翻出前兩天陸嘉年整理的證據目錄,「他之前在南城的筆錄已經做完了。簽字畫押的完整供述。加上許正良的口供和馮永年的翻供,證據鏈不依賴他的當庭陳述。」
小張鬆了口氣。
「那就好。但這個時間點死太巧了。」
蘇清言掛了電話,撥給陸嘉年。
「鄭廣安死了。看守所里心梗。你判斷對庭審影響多大?」
陸嘉年沉默兩秒。
「如果他的筆錄和簽字供述在程序上合規,可以作為書面證據提交。法官會採信。影響不大,但對方律師一定會拿這個做文章質疑筆錄真實性、要求排除。」
「怎麼應對?」
「筆錄有同步錄音錄像。全程律師在場。合規性沒問題。對方想排除,排不掉。」
蘇清言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還有一個問題。鄭廣安如果是被殺的誰有能力在看守所里動手?」
陸嘉年沒接話。
蘇清言自己答了:「馮永年關在同一所。」
「你懷疑馮永年滅口?」
「馮永年在看守所里待了快一個月了。他比鄭廣安早進去。如果有人從外面給他遞了消息或者工具」
蘇清言打開手機,給沈硯白髮消息:【查馮永年最近一周的會見記錄。重點看有沒有律師以外的人以任何名義接觸過他。】
沈硯白三分鐘回:【在查。另外,今天早上六點裴韻清從倫敦起飛了。目的地北城。】
蘇清言的手攥緊了。
裴韻清回來了。
在蘇黎世被攔、在巴黎被盯之後她選擇飛回北城。
「她不是在逃。」蘇清言低聲自語,「她是來攪局的。」
手機又震了一下。
裴司琰:【鄭廣安的事我也收到消息了。馮永年昨天下午有一個律師會見那個律師叫張庭,是馮永年原來的私人法律顧問。宋秘書查了一下,張庭三天前從一個境外帳戶收到了八十萬。匯款方是KR Capital。】
KR Capital裴韻清的公司。
蘇清言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五秒。
裴韻清出錢、張庭傳話、馮永年動手殺掉鄭廣安。
她回了一條:【把張庭的匯款記錄和會見記錄打包發給小張。】
裴司琰:【十分鐘內到。】
蘇清言把手機放下,走到窗前。
她父親的案子,每一步都有人使絆子。從查真相到現在,殺手、毒劑、綁架、暗網懸賞用盡了手段。現在距開庭只有五天,又開始滅口證人。
但她不會讓他們得逞。
顧臨淵從實驗室回來,推門看到她站在窗邊的背影。
「怎麼了?」
「鄭廣安死在看守所里了。心梗。」
顧臨淵把外套掛到衣架上,走過來。
「真心梗還是假心梗?」
「大概率是被人用藥物誘發的。」蘇清言轉過身,「看守所里能製造急性心梗的方式不多最簡單的是在食物里加大劑量的腎上腺素類藥物。對有基礎心臟隱患的人致死率很高。」
「鄭廣安有心臟隱患?」
「入所體檢沒查出來。但他五十七歲,長期抽菸喝酒,冠狀動脈可能有狹窄但沒到診斷標準這種人被外部刺激一推就倒。」
顧臨淵想了想。
「要我去看屍檢報告嗎?如果是藥物誘發,血液里應該有痕跡。」
「法醫在做了。但你幫我看一眼如果是腎上腺素類,代謝多快?能不能在常規毒理檢測中被漏掉?」
「要看劑量和時間窗口。我看完報告給你答覆。」
蘇清言點頭。
唐晚從門外探頭:「清言,裴韻清的航班北城落地時間是今天下午兩點。要不要通知機場那邊?」
「通知小張。讓人在到達口盯著。不攔先跟。我想看她回來見誰。」
唐晚應了一聲出去。
蘇清言重新坐回書桌前。
她拿起筆,在證據目錄旁邊寫下三個名字:裴韻清、張庭、馮永年。
然後在下面畫了一條線,寫了一行字
「開庭前最後一搏。」
她把筆帽扣上,打開了電腦。
陸嘉年的郵件已經進來了附件是鄭廣安筆錄的同步錄音錄像截圖和完整時間戳。
證據鏈完整。不管鄭廣安死沒死,他說過的話白紙黑字留著。
蘇清言的手機又亮了。
顧臨淵發的:【第八期重複實驗第一組數據出來了。完美吻合。晚上給你看。】
她回了一個「好」字,繼續埋頭整理材料。
下午一點四十五分,沈硯白的追蹤消息到了。
【馮永年會見記錄已拿到。張庭昨天下午三點到四點會見馮永年。會見內容因律師保密特權未被錄音。
但看守所走廊監控顯示張庭離開時,馮永年的表情明顯變了。另外,馮永年當晚向管教申請了一次就醫理由是胃疼。被帶去所內醫務室待了十五分鐘。】
蘇清言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看守所的醫務室里有什麼?藥品。
馮永年借就醫的名義進了醫務室如果他在裡面順走了某種藥物……
她撥給小張。
「馮永年昨晚去過所內醫務室。查藥品出入庫記錄,看有沒有腎上腺素或者類似的強心劑數量對不上。」
「我這就查。」
下午兩點一刻,唐晚在客廳喊了一聲。
「清言!裴韻清落地了。接機的人你猜是誰?」
蘇清言從書房走出來。
唐晚把手機屏幕轉向她。
機場到達出口的監控截圖裴韻清拖著行李箱出來,一個穿灰色風衣的中年男人迎上去接過她的箱子。
蘇清言認出了那張臉。
趙振國,被停職的裴氏前CFO。推薦孟海東入職北城大學的人。匿名舉報蘇清言的人。
他沒被抓。
因為之前的證據只夠停職和內部處分,還不夠刑事立案。
而現在他去機場接裴韻清。
蘇清言的手慢慢攥緊。
「讓人跟緊。趙振國的車往哪走,實時報給我。」
她轉身回書房,在證據目錄上又添了一個名字趙振國。
晚上七點,所有線索匯總到了茶几上。
小張確認:看守所醫務室藥品清點後,少了兩支腎上腺素注射液。出入庫記錄上沒有異常登記說明是被偷拿的。而馮永年的隔壁關押的正是鄭廣安。兩間牢房共用一面通風口。
蘇清言合上了手裡的文件。
「證據夠了。馮永年在看守所里殺了鄭廣安。背後是裴韻清出錢、張庭傳信。」
陸嘉年在電話那頭確認:「我明早提交追加起訴申請。馮永年加一條故意殺人。張庭涉嫌教唆和窩藏。裴韻清如果KR Capital的匯款能坐實,她是共謀。」
蘇清言掛了電話。
顧臨淵把重複實驗的數據圖遞到她面前。
「看,第二組也對上了。你父親的方案沒有任何問題。」
蘇清言看著屏幕上那條平穩的曲線,攥了拳頭又鬆開。
裴司琰又發了信息: 【趙振國把裴韻清送到了城西四季酒店。1708房。我讓人在酒店大堂盯著了。】
蘇清言這次回了。
【收到。轉給沈硯白。】
她把手機扣下,揉了揉眉心。
還有五天。
這幫人想在開庭前製造混亂滅證人、銷證據、攪渾水。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蘇清言手裡的牌遠比他們想像的多。
她從抽屜里摸出那支藍色原子筆,攥在掌心。
然後拉開電腦,開始給賀衍之寫郵件主題欄打了四個字:【加速通緝】。
開庭倒計時四天。
上午九點,蘇清言在律師事務所跟陸嘉年做最後一輪庭前模擬。
十點半,小張打來電話。
「清言,裴韻清今天早上去了北城中級法院她以裴廷遠辯護團隊特邀顧問的身份提交了一份申請。」
「什麼申請?」
「管轄權異議。」小張的語氣裡帶著火氣,「她說蘇昀明案的犯罪地在南城,被告人多數在南城活動,北城中級法院沒有管轄權。要求移送南城中院審理。」
蘇清言把水杯頓在桌上。
「開庭前四天提管轄權異議她是在拖時間。」
陸嘉年已經站起來了。
「我去法院。這種異議不成立犯罪結果發生地在北城、被告人羈押地在北城、被害人住所地在北城。三個連接點都指向北城中院管轄。法官不會批。」
「但處理異議需要時間。」蘇清言攥著筆帽,「如果法院走完程序再駁回,至少要兩到三天。開庭會被推遲。」
陸嘉年抓起外套。
「我現在就去跟承辦法官溝通。這種明顯拖延訴訟的行為,法院有權當庭駁回、不影響開庭日期。」
蘇清言點頭。
「去。把她申請材料的複印件要一份給我。」
陸嘉年出了門。蘇清言一個人坐在會議室里,拇指反覆摩挲筆帽邊緣。
管轄權異議、滅口證人、銷毀證據裴韻清回來的目的很清晰,就是讓這場庭審開不了。
她的手機響了。
顧臨淵: 「我在學校附近的咖啡廳。出來的時候碰到裴司琰的車停在對面。他沒下車。但他坐在車裡看著咖啡廳的方向。」
蘇清言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你確定是他?」
「賓利車牌我記得。宋秘書在駕駛座上。」
「別管他,他盯他的。」
「我沒管。但我想確認一件事他是不是在跟蹤我?」
蘇清言沉默了兩秒。
「可能不是跟蹤你。是通過你找我的行蹤。」
顧臨淵那頭安靜了一拍,然後輕笑了一聲。
「挺蠢的,你今天在律所,不在我這兒。」
「他不知道我在哪。」
「那他更蠢。」
蘇清言把電話換了只手。
「你該做實驗去實驗室。別理他。」
「本來就沒打算理。就通知你一聲。」顧臨淵停頓了半拍,「中午回來吃飯嗎?溫祈安的廚師做了蟹黃面。」
「看情況。」
掛了電話,蘇清言給裴司琰發了一條消息。
【不要跟蹤顧臨淵。這是第一次警告。】
裴司琰的回覆很快。
【我沒有跟蹤他。我在等你回消息。宋秘書查到你昨天晚上通過他的實驗室網絡登陸過一次文獻資料庫,以為你今天也在那附近。】
蘇清言冷笑了一下。
通過她的網絡登錄記錄反推位置。
她打了一行字:【我的網絡行蹤你也查?】
裴司琰回得比剛才慢了。
【是宋秘書那邊告訴我的。】
蘇清言沒等他打完,直接發了第二條:【裴司琰,你的保安團隊因為安插內鬼差點害死我。你的出現在碼頭讓周寒逮住當人質。
你跟蹤顧臨淵暴露了我住所的方向。你查我的網絡行蹤等同於監控。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證明同一個結論你離我越遠,我越安全。】
發完她把手機摔進包里,懶得看回復。
中午十二點,陸嘉年從法院回來了。
「法官當場駁回了。裴韻清那份管轄權異議材料漏洞百出她連犯罪結果發生地在北城這個基本事實都沒能有效反駁。法官認定其目的是拖延訴訟,不影響開庭時間。下周三照常。」
蘇清言鬆了口氣。
「她還能出什麼招?」
陸嘉年坐下來倒了杯水。
「程序上能用的招她基本用完了。管轄權異議、迴避申請、證據排除後兩種要在庭審中提,法官當庭處理。她翻不出浪來。」
蘇清言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不對,還有一種證人出庭資格。裴司琰說要出庭作證。裴韻清會不會以『利害關係人』為由,申請排除他的證人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