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太太剛才說了裴廷遠在蘇黎世有一處房產,裡面存有蘇昀明的國際專利副本。
裴韻清不是在逃跑,她是去銷毀證據。
蘇清言立刻撥賀衍之。
「裴韻清一小時後飛蘇黎世。她去銷毀裴廷遠在蘇黎世的那處房產里的東西程太交代的三個地址之一。」
賀衍之那頭傳來翻東西的聲音。
「蘇黎世溫家在瑞士有法律事務所。讓溫祈安的人跟當地警方聯繫,以涉嫌跨國洗錢為由申請凍結那處房產的進入權限。只要房產入口被封,她進不去。」
蘇清言掛了賀衍之,撥給溫祈安。
「祈安,蘇黎世,裴廷遠的房產地址程太已經交代了。幫我聯繫你們在瑞士的法律團隊,申請緊急凍結。裴韻清一小時後到。」
溫祈安在那頭跟人快速說了幾句法語,回來:「我讓日內瓦辦公室的人直接聯繫蘇黎世州檢察署。有賀衍之那邊的洗錢線索做基礎,凍結申請三小時內能批。」
「她落地前能批下來嗎?」
「緊,但能試試。」
蘇清言掛了電話坐回沙發上。
能做的都做了。
她翻了翻手機裴司琰那條「我沒去」的消息還掛在對話框裡。沒有後續。
她劃到跟陸嘉年的對話,確認了開庭前需要準備的所有材料清單,逐項核對。
做完這些已經下午四點了。
唐晚端了杯熱茶過來放在她手邊。
「清言,你今天還沒正經吃過午飯。」
「中午不餓。」
「你從昨天晚上到現在就吃了三分之二碗粥和一根雞腿。」
蘇清言接過茶喝了一口。
「等顧臨淵回來一起吃晚飯。」
唐晚沒再勸。
五點半,溫祈安的電話來了。
「清言,蘇黎世州檢察署批了緊急限制令。裴廷遠名下那處房產從現在起禁止任何人進入。裴韻清落地的時候會被攔在門外。」
蘇清言鬆了口氣。
「好,另外如果她在門口被攔,當地警方能不能扣留她?」
「不能直接扣留。但如果賀衍之那邊的洗錢調查發展成正式的國際刑警通緝瑞士是可以協助拘留的。」
「讓賀衍之加快進度。我需要在下周三開庭前,把裴韻清的通緝令拿到手。」
「我轉告他。」
蘇清言掛了電話。
茶几上那支藍色原子筆在燈光下靜躺著。
她伸手把它拿起來,擰開筆帽,在一張白紙上試著劃了兩筆。
沒有墨了。
但筆尖在紙上留下了淺淺的凹痕。
蘇清言把筆帽蓋回去,放進隨身包的內袋裡。
晚上七點,顧臨淵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表情很不一樣唐晚形容是「眼睛在發光」。
蘇清言從沙發上站起來。
「怎麼樣?」
顧臨淵把平板甩到茶几上,屏幕朝上,上面是一張數據圖表橫軸是劑量梯度,縱軸是肝酶指標。第八期的曲線在安全區間內平穩運行,沒有像第七期末尾那樣出現危險的上翹趨勢。
「他做到了。」顧臨淵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激動,「第八期數據完整、邏輯自洽、結論明確。安全窗口在0.3到0.7mg/kg之間。他最後一組實驗做了二十隻小鼠,存活率百分之百,肝功能無異常。」
蘇清言盯著那條曲線。
「也就是說直接可以進入臨床前申報。」顧臨淵攥了一下拳頭,「我原來說六周。現在不用了。數據已經齊了。我只需要做重複驗證和GLP規範化三周夠。」
三周後,蘇昀明的研究可以正式向藥監局提交臨床前申請。
十二年前被偷走的東西、被殺害的人、被埋沒的成果將以最正式的方式回到世人面前。
蘇清言坐回沙發上。
她沒說話。
顧臨淵在她旁邊坐下。
「你爸在信里說的對。他做到了。」
蘇清言把臉埋進了手心裡。
從失去父親到查明真相、找回研究、看到它即將問世。
她沒有哭出聲,但肩膀在抖。
顧臨淵坐在旁邊,安靜地等著。
過了大約兩分鐘,蘇清言抬起頭。
眼眶是紅的,但臉上沒有淚痕。
「謝謝。」她的聲音有點啞。
「不用謝。」顧臨淵把茶几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端走,重新去廚房給她倒熱的。
唐晚在廚房門口小聲問他:「她哭了嗎?」
顧臨淵搖頭。
「沒哭出來,但快了。」
「那……」
「讓她自己消化,不要打擾。」
顧臨淵端著熱茶回到客廳的時候,蘇清言已經恢復了正常的姿態靠在沙發上,手裡翻著陸嘉年發來的開庭材料。
她接過茶,喝了一口。
「晚飯吃什麼?」
「溫祈安說讓廚師做了酸菜魚。」
「行。」
蘇清言把材料合上,站起來往餐廳走。
經過玄關的時候,手機震了。
裴司琰:【賀衍之跟我確認了出庭時間。下周三我會到。】
蘇清言把手機揣回兜里沒回復,但這次她沒有刪對話框。
晚飯後,蘇清言在房間裡整理下周三庭審的證人陳述稿。寫到第三頁的時候,唐晚敲門進來。
「清言,沈硯白剛發來的裴韻清在蘇黎世落地後直接打車去了裴廷遠那處房產。到了門口發現有限制令,被當地警方勸離了。」
「然後呢?」
「她轉身去了蘇黎世機場。買了最近一班回倫敦的票。」
蘇清言點了點桌面。
「回倫敦說明蘇黎世是她唯一的目標。她手上沒有溫哥華和曼谷那兩處的鑰匙。」
「賀衍之那邊呢?」
「他說GenevaPharmAG的專利欺詐材料今天整理完了。明天跟KR Capital的資金流水一起打包發你。同時他聯繫了英國警方Andrew Moore的案子被重新立案調查了。」
蘇清言靠回椅子。
一環扣一環。下周三之前,所有的證據鏈會在法庭上匯合成一張完整的網。
「還有」唐晚猶豫了一下。
「什麼?」
「裴司琰今天去了一趟心理診所。是宋秘書告訴我的。他說裴總從上午十一點待到下午兩點。」
蘇清言執筆的手停了一拍。
然後她翻到陳述稿的下一頁,繼續寫。
「跟我說這個做什麼。」
唐晚抿了抿嘴,退出去了。
房間裡恢復了安靜。
蘇清言寫完最後一段話,放下筆。
她從包的內袋裡掏出那支藍色原子筆,放在桌面上筆記本旁邊。
舊的已經寫不出字了。但它屬於這裡屬於這份關於父親的陳述稿旁邊。
她關燈前最後看了一眼手機。
顧臨淵的消息:【第八期第一組重複實驗啟動。明天中午前出初步數據。晚安。】
蘇清言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翻到裴司琰的對話框。
那條「下周三我會到」的消息還亮著。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懸了兩秒。
最終打了兩個字發出去。
【知道】
發完她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面朝下,關了燈。
窗外有風穿過梧桐樹的聲音。
下周三法庭上,她會以蘇昀明的女兒身份站在那裡。
而裴司琰會以證人身份坐在旁聽席。
他們曾經是夫妻。現在分別站在一樁兇殺案的兩端,她是受害者的後代,他是加害者家族的成員。
蘇清言閉上眼。
口袋裡那支原子筆的牙印還留在她的觸覺記憶里。
父親寫信的時候,一定也咬著筆帽想了很久。想她會不會找到這封信。想她能不能撐到那一天。
她找到了。
她撐到了。
快結束了。
黑暗裡,她的呼吸一點平穩下來。
隔壁房間傳來顧臨淵關燈的輕響比她晚了兩分鐘。
他大概也剛確認完她屋裡燈滅了才放心睡。
蘇清言翻了個身。
明天開始,倒計時六天。
手機震了最後一下,她沒看。
是裴司琰收到那兩個字之後的回覆
【謝謝你。】
但蘇清言已經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