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言沒接話,等她繼續。
程惠蘭的手放到桌面上,十指攤平,按住了照片的邊角。
「你想知道什麼?」
「三件事,第一,2013年撤銷蘇昀明PCT專利的指令是誰給的。第二,你那百分之十五的理賠款目前在哪個帳戶。第三裴韻清在整件事裡扮演什麼角色。」
程惠蘭的嘴角歪了一下。
「你連裴韻清都查到了。」
蘇清言沒說話。
程惠蘭深吸了一口氣。
「好,我全說。」她的聲音降下來,「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女兒。」程惠蘭的手指攥緊了桌面,「念初的量刑我認罪配合之後,檢方能不能在她的起訴書里註明'受家庭影響'?」
蘇清言看著她。
這個女人從一開始就是共犯,殺人分贓、撤銷專利、培養女兒接觸裴家每一步都精心算計。
到了最後,還在為程念初爭取減刑。
「這不是我能決定的事。」蘇清言的語調不帶任何感情色彩,「你的配合態度由檢方評估。程念初的量刑由法院判定。我沒有權力做任何承諾。」
程惠蘭盯著她看了五秒。
然後她鬆開手。
「行,那我說了。」
她往椅背上靠了靠。
「2013年撤專利是裴廷遠指示的。他把蘇昀明的數據賣給GenevaPharmAG之後,為了防止將來有人拿原始專利維權,必須先把PCT申請撤掉。他讓裴韻清找的律所,我出的錢。」
陸嘉年在記錄。
「我那百分之十五七百五十萬英鎊,當年打進了我在香港滙豐的一個私人帳戶。後來陸續轉出,大部分進了程氏文化基金。基金的財務報表你們已經查過了。」
「還有呢?」
「還有一小部分大概九十萬英鎊在2016年轉給了裴韻清。算是她幫忙牽線GenevaPharmAG的酬勞。」
蘇清言的手指在桌面上輕敲了兩下。
「裴韻清在這件事裡的角色,僅是牽線?」
程惠蘭抬起頭,嘴唇抿了抿。
「不止。」
她的聲音放得更低了。
「裴韻清的丈夫Andrew Moore2015年官方死因是心臟病猝死。但實際上他是被裴韻清殺的。方式跟裴廷昌一樣。停呼吸機。」
提審室里的空氣凝固了。
「Moore知道了GenevaPharmAG那筆交易的內幕,威脅要舉報。裴韻清就用了姐姐用過的辦法。」
蘇清言慢慢吐出一口氣。
姐姐殺丈夫,妹妹也殺丈夫。
同一種手法,同一種冷血。
「你有證據嗎?」
程惠蘭搖頭。
「沒有直接證據,但裴韻清在2015年之後突然多了Moore名下一棟價值兩百萬英鎊的房產遺產繼承。如果他是被謀殺的,那份遺囑的效力應該有問題。」
「我知道了。」蘇清言站起來。
她已經拿到了需要的東西。
走出提審室的時候,陸嘉年跟上來。
「清言,裴韻清在倫敦殺夫的事這超出北城檢察院的管轄範圍。」
「我知道。但可以作為補充材料提交法庭,證明這個犯罪家族的行為模式。」
蘇清言推開走廊的門,「另外通知賀衍之。讓他同步聯繫英國那邊的警方。Moore的死因如果能重新調查,裴韻清在巴黎就會被國際刑警攔截。」
「明白。」
蘇清言走出看守所大門,陽光刺進瞳孔。她眯了眯眼,掏出手機。
十一條未讀消息。
顧臨淵:「審完了嗎?中午想吃什麼?」
溫祈安:「巴黎那邊賀衍之沒事。裴韻清今早退了酒店,去了戴高樂機場但沒有出境記錄。可能在候機或者換了航站樓。」
沈硯白:「MaisonVault的記錄拿到了。裴韻清昨晚取走了一份東西登記品類是'文件'。沒有具體描述。」
小張:「程薇供述了跟裴韻清的通話內容。確認是程念初通過她通知裴韻清轉移證據。」
唐晚:「咖啡買了。雙份濃縮不加糖。在車裡。」
裴司琰只有一條。
【我沒去。】
蘇清言看著那兩個字,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複雜的、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東西。
然後她把所有消息一條回完。顧臨淵的回了「隨便」。
溫祈安和沈硯白的回了具體指令。
小張的回了「知道了」。
唐晚的沒回,因為人就在眼前。
裴司琰那條,她看了五秒。
沒回。
上車拿起咖啡猛灌了一口,苦味從舌根一路衝到胃裡。
唐晚在前面開車。
「回別墅?」
「不回。」蘇清言放下咖啡杯,「去北城大學。蘇昀明生前的實驗室舊樓三樓。我要親自去看一趟。」
「韓松不是已經被抓了嗎?那裡應該安全了。」
「我不是去查韓松的。」蘇清言翻開手機里的一張照片孟海東被搜出的那份文件袋裡,SM-037報告的最後一頁。
右下角有一行手寫小字,跡潦草但她認得出那是父親的筆跡。
寫的是一個地址。
北城大學化學系舊樓,三樓,312室,地板第七塊磚下。蘇清言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父親在報告上留下的暗記。十二年沒有人注意到。
孟海東取走這份報告他可能還沒來得及細看就被抓了。
「唐晚,快點。」
車在北城大學西門停下的時候,上午十一點二十分。舊樓周圍拉著警戒帶,昨晚抓韓松時的現場封鎖還沒解除。
蘇清言出示了小張提前打好招呼的協助調查函,帶著唐晚進了樓。
三樓走廊的燈壞了一半,剩下幾盞發著昏黃的光。她拐過轉角,找到312室。
門上貼著「蘇昀明教授實驗室」的舊標牌,字跡褪成了淺灰色。
蘇清言推開門。
十二年沒人使用的房間,落滿灰塵。實驗台上的燒瓶和量筒還擺著,蒙了一層厚厚的灰白色絨毛。牆上貼著發黃的元素周期表和幾張手寫的實驗進度表。
窗戶關著,光線從積灰的玻璃縫隙里漏進來,照出空氣中浮動的微粒。
蘇清言蹲下身,從門口開始數地磚。
一、二、三、四、五、六第七塊。
淺灰色的水磨石地磚,邊角有一道細微的裂紋。跟旁邊的地磚沒有明顯區別,但蘇清言用手指沿邊緣一摸松的。
她從包里掏出隨身帶的多功能小刀,沿縫隙輕輕撬了一下。
地磚翹起來了。
下面是一個大約十厘米深的淺坑,裡面放著一個用油布裹了三層的方形物件。
蘇清言把手伸進去,小心翼翼地取出來。
油布剝開裡面是一個密封的不鏽鋼盒子,巴掌大小。盒蓋上用記號筆寫著兩個字母:SY。
蘇昀明。
她的手抖了一下。
唐晚在旁邊輕聲問:「打開嗎?」
蘇清言點頭,按下盒蓋的卡扣。
盒子裡是一塊U盤和一張摺疊的信紙。
信紙泛黃,但密封保存得好,字跡清晰。
蘇清言展開。
父親的字跡跟她記憶中一模一樣,工整、清瘦、橫平豎直。
「清言:如果你找到這個盒子,說明我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U盤裡是我全部研究的完整備份,包括第一期到第八期的實驗數據、分析記錄和結論。
第八期我沒有放在實驗室的記錄本里。因為我發現有人在複製我的數據。
我向學校申報了,但沒有得到回應。我又向衛生部門反映,接待我的人讓我等消息。
半個月過去了,沒有任何回復。
反而有人開始跟蹤我。
清言,我不確定這件事有多大。但如果我出了什麼意外你記住,我的研究是完整的。第八期數據已經證明了安全窗口可行。我做到了。
不要讓任何人搶走這個成果。它可以救人。
愛你的爸爸。
2012年4月3日。」
蘇清言蹲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把那張信紙讀了兩遍。
2012年4月3日。
父親出事是2012年4月19日。
寫完這封信十六天後,他就死了。
她把信紙重新折好放回盒子裡。
眼眶幹得發疼,但沒有淚。
「唐晚。」
「在。」
「這個U盤送去顧臨淵那裡。第八期數據在裡面。」
唐晚接過盒子,雙手穩捧著。
蘇清言站起來。膝蓋有點酸蹲太久了。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實驗室。父親的白大褂還掛在門後面的衣架上,領子發黃,口袋裡插著一支藍色原子筆。
她走過去,把那支筆抽出來揣進了自己口袋。
然後轉身出門。
腳步很快,沒有回頭。
下午兩點,城北別墅。
顧臨淵拿到U盤的時候正在客廳看蘇昀明標註報告的最後幾頁。
蘇清言把盒子遞給他。
「裡面有第八期數據,完整的。」
顧臨淵抬起頭看她的臉色,沒追問她在舊樓里的經歷。他接過U盤,翻轉看了一眼。
「我現在就去實驗室。」
「你不是說還要輸兩天液嗎?」
「拔了。今天早上自己拔的。」顧臨淵站起來往臥室走,「肌酐正常四天了。別拿這個攔我。」
蘇清言張了張嘴,到底沒反駁。
顧臨淵換了件外套出來,路過她身邊時停了一步。
「那封信你看了?」
「看了。」
「你父親說他做到了。」
「嗯。」
顧臨淵伸出手,指腹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那我接手了,六周之內給你結果。」
他拿著U盤出了門。溫祈安的司機在樓下等著送他去實驗室。
蘇清言一個人坐在客廳里。
口袋裡那支藍色原子筆硌著她的腿。她掏出來放在茶几上,旋轉了一圈。
筆尖早就幹了。但筆桿上有一道淺的牙印,應該是父親思考的時候有咬筆帽的習慣。
沈硯白打了電話:「裴韻清在戴高樂機場T2E航站樓,買了一張飛蘇黎世的票。起飛時間巴黎時間下午四點,北城時間晚上十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