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言掛了電話,心跳還是偏快。
她看著裴司琰那條消息,猶豫了三秒。
然後回了一句:【裴韻清在巴黎的住址和行程,發給沈硯白。】
裴司琰的回覆幾乎是秒的。
【已發。】
蘇清言鎖了屏。
顧臨淵在旁邊看著她放下手機,沒追問消息內容。
「你該休息了。」他的語調回到了那種不容商量的溫和里,「今天從早到晚,你跑了四個地方、打了不下二十通電話、處理了五個人的案子。再不睡覺你明天去法院得打點滴。」
蘇清言把手機充上電。
「法院是下周三,明天我不去。」
「那明天做什麼?」
「明天」蘇清言走向臥室,經過走廊時腳步停了一下,「明天我要去見程太太。」
顧臨淵從身後追了一句:「帶上律師。」
「肯定帶。」
「還有那管試劑。」
蘇清言下意識摸了摸外套內袋還在。
「帶著呢。」
她推開臥室門,回頭看了一眼走廊。顧臨淵站在那裡,手裡平板的藍光映著他的側臉。
「晚安。」他輕聲說完就轉身走了。
蘇清言關上門。
房間裡很暗,她沒開燈,直接倒在床上。
閉上眼的時候,腦子裡最後轉過的一個念頭不是案子,是裴司琰發的那條「已發」。
兩個字乾脆利落,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求情、沒有試探。
第一次他沒在消息里加任何多餘的話。
蘇清言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她習慣了防備他,突然沒有東西可防的時候,卻有了一瞬間的空。
枕頭底下的手機又振了一下。
沈硯白:【裴韻清落地巴黎後沒去酒店。她直接去了GenevaPharmAG巴黎辦事處。辦事處在十六區,距賀衍之的律所一點三公里。】
蘇清言從床上彈起來。
一點三公里。
她撥賀衍之。
忙音。
再撥,還是忙音。
第三遍通了。
「賀衍之!」
那頭傳來很嘈雜的背景音。街道上的車聲、人聲。
「我沒事。」賀衍之的聲音有點喘,「但我律所門口剛才停了一輛車。車上下來兩個人在拍照。我出來的時候他們開走了。車牌我記下了。」
蘇清言攥緊手機。
「你現在離開律所。去你朋友家或者酒店,別回自己住處。車牌號發給沈硯白。」
「已經在路上了。放心,真出事我跑得比他們快。」
蘇清言掛了電話,撥給溫祈安。
「倫敦那邊不用盯了。裴韻清在巴黎。她已經開始對賀衍之採取行動了目前只是跟蹤和拍照,但不排除升級。你在巴黎有沒有能調動的人?」
「有,我讓溫家駐法的安保組過去接應賀衍之。地址發我。」
蘇清言把賀衍之律所的地址和他目前移動方向發給溫祈安,然後撥沈硯白。
「裴韻清在巴黎的行動軌跡幫我實時追。她從GenevaPharmAG辦事處出來之後去了哪我全要。」
「在跑了。」沈硯白那邊鍵盤聲不斷,「另外,她落地巴黎用的護照是英國護照,但機票購買記錄顯示付款方是KR Capital的公司卡這個蠢。等於把自己的行蹤綁在了公司帳上。」
「她急了。」蘇清言重新坐回床沿,「她如果不急,不會三小時前才飛。說明她是剛得到消息有人通風報信。」
「誰告訴她的?」
蘇清言想了三秒。
孟海東下午才被抓。程薇同時落網。這兩個人跟裴韻清之間如果有聯繫通道
「查程薇的手機通訊記錄。重點看她被抓之前兩小時有沒有撥過境外號碼。」
沈硯白應下了。
蘇清言把手機放到枕頭上,沒再躺下去。
她穿著睡衣坐在床邊,腦子轉得飛快。
裴韻清從倫敦飛巴黎三小時航程。說明她收到消息的時間大概在今天下午一點到兩點之間。
那時候孟海東剛從裴氏B棟出來,還沒被抓。程薇也還在路上。
所以通風報信的人不是孟海東也不是程薇是更早知道風向不對的人。
誰在今天下午一兩點鐘之前就知道事情要崩?
肯定是程念初。
她上午在檢察院交出孟海東信息的時候就知道,一旦孟海東被抓,裴韻清就會暴露。她一邊賣人一邊放信昨天跟程薇的那通電話里,可能不光布置了轉移文件的事,還布置了通知裴韻清跑路。
程薇接到指令後先打了境外電話通知裴韻清,然後才去南城接應孟海東。
時間線完全對得上。
蘇清言給小張發了消息:【程薇被抓後有沒有供述打電話給境外的事?如果沒有,明天提審加這條。】
小張秒回:【收到。明天一早安排。】
蘇清言終於把手機擱下了。
凌晨十二點零四分。
窗外城北的燈火稀疏。隔壁顧臨淵房間的燈已經滅了。
她重新躺下,盯著天花板。
下周三開庭,被告四人,裴廷遠、馮永年、裴韻芝、程惠蘭。
如果在庭審前能把裴韻清的線也查清楚不一定追加到這次起訴里,但可以作為補充證據,證明犯罪網絡的規模和深度。法官量刑的時候會考慮進去。
她的父親蘇昀明。
一個安靜靜做研究的人。想解決一種罕見血型的溶血問題,想救人。
然後被一群為了錢什麼都幹得出的人碾碎了。
蘇清言翻了個身,把被子拽到下巴。
不想了,明天還有程太太要對付。
她強迫自己閉眼,數呼吸。
一百二十下之後,終於睡過去了。
次日清晨七點,蘇清言被唐晚敲門聲叫醒。
「清言,沈硯白的加急消息。」
蘇清言抓過手機。
沈硯白髮了三條。
程薇被抓前一小時四十分鐘,撥打過一個英國號碼。號碼歸屬地倫敦肯辛頓區。通話時長兩分二十一秒。
裴韻清落地巴黎後在GenevaPharmAG辦事處待了四十七分鐘。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個公文包。之後她去了十六區一家私人保險柜服務商MaisonVault。進出時間十八分鐘。
賀衍之已安全抵達溫家駐法安全屋。裴韻清目前回了酒店。沒有進一步行動。
蘇清言把三條消息看完,給沈硯白回了一句:【MaisonVault。她存了什麼東西還是取了什麼東西?】
沈硯白:【正在查。這家機構客戶信息加密程度很高。需要走法律途徑或者走賀衍之那邊的渠道。】
蘇清言想了想,給賀衍之發了消息:【你安全了就幫我辦一件事。MaisonVault,巴黎十六區。裴韻清昨晚在那裡待了十八分鐘。查她存取記錄。】
賀衍之兩分鐘後回:【MaisonVault我有熟人。上午幫你問。】
蘇清言起床洗漱。刷牙的時候鏡子裡看到自己的黑眼圈重得像塗了眼影。
出浴室的時候,走廊里飄著粥的香味。
顧臨淵的門開著。他已經穿戴整齊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放著兩碗白粥、一碟醬黃瓜、一碟蒸蛋。
「你做的?」
「溫祈安的廚師做的。我只負責把蒸蛋從鍋里端出來。」顧臨淵把筷子遞給她,「別高估我的廚藝。」
蘇清言坐下喝粥。
吃到一半,陸嘉年打來電話。
「清言,今天上午十點,程太太的提審確認了。我已經到看守所了。你直接過來?」
「九點半到。」
蘇清言放下粥碗。
顧臨淵看了一眼她碗底只喝了三分之二。
「把剩下的喝完。」
「來不及了。」
「來得及,還有一小時二十分鐘。再喝三口只需要十五秒。」
蘇清言盯著他。
「你這個人是不是天生克我。」
「不是克,是管。」顧臨淵把碗往她跟前推了推,「有人管你,你不習慣?」
蘇清言把最後那幾口粥灌完了。
出門的時候,手機響了一下。
裴司琰:【程太提審我能做什麼?】
蘇清言回:【你別來。】
發完她上了唐晚的車。
車開出別墅大門的時候,後視鏡里乾淨淨沒有黑色賓利跟著。
第一次,他真的沒來。
蘇清言收回視線,掏出文件夾開始翻閱今天提審程太要用的材料。
保險理賠分配方案的照片、PCT專利撤回記錄、程氏文化基金的銀行流水三份鐵證攤開來,夠程惠蘭再吃兩條罪名。
「唐晚。」
「嗯?」
「到了之後你在外面等。今天可能會久一點。」
「知道了,要不要幫你買杯咖啡?」
「要。雙份濃縮,不加糖。」
「你胃不好。」
「今天需要清醒。」
唐晚沒再說。
車在看守所門口停穩的時候,九點二十八分。
陸嘉年站在門口,手裡夾著一個皮面文件夾。他身旁還站著一個人。
「季修白?你怎麼來了?」
季修白扶了扶眼鏡:「保險理賠分配方案上的簽名需要筆跡鑑定確認。我帶了設備。」
蘇清言點頭,三人一起進了安檢。
提審室里,程惠蘭已經坐在那兒了。
比起上次在康復中心被抓時的狼狽,她現在看起來反而從容了許多。花白頭髮梳得整齊,拘留服上沒有褶皺。
看到蘇清言進來,她的表情沒變。
蘇清言在對面坐下,把那份保險理賠分配方案的照片正面朝上推到她面前。
「認識這個嗎?」
程惠蘭低頭看了一眼。
她的手指抖了,不過只抖了一下,然後她抬頭,臉上擠出一個笑。
「蘇小姐,十二年了,你真的什麼都查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