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您給的東西,看著都燙。」
裴司琰把手撐在桌面上。
這句話從宋秘書嘴裡重複出來,比當時聽到還要疼。
「宋秘書。」
「在。」
「你覺得我還有機會嗎?」
宋秘書低著頭站了很久。
「裴總,恕我直言。」
「說。」
「您跪了六天。淋了三回雨。肩膀挨了槍。煮了粥、寫了信、交了文件、封了帳戶、收了暗網平台。但蘇小姐回您的最多的兩個字,始終是'不用'。」
裴司琰靠回椅背。
「換了別人早放棄了,您還堅持著。」宋秘書補了一句。
他其實很想勸裴司琰放棄吧。
當時蘇小姐沒和他離婚的時候不懂得珍惜,現在又來搞什麼浪子回頭的戲碼,裴總不累他都累了,雖然裴總給他工資很高,可是他也是人,也是會累的。
裴司琰沉默了很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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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從抽屜里摸出一樣東西三年前蘇清言送他的那枚平安扣。翻過來,背面刻著「平安」兩個字。
他攥了攥,放回口袋裡。
「我不是別人。」
宋秘書不說話了。
裴司琰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北城的夜景鋪展開去,霓虹和車燈流淌成河。
三年前的某個晚上,蘇清言也是這麼站在窗前等他回家的吧。
他沒回。
他在程念初的病房裡守了一整晚,因為她說害怕。
而蘇清言的生日蛋糕在桌上放到第二天早晨,奶油化了,蠟燭歪了。
裴司琰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
手機彈出一條陸嘉年發來的消息。
【裴先生,檢察院追加了程惠蘭的共犯罪名。裴廷昌案被告人增至四名。開庭時間可能提前。請確認出庭證人事宜。】
裴司琰打了兩個字回去:確認。
然後他打開跟蘇清言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是他發的,時間顯示四小時前。已讀。無回復。
他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
最後他鎖了屏,把手機摔進抽屜里。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空調的嗡鳴。
同一時刻,城北別墅。
蘇清言在沙發上睡了四十分鐘。
醒過來的時候,客廳燈調成了最暗的一檔。顧臨淵還在旁邊坐著,平板上的文獻翻到了第七十多頁。
「幾點了?」
「七點半,溫祈安出去了,說是去處理程薇的後續。唐晚在廚房熱飯。」
蘇清言揉了揉脖子。
「有人找我嗎?」
「裴司琰發了兩條。一條問你程薇的事,一條說配合調查。我沒叫你。」
蘇清言嗯了一聲,沒追問。
「還有小張發了條語音。孟海東到了北城看守所,初步審訊順利,他已經開始交代跟裴廷遠的合作細節了。」
蘇清言伸了個懶腰。
好消息。
「另外」顧臨淵放下平板,語氣切換了,「我看完了蘇昀明的第七期實驗數據。」
蘇清言坐正了。
「他的實驗在第七期末尾其實已經接近突破了。最後一組小鼠實驗的肝功指標波動在可控範圍內如果他能再做一組低劑量對照組,安全窗口就能確定。」
「也就是說很快就可以使用了?」
「兩個月的時間我可能用不完。」顧臨淵抬了抬下巴,「給我六周。」
蘇清言看了他三秒。
「你剛縫完的肚子,六周你能保證不進一次急診?」
「保證不了,但我保證拿到結果。」
蘇清言看了一眼手機,陸嘉年打了電話過來: 「清言,剛收到檢察院通知。開庭時間提前了下周三。裴廷昌案和蘇昀明案合併審理。四名被告同堂。」
蘇清言握著手機,深呼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出庭材料什麼時候要?」
「後天前給我就行。」
蘇清言掛了電話。
顧臨淵把那杯早就涼透的暖胃茶倒掉,重新泡了一杯熱的遞過來。
蘇清言接過去,抿了一口。
唐晚從廚房探出頭:「吃飯了,飯好了,今天是排骨湯和清炒時蔬。」
蘇清言站起來往餐廳走。
經過玄關的時候,門鈴響了。
唐晚去開門。
門外站著宋秘書。
他手裡捧著一個保溫桶和一封信。
「蘇小姐,裴總讓我來送東西。」
蘇清言頭都沒回:「退回去吧。」
宋秘書站在門口沒動。
「蘇小姐。」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裴總說這不是送給您的,是送給顧醫生的。」
蘇清言停下腳步。
「裴總說,顧醫生在幫您父親的研究做後續驗證。實驗室的人需要營養。這是裴總親手做的雞湯。」
顧臨淵從客廳探出頭來,表情微妙。
蘇清言轉過身看著宋秘書。
「告訴他,顧臨淵吃什麼不需要他操心。他管好自己的肩傷就行。」
宋秘書點了點頭,捧著保溫桶原路退回。
門關上了。
顧臨淵走過來,雙手插兜。
「他給我送雞湯,有意思。」
「他想用你當跳板。」蘇清言往餐廳走,「跟你示好,顯得他大度、不吃醋、成全你然後讓我覺得愧疚。」
顧臨淵跟在她身後,輕聲說了一句:「你不會愧疚。」
「不會。」
「但你會煩。」
蘇清言沒否認。
晚飯吃到一半,小張的消息進來了。
【孟海東審訊中交代了一個新情況。他說裴廷遠在2013年撤銷蘇昀明專利的同時,曾將部分研究數據打包出售給了一家瑞士製藥公司GenevaPharmAG。這筆交易的中間人不是程太,是另一個人。】
蘇清言放下筷子。
【誰?】
小張的回覆隔了十秒才來。
【裴韻芝的妹妹裴韻清。現居倫敦。】
蘇清言的手指扣在桌面上。
裴韻芝的妹妹。
裴家,又是裴家。
這棵爛樹的根比她想的更深。
蘇清言放下手機,把最後一口湯喝完。
「清言?」唐晚看她臉色不對。
「幫我查一個人,裴韻清,裴韻芝的親妹妹。現居倫敦。」
唐晚擦了手開始搜。
蘇清言靠在椅背上,腦子裡把時間線又過了一遍。
裴韻芝殺了丈夫裴廷昌。
裴韻芝的妹妹裴韻清把蘇昀明的研究賣給了瑞士藥企。
這姐妹倆從頭到尾都在這盤棋里。
「找到了。」唐晚把屏幕轉過來,「裴韻清,1960年生,裴韻芝同母異父的妹妹。1987年嫁到英國,丈夫是倫敦大學學院的生物化學教授AndrewMore,2015年去世。她目前住在倫敦肯辛頓區,名下有一家投資諮詢公司KR Capital。」
蘇清言的手指動了一下。
「KR Capital查它跟GenevaPharmAG有沒有業務往來。」
三分鐘後,唐晚的搜索結果出來了。
「有。KR Capital在2014年到2017年間擔任GenevaPharmAG的亞洲市場顧問。合同金額四年累計兩百八十萬瑞士法郎。」
蘇清言站起來。
「所以這不是顧問費,是分贓。」
她撥給賀衍之。
「賀衍之,再麻煩你一件事。GenevaPharmAG在2013年前後有沒有註冊過跟RH溶血症相關的新藥專利?」
賀衍之那邊翻文件的聲音。
「我查過這家公司,2014年7月他們在歐洲專利局註冊了一項'基於生物鹼修飾的抗RH溶血製劑'。發明人欄填的是公司研發部。」
蘇清言把電話開了外放,讓顧臨淵聽到。
顧臨淵放下筷子,臉色變了。
「這個專利描述跟蘇昀明的研究核心完全重合。」
「對。」賀衍之語氣嚴肅起來,「如果能證明這項專利的技術來源是蘇昀明未發表的原始數據,那GenevaPharmAG涉嫌專利欺詐。蘇清言,你手上有原始研究記錄你可以在歐洲專利局提起無效宣告。」
蘇清言看向顧臨淵。
顧臨淵點了頭:「韓松的標註報告加蘇昀明的手寫實驗記錄,足夠證明在先權利。」
「賀衍之。」蘇清言的聲音壓得穩當,「歐洲專利局無效宣告的程序幫我啟動。同時,我需要你查KR Capital跟GenevaPharmAG之間所有資金往來的明細。裴韻清通過這家公司把我父親的研究成果賣了,然後GenevaPharmAG拿著偷來的數據註冊了專利這條鏈我要完整證據。」
「給我一周。」
「三天,開庭在下周三。我需要在庭審之前把這條線捅出來。」
賀衍之沉默了兩秒。
「行,三天就三天,但你欠我一頓飯。」
「等案子結了請你吃一個月。」
蘇清言掛了電話。
餐桌上的碗筷還沒收,但所有人的注意力已經全部集中到了這條新線索上。
溫祈安在外面處理完程薇的事回來了,推門進來就感覺到氣氛不對。
「怎麼了?又出什麼新角色?」
「裴韻芝的妹妹。」蘇清言把情況簡要說了。
溫祈安聽完,靠在門框上吹了聲口哨。
「裴家這一門上下三代加兩個姐妹,殺人放火偷研究賣專利齊活了。」
蘇清言沒心情笑。
「溫祈安,你在倫敦有人脈嗎?我需要有人去KR Capital的註冊地址看一眼如果裴韻清已經得到風聲準備跑路,我要第一時間知道。」
「倫敦那邊我讓人盯著。」溫祈安撥了個電話出去。
蘇清言收拾碗筷的時候,手機又亮了。
裴司琰:【宋秘書說雞湯被退回來了。我理解。以後不會再送了。】
蘇清言沒回。
三十秒後,第二條。
【但有一件事必須告訴你。我今天讓人查了裴韻清我姨媽。她三小時前從倫敦飛了巴黎。】
蘇清言的手停住了。
賀衍之在巴黎。
她立刻撥賀衍之。
「接電話接電話接電話!!!」
六聲後通了。
「又怎麼了?」
「裴韻清三小時前飛了巴黎。你注意安全如果她知道你在查GenevaPharmAG,她可能會找上你。」
賀衍之那頭安靜了一拍。
「她找我也沒用。GenevaPharmAG的資料我已經通過合規渠道調取了,走的是歐洲律協的互助協議。她攔不住。」
「你還是小心點,這家人瘋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放心,我這兒不是北城,巴黎這片我比她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