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白：【看守所規定不能帶入物品。但她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張紙，看守所的會見單據。背面似乎有手寫字跡。我拍到了，但距離太遠看不清。正在做圖像增強處理。】
蘇清言把手機放下。
底牌要來了。
她不知道是什麼，但她準備好了。
走出律所的時候，暮色已經覆蓋了整條街。唐晚在門口等著。
「回別墅。」蘇清言上車，「順路買兩盒速效胃藥。」
唐晚沒問為什麼，拐進了最近的藥房。
蘇清言靠在座椅上，手裡攥著包內袋裡那支藍色原子筆。
還有三天。
爸爸，快了。
開庭倒計時一天。
蘇清言一整天沒出門。
上午核對證人陳述終稿，中午跟陸嘉年視頻確認庭審流程，下午把所有證據材料按順序編號裝訂。
傍晚六點，所有準備工作完成。
她坐在書桌前，面前是三摞文件、一個U盤和一份標註了頁碼的證據清單。
手機一整天都很安靜。裴司琰沒有發消息。
倒是顧臨淵在下午四點發了一條：「第三組重複實驗完成。結果一致。GLP報告開始撰寫。」
蘇清言回了「好」。
溫祈安五點發了一條：「裴韻清今天沒出酒店。趙振國也沒動。太安靜了。」
蘇清言回了「繼續盯」。
唐晚在七點端了晚飯進來。紅燒排骨、番茄蛋湯、一碟清炒西蘭花。
「溫祈安的廚師說你最近吃太少了。特意做的你以前喜歡的。」
蘇清言拿起筷子。
吃了三口排骨之後，她的手機震了。
小張：「清言，法醫最終報告出來了。鄭廣安血液中檢出高濃度異丙腎上腺素。口服給藥途徑。他的最後一頓晚飯里被人下了藥。」
「晚飯是誰送的？」
「看守所統一配餐。但飯菜在傳遞窗口時，馮永年的值班通道跟鄭廣安的傳遞口相鄰。監控盲區有四十秒，夠他動手。」
「馮永年的指紋在餐具上查到了嗎？」
「沒有。他可能戴了手套或者用了其他方式。但綜合藥品失竊時間、醫務室進出記錄、和四十秒的監控盲區，檢方認為證據鏈足夠指控。追加起訴書今天下午已經提交了。」
蘇清言把筷子放下。
「好。明天庭審上如果辯方拿鄭廣安之死做文章，我們有完整的回應方案。」
掛了電話，她繼續吃飯。
排骨涼了一點，但味道還行。
吃完收拾碗筷的時候，顧臨淵從走廊那頭走過來。
「明天要我陪你去法院嗎？」
蘇清言搖頭。
「你在實驗室趕GLP報告。那個比陪我坐旁聽席重要。」
「我可以下午去實驗室。上午陪你。」
「不用。」蘇清言把碗放進水槽里，「唐晚會在，溫祈安會在，陸嘉年會在。夠了。」
顧臨淵靠在冰箱旁邊，雙臂交叉。
「你緊張嗎？」
蘇清言洗完碗擦手，想了想。
「不緊張，證據夠了，該做的都做了。」
「那你為什麼從五點開始就沒喝過水？」
蘇清言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杯子，空的，乾的。
「你這個觀察力用在別處行不行。」
「用不了。只對你有效。」顧臨淵從柜子里拿了杯子，接了溫水遞過來，「喝。」
蘇清言接過去灌了半杯。
「明天結束之後，」顧臨淵的語調放輕了，「你想做什麼？」
蘇清言把杯子擱到檯面上。
「想睡一覺。」
顧臨淵沒追問。他點了下頭，轉身往走廊走。
「那你今晚早點睡。我把走廊燈調暗。」
「不用你管。」
「管了。」
他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然後是關門聲。
蘇清言站在廚房裡，手心被杯壁暖著。
她深吸一口氣，把杯子洗了放好，回了臥室。
關燈之前她看了最後一眼手機。
裴司琰發來的一條消息，時間是晚上八點半。
【明天法庭上見。我不會讓你失望。】
蘇清言的拇指在屏幕上懸了三秒。
她退出了對話框。
燈滅了，窗外有雨聲開始淅瀝瀝地落。
蘇清言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肩膀。
她想的是十二年前那個傍晚，父親說去學校拿東西，讓她在家等著吃飯。
她等了一晚上。
飯菜涼了熱，熱了又涼。
第二天早晨，警察來了。
從那天起，她再也沒有等過任何人的晚飯。
直到嫁給裴司琰。
蘇清言把臉埋進枕頭裡，用力呼出一口氣。
明天不是為了恨。不是為了報仇。
是為了給等了十二年的那個八歲女孩一個答案。
雨聲漸大。
她數了七十下呼吸之後，睡著了。
開庭日，晴。
中級人民法院第三審判庭，上午九點。
蘇清言穿了一件黑色的修身西裝外套，內搭白色襯衫，頭髮綰在腦後。包的內袋裡裝著那支寫不出墨的藍色原子筆。
她到法院的時候八點四十五。陸嘉年已經在旁聽席前排等著了，手邊放著編好號的證據材料。
溫祈安坐在旁聽席靠走道的位置，跟她點了下頭。
唐晚守在門口外面。
八點五十五分，四名被告在法警押送下入庭，裴廷遠、馮永年、裴韻芝、程惠蘭。
裴廷遠換了件深色毛衣，面容清瘦但精神不差。馮永年明顯老了一圈，眼袋垂著。
裴韻芝坐在輪椅上，頭髮全白了。程惠蘭低著頭，不看任何人。
辯護律師席上坐了六個人。蘇清言掃了一眼，裴廷遠的首席辯護律師是從北京請來的刑事大律師周紹文，出了名的難纏。
九點整，審判長宣布開庭。
公訴人用了四十分鐘宣讀起訴書。兩案合併，裴廷昌故意殺人案和蘇昀明故意殺人案。
蘇清言作為被害人家屬代理人坐在原告席上，全程沒出聲。
起訴書讀完，審判長詢問被告人是否有異議。
裴廷遠的律師周紹文站起來。
「審判長，辯方對起訴書中關於裴廷遠的定性有重大異議。起訴書稱我的當事人『策劃並出資』殺害蘇昀明，但我們有證據證明，裴廷昌先生在世時已經授權了相關資產處置方案。蘇昀明的死亡與我當事人之間不存在刑法上的因果關係。」
他從桌面上拿起一份文件。
「辯方向法庭提交證據，裴氏集團1998年至2003年董事會紀要原件，其中明確顯示裴廷昌本人簽字同意了……」
蘇清言站起來。
「審判長，我對辯方即將提交的證據提出異議。」
審判長看向她。
「被害人代理人請陳述理由。」
蘇清言打開面前的文件夾。
「辯方所持的董事會紀要原件，系通過犯罪手段取得。」
周紹文的動作停了。
蘇清言從文件夾中取出三張照片，趙振國在裴氏舊樓檔案室的門禁刷卡記錄截圖、他將牛皮紙袋交給辯方律師助理的監控截圖、以及趙振國從KR Capital收取八十萬報酬的銀行流水。
「這批紀要原件由已被停職的裴氏前CFO趙振國從公司檔案室未經授權帶出，經裴韻清指示轉交辯方。趙振國的行為涉嫌竊取商業檔案，相關刑事控告已提交公安機關。」
她把三張照片遞交法庭。
「依據《刑事訴訟法》第五十六條，以非法方式取得的證據應予排除。辯方無權使用通過犯罪行為獲取的材料作為庭審證據。」
審判庭里安靜了三秒。
周紹文的臉色變了。他側頭跟身邊的律師低聲交流了幾句。
審判長翻看了蘇清言提交的照片和附隨說明，叩了兩下法槌。
「辯方就該證據來源作出解釋。」
周紹文站起來。
「辯方並不知曉該證據的取得方式。」
「辯方的律師助理在四季酒店停車場從趙振國手中接過紙袋的時間是兩天前晚上九點十七分。」
蘇清言翻到第二張截圖，「監控畫面清晰可辨認。辯方稱不知情，請法庭判斷可信度。」
審判長的手指在材料邊緣敲了兩下。
「本庭將對該證據來源進行審查。在審查結論出來之前，辯方暫不得使用這批董事會紀要原件。」
周紹文的手擱在桌面上，沒立刻坐下。
蘇清言沒給他喘息的時間。
「另外，辯方即使持有完整紀要原件，也無法建立其主張。」
她翻開第二份文件，「因為原件中缺少三頁，2001年3月、2002年8月、2003年1月三次董事會紀要的最後一頁。這三頁上載有裴廷昌本人的手寫反對意見。」
她把三頁的數字掃描件彩色列印稿遞交法庭。
「公訴方補充證據第37號，裴氏集團2015年數位化歸檔的完整董事會紀要掃描件。
其中顯示裴廷昌明確反對研究成果轉讓、反對保險方案、反對海外公司持股。辯方聲稱裴廷昌『授權同意』，事實恰恰相反。他的反對，正是他被殺害的原因。」
法庭里的氣氛完全變了。
旁聽席上有人在交頭接耳。裴廷遠的臉色鐵青。
周紹文終於坐了下來。
審判長記錄完畢後看向蘇清言。
「被害人代理人還有補充嗎？」
「有。」蘇清言合上文件夾，站直了身體。
「我請求法庭傳喚證人裴司琰出庭作證。」
審判長翻了翻前面的材料。
「證人裴司琰，已在證人名單中。傳喚。」
法警打開側門。
裴司琰從證人等候室走了進來。
他穿了件黑色西裝，沒打領帶。右肩還能看出被槍傷後略微僵硬的姿態。
經過蘇清言座位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拍。
蘇清言沒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