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司琰走上了證人席。
宣誓完畢後,審判長示意公訴人提問。
公訴人站起來。
「證人裴司琰。你與被告人裴韻芝是什麼關係?」
「她是我的親生母親。」
旁聽席上有人倒吸了口氣。
「你了解裴韻芝簽署知情同意書、拔除裴廷昌呼吸機一事嗎?」
「了解。她在我面前親口承認了。」
「你願意就此事作證?」
裴司琰的手放在證人台上,沒有抖。
「願意。」
「反對!」周紹文站起來,「證人裴司琰系被告人裴韻芝之子,與本案存在重大利害關係。其證詞的客觀性存疑。辯方申請排除該證人資格。」
蘇清言正要開口,審判長抬手制止了她。
「辯方的申請,本庭不予支持。」審判長翻了一頁面前的筆錄,「證人與被告人的親屬關係不構成法定排除事由。其證詞的可信度由法庭綜合全案證據予以判斷。」
周紹文僵在那裡。
「請證人繼續陳述。」
裴司琰重新開口。他的聲音沙啞但條理清晰。
他說了那天在病房裡聽到的全部內容。裴韻芝承認簽字拔管。馮永年事後偽造心梗。以及她對蘇昀明之死知情不報。
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他停了一拍。
「我的母親說蘇昀明的死,是她同意的。」
旁聽席上有人在擦眼睛。
蘇清言低著頭看手裡的證據清單,一動沒動。
審判長記錄完畢。
「證人可以退回等候區。」
裴司琰從證人台上走下來。經過蘇清言座位前面的時候,他的步子慢了半秒。
沒有看她,但他的左手在走過去的那一瞬間微攥了一下口袋裡那枚平安扣的位置。
蘇清言沒有抬頭。
裴司琰出了側門。
審判長翻到下一項。
「法庭調查階段。公訴方出示證據。」
公訴人站起來,開始按順序出示證據鏈。
蘇清言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包里那支原子筆。
第一關過了,但裴韻清還沒出手,她的底牌到現在還沒亮。
庭審進行到上午十一點四十分時,審判長宣布休庭二十分鐘。
蘇清言站起來活動脖子,往走廊去接水。
溫祈安跟了出來。
「周紹文剛才在休庭前跟裴韻清通了電話。我讓人拍到了他的手機屏幕,通話時長一分四十二秒。」
蘇清言接了杯水。
「下半場她要動了。」
溫祈安點頭。
「你需要我做什麼?」
「繼續盯。如果裴韻清本人出現在法院,第一時間通知我。」
溫祈安應了一聲回到旁聽席。
蘇清言靠在走廊的窗台上,喝了兩口水。
隔著一層玻璃,她看到走廊另一端的證人休息區,裴司琰坐在長椅上,宋秘書站在旁邊遞紙杯。
他沒有看這邊。
蘇清言收回視線。
休庭結束,繼續開庭。
公訴人出示完全部證據後,輪到辯方質證。
周紹文站起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份新材料。
「審判長,辯方申請提交補充證據一份,由裴廷昌生前簽署的遺囑公證書。」
蘇清言的手按在了桌面上。
周紹文繼續說:「這份遺囑明確指定裴廷遠為裴氏海外資產的唯一繼承人。簽署日期為2003年2月,即裴廷昌去世前一個月。公證機構為北城第二公證處。」
他把文件遞交法庭。
「這份遺囑證明裴廷昌本人自願將海外資產交由裴廷遠管理。辯方主張裴廷遠對海外資產的控制系合法繼承,而非起訴書所稱的『策劃侵吞』。」
蘇清言的手指攥住了面前的筆。
季修白當初鑑定過裴廷遠手中的股權轉讓協議是偽造的。
但遺囑公證書有公證處蓋章,偽造難度要高得多。
蘇清言抬起頭。
「審判長。被害人代理人申請對該公證書進行當庭質證。」
「准許。」
蘇清言站起來,走到辯方遞交的文件前面。審判長把複印件傳了過來。
她翻開公證書,第一頁、第二頁、簽名頁。
裴廷昌的簽名、手印、公證員簽章。一切看起來規規矩矩。
蘇清言的視線停在了公證書的編號上。
她拿出手機,打開了一個文件夾,裡面是賀衍之上周查到的KR Capital所有法律文件存檔。
翻到第三十七頁,一個編號。
北城第二公證處的公證書編號是連續的。2003年2月的編號段應該在048001到048300之間。
蘇清言看了一眼手裡這份公證書的編號,048297。
在正常範圍內。
但是,她又翻到賀衍之文件夾的第四十一頁。上面是一份北城第二公證處2003年的內部備案清單副本,賀衍之通過律協互助渠道調取的。
048297號。備案記錄顯示房產買賣合同公證。當事人姓王,不是裴廷昌。
蘇清言合上文件。
「審判長。」
「請說。」
「辯方提交的公證書編號為048297。但根據北城第二公證處2003年2月的內部備案清單。」蘇清言把賀衍之的材料遞交法庭,「048297號對應的公證事項為一份房產買賣合同,當事人並非裴廷昌。」
法庭里一片寂靜。
「辯方提交的公證書是用已有的公證編號套制的偽造文件。」
周紹文的臉徹底白了。
蘇清言轉過身看著他。
「辯護律師當庭提交偽造證據,涉嫌妨害司法罪。審判長,我申請將此事移交公安機關處理。同時我申請法庭取消辯護律師周紹文的出庭資格。」
旁聽席上炸了鍋。
審判長連敲三下法槌。
「肅靜!」
唐晚在法院門外的台階上,手機屏幕上彈出溫祈安的消息。
【裴韻清五分鐘前到了法院。正在安檢口。】唐晚立刻把消息轉發給蘇清言。
但蘇清言的手機在包里,她正站在法庭中央,等待審判長的裁定。
周紹文終於反應過來,猛地站起來。
「審判長,我對此有解釋,這份公證書是當事人裴廷遠提供給辯護團隊的,我方對其真偽不知情,並無偽造故意!」
蘇清言沒回頭看他。
「辯護律師有義務對提交法庭的證據進行真實性審查。未經審查即提交偽造文件,至少構成過失妨害司法。」
審判長翻完了蘇清言提交的公證處備案清單副本,面色沉凝。
「本庭對辯方提交的所謂遺囑公證書不予採信。」法槌落下,「同時,鑑於該證據存在偽造嫌疑,本庭將相關材料移交公安機關立案調查。」
他看向周紹文。
「關於取消辯護律師出庭資格的申請,本庭認為,目前尚不能確認辯護律師本人參與了偽造行為。但本庭對辯護團隊提出嚴重警告。辯方此後提交的所有證據,法庭將進行加嚴審查。」
蘇清言回到座位上坐下。
沒有取消出庭資格,但周紹文已經廢了一半。從這一刻起,他不敢再輕易出示任何證據。
溫祈安在旁聽席上給蘇清言遞了張紙條。
她低頭一看:【裴韻清進了旁聽席後排。正在看你。】
蘇清言沒有轉頭。
庭審繼續推進。公訴人開始對四名被告逐一訊問。
裴韻芝在輪椅上全程低頭,對指控表示「認罪」。沒有辯解。
馮永年試圖將責任全部推給裴廷遠和裴韻芝,聲稱自己只是「執行命令」。
程惠蘭哭了兩次,反覆說「我不知道會死人」。
裴廷遠是唯一一個從頭到尾拒絕認罪的。
周紹文替他做了無罪辯護,但在偽造公證書被當庭戳穿之後,他的每一句話都像是空心磚頭,砸出去沒有重量。
中午十二點半,審判長宣布休庭一小時。下午繼續被害人陳述和最後辯論。
蘇清言起身往走廊走。
推開庭審室側門的瞬間,她看到了裴韻清。
六十多歲的女人,身形保養得不錯,穿著一件鴿子灰的羊絨大衣,站在走廊靠窗的位置。
兩人隔了五米。
裴韻清先開口了。
「蘇小姐。」她的口音帶著長年居住海外的腔調,「第一次見面。」
蘇清言停住腳步。
「裴韻清。」
「我姐做了錯事。但你把整個裴家掀了,你覺得這樣對你父親在天之靈有益嗎?」
蘇清言把包帶往肩上挪了挪。
「對他有沒有益我不知道。對你有害就行了。」
裴韻清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很聰明。但聰明人應該懂得有些事到此為止比較好。你已經贏了。何必趕盡殺絕?」
蘇清言走近了兩步。
「你讓趙振國偷公司檔案。你給張庭打錢讓馮永年殺證人。你找人偽造遺囑公證書。然後你站在這裡跟我談『到此為止』?」
裴韻清的手攥緊了大衣口袋。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英國警方對Andrew Moore案的重新調查已經立案了。」蘇清言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彈在走廊的瓷磚牆面上,「你丈夫的死會被重新審視。你在倫敦的日子不多了。」
裴韻清的臉色變了。
溫祈安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站到蘇清言身後半步的位置。
蘇清言沒再看裴韻清。
「下午庭審繼續。你可以旁聽。看你姐姐、你的合作夥伴、你出錢養了十二年的打手怎麼一個個被釘死在被告席上。」
她轉身走了。
溫祈安跟上來,低聲問。
「要通知小張攔她嗎?」
「不用。她跑不了。英國那邊的通緝令,賀衍之說今天下午能拿到。她一旦出境就會被抓。」
溫祈安點頭。
午飯是唐晚從附近買的三明治和熱牛奶。蘇清言在法院一樓的休息區吃了半個三明治。
一點半,重新開庭。
審判長宣布進入被害人陳述環節。
「被害人家屬代理人蘇清言,請作最後陳述。」
蘇清言站起來。
她走到法庭中央的發言台前。
「審判長、合議庭。蘇昀明,我的父親。2012年4月19日死於一場『交通事故』。官方認定是意外。十二年來無人追問。」
「他是一個安靜的研究者。他的課題是RH陰性血型溶血症的治療方案。如果他的研究發表,全世界六千萬同血型的患者將從中受益。」
「但他的研究被偷了。他的專利被人撤銷。他的數據被賣給了境外藥企。而他本人因為反對這一切被車禍滅口。」
蘇清言的手放在發言台上,五指平展。
「執行殺害的是鄭廣安。策劃出資的是裴廷遠。指揮操作的是馮永年。知情同意的是裴韻芝。分贓獲利的是程惠蘭。」
「這五個人聯合起來,用一輛被改裝過制動系統的卡車,碾碎了一個父親和他的畢生心血。」
旁聽席上有人在哭。
蘇清言的視線從被告席上掃過。
「今天我站在這裡,不是為了仇恨。仇恨不能讓我父親活過來。」
「我站在這裡,是因為他在死前十六天寫了一封信給我。信里說『我做到了。不要讓任何人搶走這個成果。它可以救人。』」
「他做到了。十二年後,他的研究重見天日。目前正在進行臨床前驗證。他沒能活著看到這一天。但他的成果還在。」
蘇清言的手指微收攏。
「我要求法庭對四名被告依法判決。同時,我保留對被告人裴廷遠、程惠蘭侵犯智慧財產權的附帶民事訴訟權利。」
「陳述完畢。」
她轉身走回座位。
法庭里安靜了幾秒。
審判長清了清嗓子。
「被害人陳述完畢。進入最後辯論環節。公訴人。」
最後辯論持續了一個半小時。
下午四點二十分,審判長宣布休庭,擇期宣判。
蘇清言走出法庭大門的時候,陽光正從西邊斜照過來。
唐晚在台階下面等著。
「怎麼樣?」
「該說的都說了。等判決。」
蘇清言下了台階,唐晚替她拉開車門。
她剛要上車,身後傳來腳步聲。
裴司琰從證人通道出來,站在台階上方。
蘇清言的手搭在車門框上,沒有轉身。
「你今天做得很好。」裴司琰的聲音從上方傳下來,「你父親會為你驕傲的。」
「別替他說話。」蘇清言上了車。
車門關上。
唐晚發動引擎。
後視鏡里,裴司琰站在台階上沒動。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宋秘書走上去說了句什麼。
裴司琰搖了搖頭,自己慢慢走了下來。
蘇清言收回視線,從包里掏出那支藍色原子筆,攥在掌心。
筆桿上父親的牙印硌著她的指腹。
唐晚從後視鏡里瞥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
車開出法院大門的時候,蘇清言的手機震了。
顧臨淵:【看新聞了。你很厲害。回來吃飯。溫祈安的廚師做了酸湯肥牛。】
蘇清言回了兩個字:「回了。」
三秒後顧臨淵又發來一條。
【第四組重複實驗跑完了。全部吻合。GLP報告初稿明天交。你父親的藥,下周可以遞交申報。】
蘇清言盯著屏幕。
手指按在那支原子筆上,指節發白。
她打了一行字。
【幫我想個藥名。】
顧臨淵的回覆隔了十秒。
【你來定,這是你們蘇家的東西。】
蘇清言把手機放到膝蓋上,頭靠著車窗。
外面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她閉上了眼。
腦子裡冒出來的不是案子、不是裴韻清、不是判決結果。
是父親的聲音,很遠很遠的、十二年前的聲音。
「清言,爸爸去學校拿個東西,你先熱飯。等我回來。」
等來了。
爸,我把你的東西拿回來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
沈硯白:【國際刑警對裴韻清的紅色通緝令已經簽發。賀衍之確認。她只要踏出中國國境一步就會被逮捕。另外英國方面通知,Andrew Moore的屍檢遺體將於下周從公墓起出重新檢驗。】
蘇清言睜開眼,看著窗外流過的城市燈火。
網收到最後一步了。
她把手機放回包里,手指再次碰到那支原子筆。
用力握了一下,然後鬆開。
回到別墅的時候,溫祈安的廚師已經把酸湯肥牛端上桌了。顧臨淵坐在餐桌前翻著GLP報告的列印稿,抬頭看到她進來。
「臉色不好。先吃飯還是先躺一會兒?」
蘇清言拉開椅子坐下,拿起筷子。
「先吃。」
她夾了一片肥牛放進嘴裡。酸辣的湯底燙舌頭。
顧臨淵把紙巾遞過來。
「太燙了。吹一下再吃。」
「你管得真多。」
「習慣了。改不了。」
蘇清言吃了半碗飯之後放下筷子。
「藥名我想好了。」
顧臨淵停下翻頁的動作。
「叫『昀明』。」蘇清言的聲音很輕,「拼音縮寫YM。臨床代號YM‑001。」
顧臨淵把報告合上了。
「好名字。」
蘇清言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窗外夜色漫過來,別墅的燈暖得發黃。
她又看了一樣手機,裴司琰發來的。
【判決下來之前如果你需要任何幫助,請隨時聯繫宋秘書。我不會再主動打擾你了。】
蘇清言看了三秒。
這次她沒有刪對話框,也沒有回覆。
她把手機扣在桌面上,繼續吃飯。
顧臨淵沒問她在看什麼。他翻開報告下一頁,拿紅筆在數據欄旁邊畫了個圈。
廚房裡傳來溫祈安跟唐晚拌嘴的聲音。
蘇清言把碗裡最後一口米飯扒乾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