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臨淵完全清醒是在第四天下午。
蘇清言正趴在摺疊床上補覺,手機壓在臉下面。
「蘇清言。」
她被叫醒了。迷迷糊糊抬頭,看到顧臨淵半坐在病床上,手裡拿著她從摺疊床上滑下來的毯子。
「你把踢地上了。」
蘇清言揉了揉眼睛,坐起來。
「你幾點醒的?」
「半小時前。」
「醒了不叫我?」
「你睡得跟死了一樣,嘴還張著。我拍了照。」
蘇清言愣了一秒,伸手去搶他的手機。
顧臨淵把手機藏到枕頭底下,牽扯到手背上的輸液管,齜了一下牙。
「別動。」蘇清言按住他的手臂,「針頭要跑偏了。」
「你先承諾不搶手機。」
「你先把照片刪了。」
「不刪。留著當我的急救動力以後再中毒就看一眼這張照片,為了留住它我也得活著。」
蘇清言瞪了他三秒,鬆開了手。
「你真煩人。」
「你連續說了三年的話。」顧臨淵把枕頭墊高了點,靠得舒服些,「但你還是來救我了,每次都是。」
蘇清言沒接話,她轉身去倒水,把杯子遞到他手邊。
「先喝水,我等下要做檢查抽血、肝功、凝血五項全套。」
顧臨淵接過杯子喝了一口,視線一直跟著她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你瘦了。」
「沒有。」
「下巴尖了一圈。」
「你管好自己的PT值。」
「我的PT值15秒,正常得很。」
蘇清言站在窗邊,背對著他整理桌上的藥瓶。
「蘇清言。」
「嗯。」
「過來。」
她轉過身,顧臨淵伸出沒扎針的那隻手,掌心朝上。
「幹嘛?」
「你讓我看一下你的手。」
蘇清言走過去。顧臨淵拉起她的右手翻過來手心有一道淺淺的紅痕,是配藥時被劃傷的位置。創可貼已經掉了,新皮長得還不完全。
「誰給你處理的?」
「我自己貼的創可貼。」
「創可貼都掉了你也不換一個。」顧臨淵的拇指從傷口旁邊蹭過去,力道很輕,「回頭我給你抹凝膠。」
「不用」
「用。」
他沒鬆手。
蘇清言站在床邊,被他握著手,一時間不知道是抽回來還是不抽。
「你每次都是這樣。」顧臨淵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對別人的傷勢精確到毫克,對自己的連創可貼都湊合。」
蘇清言垂著頭看他的手骨節分明,指尖有長期做實驗留下的細小疤痕。輸液管從手背延伸出去,固定膠布貼得端正。
「你剛從鬼門關回來,還有力氣教訓我。」
「教訓你是我活著的主要目標之一。」
蘇清言終於把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顧臨淵看到了,他的手指收緊了一點,然後鬆開。
「好了,去換創可貼,冰箱裡有我的凝膠,自己塗。」
蘇清言收回手,往門口走。
拉開門的時候,走廊里的光照進來。
她餘光掃到了什麼轉角處有一道退後的影子。
很快,退得很快,但那件深藍色西裝外套的下擺被她看到了。
蘇清言沒追出去。
她關上門,去護士站拿了新的創可貼和顧臨淵存在冰箱裡的凝膠。回到病房塗了藥,換好貼,然後把摺疊床收起來。
「你今天晚上不用再守了。」顧臨淵在床上翻著平板,「我指標都正常了,你回別墅睡一覺。」
「我看完檢查結果再走。」
「蘇清言。」
「嗯?」
「你走的時候」顧臨淵翻了一頁文獻,語氣跟討論實驗數據似的,「明天還來嗎?」
蘇清言收拾東西的手停了一拍。
「來。」
「那我等你。」
蘇清言把包挎上肩膀。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他一眼。
顧臨淵半靠在床頭,平板擱在膝蓋上,臉色還是蒼白的,但精神明顯好了很多。
他沒有抬頭看她,但他的嘴角翹著。
蘇清言推門出去,走廊里沒有人了。
那道深藍色的影子早就消失了。
裴司琰坐在醫院停車場的賓利后座里,一動不動。
宋秘書在駕駛座上等了十五分鐘,後視鏡里看到他靠著車窗,手裡攥著那枚平安扣,拇指反覆摩挲背面「平安」兩個字。
「裴總,回公司嗎?」
沒回應。
宋秘書又等了三分鐘。
「裴總?」
「她笑了。」裴司琰的聲音悶悶的,像從很深的地方撈出來的。
宋秘書從後視鏡里看他面朝車窗,側臉被停車場昏黃的燈光照出一半。
「顧臨淵說了一句話,她就笑了。」
宋秘書不敢接腔。
「三年。」裴司琰的手攥住那枚平安扣,「三年她在我身邊我讓她笑過嗎?」
宋秘書張了張嘴,想說「有的」,但他仔細想了想記憶里蘇清言在裴家的樣子端飯的、等門的、受傷包著紗布還給他熱菜的。
笑?他想不起來。
「她連續守了三天沒合眼。」裴司琰把額頭抵在車窗玻璃上,「配藥、灌流、調方案整個人熬得脫形。我站在走廊里什麼都做不了。」
宋秘書把發動機熄了。
「但她不要我幫。」裴司琰吸了口氣,胸腔發出一聲很輕的抽響,「她對顧臨淵說'別食言'我在門外聽到了。那種聲音……」
他停住了。
他想起來了,三年前的某個凌晨,他因為應酬喝多了酒,回家推開臥室門。蘇清言不知道他回來了,背對著他蜷在床邊打電話聲音也是那樣的輕,那樣的低。
她在說:「沒事……我只是有點難受……不用來,太晚了……」
他當時翻了個身就睡了,連問都沒問她跟誰打電話、難受什麼。
第二天早上他先走了,桌上放著她提前做好的早餐,旁邊壓了張紙條「鍋里有粥,記得吃。」
那天程念初打來電話說頭疼,他二話沒說買了藥送過去。
而蘇清言那天的「難受」,他至今不知道是什麼。
裴司琰把臉埋進手掌里。
肩膀在抖。
宋秘書在前面坐著,聽到了很輕的、斷續續的呼吸聲。不是哭至少沒有聲音。但那種壓抑著的震動,從后座傳過來,讓整輛車都安靜到了極點。
過了很久。
裴司琰從口袋裡摸出紙巾擦了擦臉。
「走。」
「去哪?」
「回公司。」他的聲音恢復了正常音量,但尾音是啞的,「YM-001的申報需要裴氏生物研究院出具合作函。我去簽字。」
宋秘書發動車子。
車開出停車場的時候,裴司琰的手機亮了一下。
溫祈安發來的消息群發的,不是只給他:【顧臨淵全部指標恢復正常,脫險。】
裴司琰看了兩遍,把手機放回口袋。
車匯入主路的車流里。窗外天已經黑了,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他又摸了一下口袋裡那枚平安扣。
「宋秘書。」
「在。」
「以前她對我笑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
宋秘書的手握在方向盤上,沉默了好幾秒。
「裴總,您當時……沒看過她。」
車廂里安靜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鳴。
裴司琰沒再說話。他把平安扣塞回口袋深處,頭靠在椅背上,閉了眼,眼角還是濕的。
蘇清言回到別墅洗完澡出來,頭髮還沒吹乾,唐晚就敲了門。
「清言,小張發來的緊急消息。」
蘇清言把毛巾搭在肩上,接過手機看。
小張的語音消息聲音裡帶著火氣:「清言,程念初在看守所里絕食了。第三天了。她要求見你,說有關於裴廷遠在海外藏匿的最後一批毒劑信息。看守所那邊撐不住了,問你來不來。」
蘇清言把手機放到桌上。
「她上次說有信息是在看守所演懷孕。上次是假割腕。這次換絕食了。」
唐晚在門口站著,問了一句多餘的話:「你去嗎?」
「不去。」蘇清言開始吹頭髮,「讓她餓,她不會真餓死自己,她命比誰都金貴。」
吹風機的噪音蓋過了手機下一條消息的震動。
等蘇清言關了吹風機,屏幕上多了三條。
沈硯白:【程念初絕食的第三天,她的律師陳志航的替代律師向媒體放了風,說看守所'虐待'在押人員。有兩家小報已經在寫稿了。】
溫祈安:【熱搜預警。有人在買'蘇清言逼死情敵'的話題詞。資金來源還在追。】
還有一條來自一個她沒存過的號碼。
【蘇小姐,我是看守所張所長。程念初今天開始嘔吐膽汁,所內醫生建議強制灌食。但她拒絕配合,並聲稱只要見到您就恢復進食。懇請您配合處理。】
蘇清言擦乾頭髮,坐到沙發上。
她翻到與小張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讓看守所走醫療強制程序。她有拒絕進食的權利,看守所也有保障在押人員生命安全的義務。強制灌食不需要我到場。另外她嘔吐膽汁是催吐的。查她床位底下有沒有藏肥皂。吞肥皂水催吐是老招了。】
發完她又給沈硯白髮了消息:【熱搜的事你跟唐晚對接。按上次的流程截證據、定位首發號、追資金來源。我不出面。】
處理完這些,蘇清言靠在沙發上,捏了捏鼻樑。
程念初關在鐵欄杆里了,還能隔著一道道門給她添堵。
【我聽說程念初又搞事?你別去。她想見你只有一個原因讓你出現在看守所的畫面被人拍到,然後配合'逼死情敵'的熱搜敘事。】
蘇清言回了一個字:「懂。」
顧臨淵:【GLP報告第三章引用格式我改好了。你明天來的時候幫我帶一下列印稿?護士站的印表機卡紙了。】
蘇清言:【你都能翻報告了還不能自己起來走兩步?】
顧臨淵:【趙主任說我這兩天不能下床。】
蘇清言:【你上次被縫了肚子第二天就自己拔針跑去實驗室。】
顧臨淵:【那次是因為事情緊急。這次我想讓你來看我。理由不夠嗎?】
蘇清言盯著屏幕看了五秒,耳朵熱了一下。
她打了兩個字「幼稚。」
然後把手機扣下來,去廚房給自己熱了杯牛奶。
喝到一半,唐晚又來了。
「清言。沈硯白查到了買熱搜的錢來自程薇名下一張被凍結前轉出的副卡。她人在看守所,但卡是提前交給了一個叫周莉的女人代管。周莉是程家基金會的前財務。」
蘇清言放下牛奶杯。
「周莉現在在哪?」
「北城西。沈硯白已經把地址發給小張了。」
蘇清言點頭。
「讓小張直接抓。證據固定之後把熱搜的完整資金鍊條餵給媒體,反轉素材他們最喜歡。」
唐晚應了一聲出去。
蘇清言把剩下的牛奶喝完,洗了杯子。
經過玄關時,她看到包旁邊放著的那盒胃藥。
她拿起來看了看。是她常吃的那個牌子。
唐晚買的?她沒讓唐晚買啊。
蘇清言拆了一板,就著溫水吞了兩片。
不管是誰買的,胃疼是真的,藥有效就行。
她把剩下的塞進包里,回臥室關了燈。
手機最後亮了一下。
裴司琰:【YM-001的裴氏合作函我今天簽了。明天讓宋秘書送到顧臨淵的實驗室。】
蘇清言看了三秒。
她能感覺到他在小心翼翼。
每條消息都只說事情,不加多餘的話。不問她好不好,不說想見她,不提任何私人的東西。
跟三年前判若兩人。
三年前他連「今晚不回來吃飯」都懶得通知。
蘇清言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
她拉上被子,閉眼前腦子裡轉過的最後一個畫面是顧臨淵在病床上伸出手說「過來」的樣子。
掌心朝上,骨節瘦而有力。
明天,她帶列印稿去看他。
窗外起了風,梧桐葉沙沙響。
蘇清言翻了個身,手指無意識地碰到包內袋裡那支藍色原子筆。
與此同時,北城看守所。
程念初躺在單人牢房的床板上,嘴角掛著一抹弧度。
她身下的枕頭裡,藏著一張從公用電話旁邊撕下來的紙片。上面是她用指甲刻出來的字牆壁上的日曆油墨蹭的,勉強能辨認。
「周莉動了沒有?」
她在等回音,不是等蘇清言來。
蘇清言不來才好,她要的是那條熱搜。
轉院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上次在看守所轉院途中被程太太的人劫走,這次她沒有程太太幫助了,但她有別人。
那個昨天剛通過律師渠道給她遞了一句話的人。
那句話是「第三次機會,用好。」
程念初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嘴角那抹弧度沒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