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司琰站在門口,看到病床上的顧臨淵,腳步頓了一下。
蘇清言頭都沒抬。
「誰讓你來的?」
裴司琰的聲音很低:「溫祈安通知的時候我在附近。」
「出去。」
「我可以幫」
「裴司琰。」蘇清言終於抬了頭,「你每次出現在醫院,都會有人差點死掉。出去。」
溫祈安給裴司琰使了個眼色。裴司琰退了半步,沒再開口。他看了一眼床上的顧臨淵,轉身出了門。
溫祈安留下來。
「需要我做什麼?」
蘇清言把手機遞給他,屏幕上是一張藥品清單。
「這幾樣東西醫院藥房不一定有。你幫我從溫家的渠道調。兩小時內。」
溫祈安看了一眼清單,點頭出去了。
搶救室里只剩蘇清言和顧臨淵。
監護儀的滴答聲勻速響著。
蘇清言握住顧臨淵垂在床沿的手。涼的。
她把他的手塞回被子裡,用自己的手掌包住,慢慢搓熱。
「你說過給我六周出結果。」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她自己能聽見,「別食言。」
手機震了一下,唐晚的消息。
【實驗室冷櫃裡GQ-R試劑只剩三瓶。小周說顧老師上周用掉了兩瓶做驗證實驗。三瓶夠嗎?】
蘇清言算了一下劑量。
不夠,差一瓶。
她閉了兩秒眼,鬆開顧臨淵的手,站起來。
得自己合成。時間不多儲庫釋放在持續,凝血指標還會繼續掉。
她撥給趙主任:「給我一間無菌操作間,我要配藥。」
無菌操作間的燈光是冷白色的。
蘇清言穿著防護服站在操作台前,面擺著三瓶GQ-R中間體、一台分析天平、和一堆反應容器。
第四瓶拮抗劑需要從頭合成。關鍵步驟是把中間體與酶前體偶聯反應條件苛刻,溫度誤差不能超過半度,時間窗口只有四十分鐘。
她上次配這個藥花了兩個半小時,那次有顧臨淵提前準備好的全套原料。
這次差了一種酶前體。
蘇清言翻遍了醫院藥房的庫存清單沒有。這種東西太小眾,普通醫院不會備貨。
溫祈安的渠道最快也要六小時才能送到。
顧臨淵的凝血指標每小時掉1.5秒。六小時後PT會延長到31秒以上隨時可能自發性出血。
蘇清言摘下手套,撥給唐晚。
「小周那邊還有沒有別的試劑?不是GQ-R,是標註'EP-3'的那種。酶前體原料。」
唐晚那頭翻了半分鐘。
「有!冷櫃第四層。四瓶。」
蘇清言鬆了口氣。
「全帶來,跑。」
四十分鐘後,唐晚把EP-3送到了。
蘇清言重新戴上手套,開始操作。
加熱、攪拌、測pH、調溫度。每一步她做得極其精準。
沒有人幫她,沒有人指導她。
這間無菌操作間裡只有她一個人,和秒針跑得飛快的時鐘。
一小時四十分鐘後,第四瓶拮抗劑合成完畢。
蘇清言用注射器抽取了樣品,送去檢驗科做純度檢測。十五分鐘後結果回來純度98.7%。合格。
她端著四瓶藥走回顧臨淵的單人病房。
趙主任已經按她的吩咐準備好了脂肪乳劑和血液灌流設備。
「先做血液灌流,用活性炭柱吸附血液中的游離毒素分子。」蘇清言邊換手套邊說,「灌流兩小時後停,換脂肪乳劑靜滴把脂肪組織里的儲庫毒素'洗'出來進入血液循環。然後再做第二輪灌流。」
「兩輪灌流之間注射拮抗劑?」
「不,拮抗劑留到最後,等儲庫清完了再給。否則拮抗劑會被儲庫釋放的毒素中和掉,白費。」
趙主任開始操作。
蘇清言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盯著監護儀上的數字。
PT值,血氧,心率,肝功。
一個都不能掉鏈子。
第一輪灌流開始後,顧臨淵的意識短暫回來過一次。他偏了偏頭,看到蘇清言坐在旁邊,嘴唇動了動。
「你……怎麼穿著防護服……」
「配藥。」
「配什麼?」
「拮抗劑。你上次備的原料不夠。」
顧臨淵皺了皺眉,似乎想說什麼。
「別說話,省力氣。」
他的手從被子下面伸出來,捏了一下她搭在床沿的指尖。
蘇清言沒抽手。
那天晚上,她在病房裡守了一整夜。
第二天白天,第二輪灌流。
第二天晚上,注射拮抗劑。
第三天凌晨四點,顧臨淵的PT值終於回到了正常範圍。
蘇清言靠在病房的摺疊床上。三天沒洗頭,眼窩凹下去一圈,手腕上還貼著配藥時不小心被玻璃劃破的創可貼。
唐晚進來送早餐的時候,蘇清言已經睡著了。是那種坐著就不知不覺歪過去的睡法,脖子扭到一個不可能舒服的角度。
唐晚把毯子蓋在她身上,把早餐放到桌面上,輕手輕腳退出去。
門外走廊里,裴司琰站在轉角處。
三天了,他沒有進過這間病房。每天早中晚各來一趟,在走廊里站半小時,然後走。
宋秘書每次都勸他回去,他不聽。
今天宋秘書沒跟來。只有他一個人,穿著三天沒換的那件外套,靠在牆上。
唐晚關上病房門,看到了他。
兩人對視了一秒。
唐晚走過去,聲音壓得很輕。
「PT值正常了,顧醫生脫險了。」
裴司琰的肩膀微塌了一下。
「她呢?」
「剛睡著,三天沒合眼。」
裴司琰的喉嚨滾了一下。
「她……有沒有哭過?」
唐晚看著他的臉,那張從前驕傲冷厲的臉上,現在只剩下灰敗和失眠留下的青色。
「沒有,她沒時間哭,她在救人。」
裴司琰沒再問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紙袋,遞給唐晚。
「胃藥,她用的那種,上次她讓你買過。」
唐晚接過來看了一眼是對的。
「放在她能看到的地方就行,不用說是我。」
唐晚把紙袋收了。
裴司琰轉身往電梯方向走。
走廊的燈把他的影子拉在地面上,很長,很薄。
唐晚轉身回病房,把胃藥放在了蘇清言包旁邊。
沒貼標籤,沒留字條。
但唐晚知道蘇清言不會問這藥是哪來的。
她會直接吃掉,因為她胃疼了三天了。
至於是誰買的有些東西,知不知道不影響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