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還死死扣著俞世禾手腕的人,此刻連一句狠話都沒敢留下,轉身便鑽進人群,很快沒了蹤影。
俞世禾看著那幾人的背影,心情有些複雜。
早知道這位蕭仙長這麼好用,他剛才就該喊得再大聲一點。
可這個念頭才剛冒出來,身體便先一步開始抗議。
腕間的力道消失後,緊繃了一路的那口氣也跟著散了。飢餓、失血,再加上昨夜從荒山一路走到這裡的疲憊同時湧上來,眼前一陣發黑。
俞世禾身形晃了一下。
糟糕,不會剛被救下來,就直接暈人家面前吧?
他勉強想站穩,一隻手已經扶住了他的手臂。
「站好。」
那聲音從身側落下來,和人一樣冷。
俞世禾緩過那陣眩暈,才抬頭看去。
近距離看,蕭驚亦比方才站在晨霧裡時更顯得不好接近。眉骨鋒利,眼尾略低,手中長劍還未歸鞘,劍鋒上的寒意尚未散盡。
可扶著他的那隻手很穩。
「多謝。」
等他站直,蕭驚亦便鬆了手,視線卻落在他腕間。
剛才被人攥過的地方已經紅了一圈,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明顯。
「傷了?」
俞世禾順著看了一眼,隨手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這個沒事,過會兒自己就消了。」
蕭驚亦沒有接話。
那幾個人連修士都算不上,一個毫無修為的年輕人卻連掙脫都做不到,確實弱得有些過分。
可他身上的生機,又強得不太正常,尤其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蕭驚亦視線停在他胸前:「你受過重傷。」
俞世禾低頭看了一眼。
「這也能看出來?」
「誰傷的?」
「這個……」
俞世禾認真想了兩息,很快放棄,「不知道。」
蕭驚亦抬眼,「你叫什麼?」
「俞世禾。」
「何門何派?」
「沒有。」
「從哪裡來?」
「荒山。」
蕭驚亦頓了一下:「荒山?」
「嗯。」
俞世禾指了指城外,語氣十分平常:「我醒來的時候,在山上的棺材裡。」
這一次,蕭驚亦是真的沒有立即接話。
俞世禾已經習慣別人聽見這句話後的反應,繼續道:「為什麼會在那裡,誰把我埋進去,胸口這道傷又是誰留下的,都不記得了。」
「失憶?」
「應該是。」
「多久?」
「如果從醒來開始算,不到一天。」
蕭驚亦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手。」
「什麼?」
「伸出來。」
俞世禾雖然沒明白,還是把手遞了過去。
那兩根手指搭上腕間。指腹微涼,帶著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
一縷靈力隨即沿著經脈探入體內。
俞世禾低頭看了看。
暗暗道:原來修士看病也診脈,還挺傳統。
他這邊還有心思胡思亂想,蕭驚亦卻漸漸沒了剛才的平靜。
沒有修為,靈根也感應不到,可經脈又不似凡人。
眼前這人胸前那道傷更嚴重。
劍傷曾經穿過心脈,按理說眼前的人根本不該還能站在這裡,可傷處的生機卻濃得驚人,甚至仍在自行修復。
蕭驚亦試著將神識再往深處探了一點。下一刻,一股極淡的力量從俞世禾神魂深處盪開。
並不攻擊,只是不容拒絕地將他的神識擋了回來。
蕭驚亦鬆開手。
俞世禾看他:「怎麼了?」
「暫時死不了。」
「……」
俞世禾低頭看看自己的手。
「你們修士安慰人都這麼實在?」
蕭驚亦像是沒覺得哪裡不對:「事實。」
「行。」
俞世禾笑了,「那我就當是好消息。」
腦海里,002這時才響了一聲。
【第一命劫者已完成初步接觸。】
俞世禾在心裡問:「所以?」
【請宿主繼續改變目標命運軌跡。】
「具體怎麼改?」
002安靜了一下。
【需由宿主自行探索。】
俞世禾就知道,他已經對這個系統不抱太大指望了。
蕭驚亦還在看他。
「沒有親人?」
「不知道。」
「沒有去處?」
「也不知道。」
說完,俞世禾自己都覺得這答案很可疑。
「仙長若覺得我來歷有問題,也正常。」
「你不怕我?」
俞世禾愣了一下:「怕你做什麼?」
蕭驚亦沒說話。
周圍路過的人到現在都還繞著他們走,顯然這位太玄宗首席的名聲絕對算不上親切。
俞世禾認真想了想:「你要是想殺我,剛才就不用救。」
「想害我,也沒必要替我看傷。」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何況我現在又打不過你。」
蕭驚亦:「……」
「所以怕也沒什麼用。」俞世禾說得理直氣壯。
蕭驚亦看著他,沒有再問。
眼前這個人確實奇怪。
從棺材裡醒來,重傷,失憶,身無分文,方才還險些被賣,卻好像沒有哪一件事真正把他壓垮。
就在這時。
咕——
兩人同時安靜。
俞世禾:「……」
很好。
肚子很會挑時候。
他面不改色地解釋:「昨天沒吃飯。」
想了想,又補充:「準確來說,我醒過來以後就沒吃過。」
蕭驚亦轉身。
「跟上。」
俞世禾沒動:「去哪?」
「吃飯。」
他怔了怔,隨即跟上。
走出幾步,還是沒忍住:「蕭仙長。」
前面的人這才回頭。
「你人還挺好的。」
蕭驚亦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重新往前走。
俞世禾也不介意。
只是身體到底沒恢復,沒走多遠,腳步便慢下來。
他正準備讓前面的人先走,卻發現那道白色身影不知什麼時候也慢了。
沒有回頭也沒有催他,像只是恰好走得沒那麼快。
俞世禾看了一會兒,也跟著放慢了步子。
這位蕭仙長,看著冷。
脾氣好像沒想像中那麼差。
——
兩人進了街邊一家食肆。
熱騰騰的靈米和幾碟小菜剛擺上桌,俞世禾就覺得自己這條剛撿回來的命終於算落到了實處。
第一口飯下去,溫熱的靈氣順著喉嚨散進四肢,連胸口一直壓著的悶意都淡了些。
「這個好吃。」
蕭驚亦坐在對面:「慢些。」
俞世禾點點頭,吃飯的速度絲毫沒變。
蕭驚亦也沒再勸,只把旁邊那杯溫水往他手邊推近了一點。
直到一碗飯見底,俞世禾才終於有餘力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
然後很快想起一個嚴重的問題。
他沒錢。
俞世禾看著桌上的空碗,正考慮這裡洗一晚上碗夠不夠抵飯錢,一枚靈石已經被放在桌上。
「走。」
「等等。」
蕭驚亦回頭。
俞世禾有點不好意思:「飯錢以後還你。」
「不必。」
「那不行。」
「為什麼?」
「救命是救命,吃飯是吃飯。」
俞世禾說得認真,「我現在是沒錢,以後總會有的。」
蕭驚亦看了他幾眼,沒再爭。
出了食肆,街上已經徹底熱鬧起來。
俞世禾站在路邊,吃飽以後反而開始發愁。
飯解決了,今晚住哪?
總不能真回棺材。
「接下來去哪?」蕭驚亦忽然問。
俞世禾很誠實:「不知道。」
「有投奔的人?」
「沒有。」
「住處?」
「也沒有。」
俞世禾說完自己都笑了:「這麼一問,我確實挺慘。」
蕭驚亦卻沒笑。
若真讓他一個人留在青雲鎮,今天這種事未必不會再發生。
可他的身份同樣有太多異常。
按理說,不該帶回宗門。
俞世禾見他一直不說話,以為是在為難,主動道:「仙長不用管我。我一會兒找找有沒有能做工換住處的地方。」
「再差……」他想了想,繼續道:「總不能比棺材差。」
「別回去。」
俞世禾愣住。
蕭驚亦已經轉過身看他,「隨我回太玄宗。」
這次俞世禾沒立刻跟上。
「我?」
「嗯。」
「沒有修為,來歷不明,昨天還躺在棺材裡的那個?」
蕭驚亦停了停。
「大概沒有第二個。」
俞世禾沒想到他還會接這種話,一時竟不知道該笑還是該說什麼。
晨風從長街吹過,掀起蕭驚亦雪白的衣擺。
「只是暫住。」
他道。
「等你想起自己是誰,再決定去處。」
俞世禾站在原地。
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忽然安靜下來。
他在這個世界誰也不認識,連自己的過去都找不到。
偏偏有人和他認識不到一個時辰,就已經替他安排好了下一頓飯之後的去處。
俞世禾沒有再客氣。
「好。」
蕭驚亦繼續往前。
走了幾步,發現身後沒有動靜,又回頭看他。
「走不動?」
「來了。」
俞世禾快步跟上。
等走到他身邊,才忽然想起什麼。
「蕭仙長。」
「嗯?」
「太玄宗管飯嗎?」
蕭驚亦看了他一眼。
「管。」
「那挺好。」
俞世禾頓時放心了。
至少短時間內,應該不用再擔心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