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青雲鎮，俞世禾才意識到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太玄宗在哪？
他站在城外，看著眼前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山路，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剛走了一整夜、現在還隱隱發酸的腿，心裡忽然生出一點不太好的預感。
「蕭仙長。」
走在前面的蕭驚亦停下腳步。
「嗯？」
「太玄宗……遠嗎？」
「若步行，三日。」
俞世禾：「……」
他沉默了一會兒，很認真地問：「那我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嗎？」
蕭驚亦看了他一眼。
「來不及。」
俞世禾被逗笑了。
他本來還以為以蕭驚亦這種性子，多半會一本正經地回答「可以」。
看來這位蕭仙長也不是完全不會開玩笑。
雖然那張臉完全看不出來。
俞世禾正準備認命往前走，身旁忽然傳來一聲清越劍鳴。
錚——
腰間長劍自行出鞘。
雪白劍光從眼前掠過，長劍懸停在半空，劍身周圍流轉著一層極淡靈光。
俞世禾腳步一頓。
「這是……」
「御劍。」
蕭驚亦已經踏了上去。
他站在劍上，回身看向俞世禾。
「上來。」
俞世禾低頭看了看那柄劍，又抬頭看看蕭驚亦。
「安全嗎？」
「安全。」
「會掉下去嗎？」
「不會。」
俞世禾還是沒有動。
蕭驚亦看著他：「怕高？」
「應該不怕。」
「應該？」
「我失憶了。」
俞世禾十分理直氣壯，「誰知道以前怕不怕。」
蕭驚亦：「……」
好像確實無法反駁。
最後還是俞世禾先認命。
總不能真走三天。
況且要完成系統那個一個月漲到三十的任務，他似乎也沒什麼理由現在和蕭驚亦分開。
他小心踏上劍身。
劍很穩。
穩得甚至不像踩在一柄懸空的長劍上。
俞世禾稍微鬆了口氣。
「好像還行。」
下一刻。
劍光驟然拔地而起。
「等等——」
狂風撲面。
腳下的大地飛快縮小，青雲鎮轉眼便成了一片模糊輪廓。
俞世禾剛剛建立起來的那一點安全感瞬間灰飛煙滅，身體幾乎出於本能向前一晃，一隻手下意識抓住了什麼。
觸感柔軟。
他睜開被風吹得有些發酸的眼睛，低頭。
自己正死死抓著蕭驚亦的衣袖。
「……」
俞世禾沉默兩秒，隨後默默鬆開。
「抱歉。」
蕭驚亦倒沒有什麼反應。
「第一次？」
「嗯。」
俞世禾話音剛落，又想起自己什麼都不記得。
「應該是。」
「……」
蕭驚亦沒有糾正他，只道：「站穩。」
「我儘量。」
俞世禾已經很努力了。
可人在幾百丈高空的時候，有些東西顯然不是努力就能解決。
尤其腳下除了這麼窄的一柄劍，旁邊什麼遮擋都沒有。
他忍不住往下面看了一眼。
群山連綿。
雲海翻湧。
遠處河流像一條細細銀線，從蒼翠山脈之間蜿蜒而過。
景色確實漂亮，就是有點費命。
俞世禾迅速把視線收回來。
以後誰再告訴他修仙瀟灑，他一定讓對方自己來試試。
蕭驚亦似乎察覺到他的僵硬。
飛劍速度逐漸慢下來。
原本颳得臉頰發疼的風也隨之柔和許多。
俞世禾很快發現了。
「你慢下來了？」
「風大。」
蕭驚亦回答得十分自然。
俞世禾看了一眼周圍。
雲層很平靜。遠處幾隻白鶴甚至飛得比他們還悠閒，這風……好像也沒多大。
不過他沒有拆穿，只很給面子地點頭。
「確實。」
蕭驚亦沒有回頭。
兩人之間安靜了一會兒。
俞世禾漸漸適應了腳下的高度，緊繃的身體也慢慢放鬆下來。
然後就開始無聊。
「蕭仙長。」
「嗯。」
「太玄宗很大嗎？」
「嗯。」
「有多少人？」
「很多。」
「……」
俞世禾忍不住道：「你們修劍的是不是都這麼惜字如金？」
蕭驚亦側過臉。
「不是。」
「那你怎麼每次都只說幾個字？」
「說清楚即可。」
俞世禾想了想，覺得好像也有道理。
他輕輕笑了一聲，沒再繼續逗人，只安靜看向前方。
隨著飛劍不斷靠近，遠處雲層後逐漸顯露出一片連綿山脈。
七十二座山峰高低錯落，雲霧纏繞其間，偶有流光自山峰之間穿梭而過。最中央的主峰直插雲霄，遠遠望去，像一柄懸於天地之間的巨劍。
俞世禾微微坐直身體。
「那就是太玄宗？」
「嗯。」
這一次，他倒覺得蕭驚亦這個「嗯」很有氣勢。
越靠近太玄宗，空氣里的某種感覺便越明顯。
說不上來是什麼。
像雨後山林里格外清新的空氣，卻又比那更加濃郁。
俞世禾深吸了一口氣。
胸口那道原本仍有些發悶的舊傷竟然輕了一些。
他下意識摸了摸胸前。
【檢測到高濃度靈氣環境。】
002忽然出聲。
【宿主身體正在自主吸收外界靈氣。】
俞世禾愣住。
「我不是沒有修為嗎？」
【是。】
「沒有靈根？」
【目前檢測結果：未發現正常靈根結構。】
「那我怎麼吸收？」
002短暫沉默。
【無法解析。】
俞世禾一點也不意外，甚至覺得這四個字比「權限不足」聽起來順耳多了。至少換台詞了。
他沒有繼續問，只是掌心仍輕輕按在胸口。
奇怪。
從剛才開始，隨著太玄宗越來越近，他心底竟然也漸漸出現一種很淡的熟悉感。
不是記憶，更像身體深處有什麼東西被輕輕碰了一下。
俞世禾抬頭。
最中央的主峰穿透雲海，晨光從山巔傾瀉下來，那一瞬間，腦海里似乎有什麼畫面飛快掠過。
也是山，也是雲海。
有個人站在很高的地方，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可還沒等俞世禾看清，畫面已經消失，快得像是錯覺。
「怎麼了？」
蕭驚亦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俞世禾回神。
「沒什麼。」
他頓了一下。
考慮到這位蕭仙長剛認識第一天就已經替他檢查過一次傷，最後還是補充道：「就是剛才好像想到了一點東西。」
蕭驚亦側眸。
「記憶？」
「不確定。」
「看見什麼？」
「山。」
俞世禾指向遠處。
「大概和這裡差不多。」
蕭驚亦眸色微沉。
「還有？」
「沒了。」
「頭疼嗎？」
「不疼。」
這次是真不疼。
蕭驚亦看了他兩息，才重新轉回去。
「若再出現，不要強行回想。」
俞世禾有些意外。
「為什麼？」
「神魂受損之人強行追憶，可能再次傷及神魂。」
「哦。」
俞世禾點頭，隨後忍不住笑了一下。
「蕭仙長。」
「嗯？」
「你這樣真的很像大夫。」
蕭驚亦：「……」
俞世禾心情莫名好了些。
不知道為什麼，他很喜歡看蕭驚亦被自己說得沉默。
大概是這人平時太冷靜。
偶爾被堵得沒話說的時候，反而顯得真實很多。
半刻鐘後。
飛劍終於落在太玄宗山門前。
雙腳重新踩到地面的那一刻，俞世禾第一次真心實意感受到大地的可靠，於是悄悄鬆了口氣。
蕭驚亦收劍入鞘。
「走吧。」
山門足有十餘丈高。
兩側巨大石柱上雕刻著複雜劍紋，中央懸著一塊黑色牌匾。
——太玄宗。
字體鋒利凌厲，像被人以劍意直接刻入其中。
俞世禾多看了兩眼。
不知道為什麼，那幾個字似乎也有點熟悉。
又來了。今天熟悉的東西是不是有點多？
兩名守山弟子原本正說著什麼，看見蕭驚亦回來，立刻站直身體。
「蕭師兄。」
「蕭師兄回來了。」
話音落下，兩人的目光很快落在俞世禾身上，然後明顯愣了一下。
太玄宗弟子往來不少，可沒有修為的凡人卻很少出現在內山。
更何況，還是蕭驚亦親自帶回來的。
其中一人遲疑道：「蕭師兄，這位是……」
「俞世禾。」
蕭驚亦道：「暫住宗門。」
兩個弟子對視一眼。
暫住？
一個凡人？
還是蕭師兄帶回來的？
雖然滿肚子疑問，但沒人敢當著蕭驚亦的面多問。
「是。」
俞世禾則很自然地朝兩人點了下頭。
「打擾了。」
那弟子明顯沒想到他會主動說話，也下意識回了一禮。
「不、不打擾。」
俞世禾：「……」
看來蕭驚亦在這裡的威懾力確實挺大，連他帶回來的人都跟著沾光。
兩人穿過山門。
就在俞世禾腳步落下的一瞬。
嗡——
一道極其輕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腳步微頓 回頭看見高大的山門依舊安靜矗立在那裡。來往弟子神色如常，沒人有任何反應。
「怎麼了？」
蕭驚亦也停下來。
俞世禾盯著山門看了一會兒。
「你剛才聽見什麼聲音了嗎？」
「沒有。」
「可能聽錯了。」
他收回視線。
可待兩人走遠之後，太玄宗山門上方那塊矗立千年、自古從未有過半分異象的黑色牌匾之上，一道沉寂無數歲月的黯淡劍紋，悄無聲息地亮了一瞬。
快得無人察覺。
——
進入太玄宗後，俞世禾才真正理解蕭驚亦說的「很大」到底有多敷衍。
何止很大，這裡簡直像一座藏在群山裡的城。
青石長階一路延伸向各座山峰，御劍弟子從雲間來往，偶爾還有仙鶴落在湖邊飲水。
遠處演武場傳來清越劍鳴。
俞世禾一路看過去，覺得什麼都新鮮，又莫名什麼都不覺得完全陌生。
這種感覺並不好。
像明明站在一個第一次來到的地方，卻不斷有某種東西在身體深處提醒他——
你見過，你曾經見過。
可真讓他想，又什麼都沒有。
俞世禾索性不想了，反正想也想不出來。
他的人生準則一向簡單。解決不了的事，先放著。
蕭驚亦最終將他帶到主峰旁一座安靜客院。
院子不大，卻收拾得十分整潔。
屋外種著一片翠竹，風過時葉片輕響，環境安靜得讓人心都跟著慢下來。
一名青衣女弟子正在院中整理東西。
聽見腳步聲，轉過身。
「蕭師兄？」
她看見俞世禾後明顯怔了下。
「這位是……」
「知清。」
蕭驚亦淡淡道：「準備一間客房。」
被叫作知清的女弟子眨了眨眼，目光再次落在俞世禾身上。
沒有靈力，真的是凡人。
她跟在蕭驚亦身邊辦事這麼久，還是第一次看見他主動帶一個完全沒有修為的人回宗。
雖然驚訝，卻很快反應過來。
「好。」
俞世禾向她笑了一下。
「麻煩姑娘了。」
知清原本還在偷偷打量他，被這麼一笑，忽然有點不好意思。
「沒事。」
她轉身進屋。
俞世禾站在院子裡看了一圈。
有床，有屋頂，還不用繼續住棺材。很好，生活質量已經取得了飛躍。
蕭驚亦看向他。
「先住這裡。」
「好。」
「缺什麼告訴知清。」
「好。」
「傷口若有異常……」
「告訴你？」
俞世禾順口接上，蕭驚亦頓了一下。
「嗯。」
俞世禾忍不住笑。
「知道了。」
說完，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城裡說的飯錢。
「對了，蕭仙長。」
「什麼？」
「我現在雖然沒錢，但也不能一直白吃白住。」
俞世禾認真道：「宗門裡有什麼我能做的事情嗎？」
蕭驚亦看他。
「你傷還沒好。」
「所以？」
「養傷。」
「這也算事情？」
「算。」
俞世禾：「……」
這人怎麼有時候格外固執。
「我只是覺得，總不能什麼都靠你。」
蕭驚亦神情沒什麼變化。
「等傷好再說。」
說完，他轉身準備離開，俞世禾忽然叫住他。
「蕭仙長。」
話一出口，兩個人都停了一下。
蕭驚亦回頭，神色倒看不出異樣。
「何事？」
俞世禾回神，笑了一下。
「今天謝謝你。」
「救我。」
「請我吃飯。」
「還帶我回來。」
他掰著手指認真數了數，「好像已經欠你挺多了。」
蕭驚亦看了他一會兒，「無需放在心上。」
「那不行。」
俞世禾靠在院門旁，語氣懶散，神情卻認真。
「別人對我好，我還是記得住的。」
蕭驚亦眸光輕輕一頓。
明明只是再簡單不過的一句話，卻不知為何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很淺。
甚至還來不及分辨是什麼，便已經消失。
「嗯。」
最後，他只應了一聲。
這次俞世禾沒有嫌他話少，反而笑得更明顯了一點。
蕭驚亦轉身離開。
直到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竹林盡頭，俞世禾才收回視線。
腦海中002適時響起。
【檢測到攻略對象情緒波動。】
俞世禾腳步一頓。
「好感漲了？」
【當前好感度：2。】
「……」
才二。
他剛才那點感動瞬間淡了一半。
「002。」
【宿主。】
「我覺得你有時候可以不用告訴我這麼具體。」
【為什麼？】
「打擊積極性。」
【……】
俞世禾笑著搖搖頭，轉身進院，身後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沒人發現。
距離客院數里之外。
太玄宗供奉歷代宗門先祖的祖殿內，一盞早已熄滅了近千年的無名長明燈忽然輕輕跳動了一下。
守殿長老猛地睜開眼，渾濁的目光驟然投向那盞古舊長明燈，素來平靜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驚愕之色。
可下一瞬，那一點微光便徹底湮滅，方才異動如同一場轉瞬即逝的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