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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失憶的人,也會做夢

2026-09-17 23:56:15 作者: 哈密瓜超瓜

  太玄宗祖殿。

  守殿長老站在那盞無名長明燈前,已經看了很久。

  燈滅了。

  和過去近千年裡的每一天一樣,青銅燈盞冰冷陳舊,燈芯早已枯敗,沒有半點燃燒過的痕跡。

  可方才那一瞬,他分明看見了火。

  很淡。

  只有豆大一點,卻絕不會是錯覺。

  老者遲疑片刻,伸手碰向燈座。指腹落下的一瞬,他神色忽然變了。

  是溫的。

  這意味著剛才那盞燈真的亮過。

  守殿長老緩緩抬頭,看向燈座後方。祖殿裡供奉著太玄宗歷代先祖,每一盞長明燈下都有名姓,唯獨這一盞沒有。

  

  沒人知道它屬於誰。

  宗門留下的古籍中也只記載了一句話——

  燈不可移。

  燈滅,人未歸。

  至於等的是誰,為什麼要等,早已無人知曉。

  老者沉默良久,忽然轉頭看向殿外。

  晨霧籠罩七十二峰。

  昨日下午,蕭驚亦剛帶回來一個來歷不明的凡人。

  而昨夜,這盞熄滅近千年的燈,亮了。

  未免太巧。

  「來人。」

  門外弟子立即走進來。

  「長老。」

  「昨日宗門可來了什麼人?」

  弟子想了想,「除了外出歷練回來的幾位師兄,便只有蕭師兄帶回來的那位俞公子。」

  「俞?」

  守殿長老動作微頓。

  「叫什麼?」

  「俞世禾。」

  三個字落下。

  祖殿裡忽然吹過一陣極輕的風。

  明明門窗緊閉,那盞無名長明燈里早已枯死的燈芯,卻輕輕動了一下。

  守殿長老猛地回頭。

  可這一次,什麼都沒有發生。

  ——

  俞世禾對此一無所知。

  他來到太玄宗後的第一晚睡得很好。

  是真的很好。

  沒有棺材,沒有荒山,也沒有半夜颳得人骨頭髮冷的山風。

  醒來時,陽光已經從窗紙透進來,在地面落下一層暖融融的光。

  俞世禾躺著沒動。

  這一刻,他甚至覺得昨天那些事像一場過分離譜的夢。

  死而復生。

  系統。

  修仙世界。

  差點被賣進青樓。

  最後還被一個剛認識的人撿回宗門。

  如果不是腦海里的002還在,確實很難讓人相信。

  「002。」

  【宿主。】

  嗯。

  不是夢。

  俞世禾閉了閉眼,又在床上躺了一會兒。

  活著真麻煩。

  但床挺舒服。

  這個念頭剛閃過,他忽然感覺胸口有些不對。

  不是疼,反而是因為太不疼了。

  俞世禾坐起身,拉開衣襟低頭看去。

  昨日還十分猙獰的傷口,一夜過去,竟然又癒合了大半。原本翻卷的血肉早已長好,只剩下一道暗紅色的傷痕橫在胸前。

  俞世禾伸手碰了碰,沒有痛感。

  「恢復得是不是有點快?」

  【是。】

  「正常嗎?」

  【不正常。】

  回答得如此乾脆,俞世禾反而沉默了。

  「那你查出原因了嗎?」

  【沒有。】


  果然還是熟悉的002。

  俞世禾已經不抱希望了。

  他起身穿衣,剛推開房門,便看見知清從院外走進來,手上還端著托盤。

  「俞公子醒了?」

  「剛醒。」

  知清將早膳放到石桌上,又把旁邊一個小瓷瓶遞給他。

  「這是外傷藥。」

  「蕭師兄讓我給你的。」

  俞世禾接過玉瓶,低頭看了一眼。

  「他讓你送的?」

  「嗯。」

  知清笑道:「蕭師兄昨晚回來後特意吩咐過,說你身上的傷還沒好,讓我今早送藥過來。」

  俞世禾動作稍稍停了一下。

  昨天下午蕭驚亦離開的時候,並沒有提這些。

  原來還記著。

  他捏著那隻小玉瓶,忽然覺得這位蕭仙長似乎比自己想像中還要細心。

  就是話實在少了點。

  「替我謝謝他。」

  「公子可以自己去。」

  俞世禾抬頭。

  知清指了指遠處最高的一座偏峰。

  「蕭師兄住在寒霜殿。」

  「不過……」

  她像想到什麼,趕緊又補充:「寒霜殿附近劍氣很重,一般修為低的弟子都不敢靠得太近。俞公子沒有修為,若是過去,最好停在外面。」

  俞世禾點頭。

  「明白。」

  他低頭吃完早膳,又給自己胸前的傷塗了一點藥。

  結果塗完發現——

  好像確實用不上多少。

  照自己這個恢復速度,再過兩天說不定連傷疤都沒了。

  他把剩下的藥收進袖中,想了想,還是朝寒霜殿去了。

  倒不是專程為了道謝。

  主要是他昨天想了一晚上。

  白吃白住這種事情,短時間還好,時間久了總歸不合適。

  他現在雖然沒有修為,好歹手腳齊全,總能找點事情做。

  至於攻略……

  俞世禾暫時沒想好。

  002讓他一個月把蕭驚亦的好感度升到三十,卻沒告訴他應該怎麼升。

  總不能每天跑過去問一句:蕭仙長,今天喜歡我一點了嗎?

  想想都奇怪。

  還是先正常相處吧。

  ——

  寒霜殿的位置比俞世禾想像中更偏。

  一路走過去,周圍弟子越來越少,空氣里的溫度也在一點點下降。等真正走到寒霜殿外時,連路邊竹葉邊緣都覆著一層很薄的霜。

  俞世禾停下來。

  這裡安靜得過分。

  殿前大片空地上幾乎沒有擺設,只有一道道很淺的劍痕縱橫交錯,有些已經存在很多年,石縫間甚至長出了青苔。

  風吹過時,空氣中隱隱能聽見很輕的劍鳴。

  俞世禾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確實挺冷。」

  【檢測到高濃度劍意。】

  【建議宿主不要繼續靠近。】

  「會死?」

  【根據宿主當前身體狀態,不排除受傷可能。】

  俞世禾立即停下腳。

  這一點他還是很聽勸的。

  然而就在他準備站在原地喊人的時候,四周那些原本若有若無的劍意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俞世禾一愣。

  下一刻,一縷極淡的劍氣從殿內逸散出來。

  細如髮絲。

  卻凌厲得讓人皮膚發緊。

  俞世禾甚至沒來得及躲,那縷劍氣便已經來到眼前。

  002警告聲同時響起。


  【宿主後退!】

  他本能向後一步。

  劍氣卻忽然停住了,離他眉心不到半寸。

  俞世禾屏住呼吸。

  下一刻,那道足以在青石上刻下深深劍痕的凌厲氣息,在離他眉心半寸處輕輕頓了頓,如同撞上一層無形屏障,悄無聲息散在了空氣里。

  像碰到什麼不能碰的東西一樣,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俞世禾:「……」

  「002。」

  【宿主。】

  「你剛才不是說我可能受傷?」

  002沉默了。

  片刻後。

  【理論上是。】

  「那現在?」

  【無法解析。】

  很好。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

  俞世禾剛想再研究一下,殿內忽然傳來一道清越劍鳴,緊接著,大門被打開。

  蕭驚亦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今日沒有穿昨日那身白衣,而是一襲玄色窄袖長袍,長發束起,手中還握著尚未歸鞘的劍。

  大概剛結束修煉,周身劍意比昨日更加凌厲。

  在看見俞世禾的時候,他腳步明顯停了一下。

  「你怎麼在這裡?」

  「找你。」

  蕭驚亦眉心微蹙。

  第一反應不是問找他做什麼,而是看向俞世禾周圍。

  「劍氣有沒有傷到你?」

  「沒有。」

  俞世禾很配合地轉了一圈。

  「好好的。」

  蕭驚亦顯然不怎麼放心。

  他走近以後,視線在俞世禾眉心和身上仔細停留片刻,確認真的沒有傷口,神情才緩和一些。

  「以後不要隨意靠近寒霜殿。」

  「為什麼?」

  「這裡劍意重。」

  蕭驚亦看著他,「你沒有修為。」

  俞世禾想起剛才那道自己消散的劍氣。

  欲言又止。

  算了。

  002都解釋不了,他說出來估計更奇怪。

  「知道了。」

  回答得這麼痛快,反而讓蕭驚亦看了他一眼。

  俞世禾被看得莫名其妙。

  「我看起來很不聽話?」

  「……」

  蕭驚亦沒有回答,但那個沉默似乎已經回答了。

  俞世禾忍不住笑。

  「蕭仙長,我們才認識第二天。」

  「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會?」

  「沒有。」

  「最好是。」

  兩個人說話間,蕭驚亦已經收劍入鞘,俞世禾這才注意到他的右手。

  掌心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新傷。

  很淺。

  應該是方才練劍留下的。

  血已經快幹了。

  但因為蕭驚亦膚色偏白,反而格外明顯。

  俞世禾盯了兩眼。

  「你受傷了。」

  蕭驚亦低頭看了一眼。

  「不礙事。」

  「哦。」

  俞世禾點點頭,下一秒便從袖中摸出早上知清送來的玉瓶,直接塞進他手裡。

  蕭驚亦明顯一頓。

  「什麼?」

  「藥。」

  「給你的。」

  「……」

  蕭驚亦看著手中的玉瓶,自然認出了這是自己讓知清送去的。

  「這是給你的。」


  「我知道。」

  俞世禾很自然道:「我的傷好得挺快,用不完。」

  「你拿著吧。」

  蕭驚亦沒有收,「這點傷無需用藥。」

  俞世禾看了一眼他的手。

  「傷小就不是傷了?」

  蕭驚亦頓住。

  「修士身體恢復很快。」

  「藥是拿來治傷的,又不是按修為分配的。」

  俞世禾說完,抬手把他的手指收攏,讓他把藥瓶握住。

  「反正給你了。」

  「不要再還我。」

  動作太自然,蕭驚亦甚至沒有來得及避開。

  青年指尖碰到他掌心,只停留很短一瞬便收了回去。

  蕭驚亦低頭看著手中的藥瓶。

  很普通的療傷藥。

  甚至還是他自己的東西。

  明明沒有任何值得在意的地方,可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再遞迴去。

  【檢測到攻略對象情緒輕微波動。】

  002忽然響起。

  俞世禾心裡一動。

  「漲了嗎?」

  【暫未結算。】

  「……」

  又賣關子。

  他已經快習慣了。

  蕭驚亦抬眼。

  「找我只是為了送藥?」

  「當然不是。」

  俞世禾差點忘了正事。

  「我來問問,宗門有沒有我能做的事情。」

  蕭驚亦很快明白他的意思。

  「你不需要做。」

  「可我總不能一直白住。」

  「太玄宗不缺一間客房。」

  「那飯呢?」

  「也不缺。」

  俞世禾:「……」

  好有錢的語氣。

  他想了想,換個角度。

  「那有沒有適合凡人的活?」

  「沒有。」

  回答得十分乾脆。

  「……」

  俞世禾看著他。

  「蕭仙長。」

  「嗯?」

  「你是不是根本沒想?」

  蕭驚亦沉默了一會兒。

  「有。」

  「有什麼?」

  「養傷。」

  俞世禾:「……」

  又繞回來了。

  他算是發現,這個人看著冷淡,其實有時候固執得很。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行。」

  「那我暫時聽你的。」

  蕭驚亦眸色微頓。

  「暫時?」




  「等我傷好了,就不一定聽了。」

  蕭驚亦看著他好半晌,最後竟什麼都沒說,只是唇角似乎極輕地動了一下。

  快得俞世禾以為自己看錯了,他愣了兩秒。

  「你剛才是不是笑了?」

  蕭驚亦已經轉身。

  「沒有。」

  「我看見了。」

  「你看錯了。」

  「……」

  俞世禾跟上去。

  「蕭仙長。」

  「嗯。」

  「你心虛的時候是不是也只會說兩個字?」

  蕭驚亦腳步不停。

  「沒有。」

  又是兩個字。


  俞世禾一下樂了。

  ——

  當天晚上,俞世禾第一次做了一個夢。

  夢裡下著很大的雪。

  風雪遮天蔽日,四周白茫茫一片,連天地的界限都看不清。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站在那裡,也不知道要去哪裡,只是本能地往前走。

  一步又一步。

  雪很深,幾乎沒過腳踝。

  可他感覺不到冷。

  遠處漸漸出現了一道身影。

  那個人背對著他站在漫天風雪裡。

  一身白衣。

  長發被風吹得凌亂,看不清臉。

  可就在看見那道背影的一瞬,俞世禾的心口忽然狠狠酸了一下。

  沒有理由。

  也沒有來由。

  仿佛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比他更早認出了那個人。

  俞世禾停下腳步。

  「你是誰?」

  沒有回應。

  他向前走。

  可奇怪的是,無論走多遠,那個人與他的距離都始終沒有縮短。

  「等等。」

  那道身影終於動了一下。

  風雪之中,男人低低喊了一聲。

  「俞世禾。」

  俞世禾怔住。

  他認識自己。

  「你是誰?」

  他再次問。

  那人卻沒有回答,只是用一種很輕、很疲憊的聲音道:「不要再救所有人了。」

  風突然大了起來。

  他被吹得睜不開眼。

  俞世禾抬手擋住眼睛,再放下來時,那道身影已經開始一點一點變淡。

  他莫名有些慌。

  「等等!」

  俞世禾快步追過去,「你把話說清楚!」

  對方像是沒有聽見,身影逐漸融進大雪。

  最後只剩下一句話,被風送到他耳邊。

  「這一次……」

  「換別人救你。」

  俞世禾猛地睜開眼,窗外仍是一片漆黑。

  他坐起身,呼吸有些亂,額角不知什麼時候滲出了一層冷汗。

  屋內很安靜。只有風吹過竹林的細碎聲響。

  俞世禾低頭。

  胸口那種酸澀竟然還在。

  真實得不像夢。

  他抬手按在那裡,過了很久,才在腦海里喊了一聲。

  「002。」

  【宿主。】

  「我剛才做夢了。」

  系統沒有說話。

  「有人認識我。」

  依舊沉默。

  俞世禾盯著黑暗看了一會兒。

  「他說,讓我不要再救所有人。」

  「還說……」

  「這一次,換別人救我。」

  002忽然徹底安靜下來,安靜得有些異常。

  俞世禾察覺到了。

  「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滋——

  很輕的電流聲從腦海深處響起。

  過了許久。

  002才回答。

  【宿主當前權限不足。】

  俞世禾:「……」

  這一瞬間,剛才夢裡積攢出來的所有情緒突然散了大半。

  他甚至有點想笑。

  「你是真的很會破壞氣氛。」

  002一本正經。

  【謝謝誇獎。】

  「我沒誇你。」


  【收到。】

  俞世禾靠回床頭,笑意慢慢淡下來。

  其實他並沒有表面上那麼輕鬆。

  從棺材裡醒來開始,他對自己的過去一直沒有太強烈的執念。

  想不起來就算了,至少現在還活著。

  可今晚第一次有人站在夢裡叫他的名字。

  那一刻,他忽然清楚地意識到——

  自己確實曾經活過。

  曾經認識一些人。

  可能有人在乎他。

  也可能……

  有人一直在等他。

  俞世禾沉默很久,「002。」

  【宿主。】

  「我以前到底是什麼人?」

  系統沒有回答,這一次,俞世禾也沒有再催。

  片刻後,他重新躺下,拉起被子。

  「算了。」

  「明天再想。」他緩緩閉上眼。

  就在他說出這句話的同一時間,寒霜殿中。

  放在蕭驚亦桌上的那隻小小玉瓶忽然被一道月光照亮。

  蕭驚亦盤膝坐在窗前,已經盯著它看了許久。

  最後,他伸出手將那瓶原本屬於俞世禾的傷藥,輕輕收進了儲物戒。

  而太玄宗祖殿裡。

  那盞熄滅近千年的無名長明燈,也在這一刻再次亮起。

  這一次。

  沒有立即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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