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宗祖殿。
守殿長老站在那盞無名長明燈前,已經看了很久。
燈滅了。
和過去近千年裡的每一天一樣,青銅燈盞冰冷陳舊,燈芯早已枯敗,沒有半點燃燒過的痕跡。
可方才那一瞬,他分明看見了火。
很淡。
只有豆大一點,卻絕不會是錯覺。
老者遲疑片刻,伸手碰向燈座。指腹落下的一瞬,他神色忽然變了。
是溫的。
這意味著剛才那盞燈真的亮過。
守殿長老緩緩抬頭,看向燈座後方。祖殿裡供奉著太玄宗歷代先祖,每一盞長明燈下都有名姓,唯獨這一盞沒有。
沒人知道它屬於誰。
宗門留下的古籍中也只記載了一句話——
燈不可移。
燈滅,人未歸。
至於等的是誰,為什麼要等,早已無人知曉。
老者沉默良久,忽然轉頭看向殿外。
晨霧籠罩七十二峰。
昨日下午,蕭驚亦剛帶回來一個來歷不明的凡人。
而昨夜,這盞熄滅近千年的燈,亮了。
未免太巧。
「來人。」
門外弟子立即走進來。
「長老。」
「昨日宗門可來了什麼人?」
弟子想了想,「除了外出歷練回來的幾位師兄,便只有蕭師兄帶回來的那位俞公子。」
「俞?」
守殿長老動作微頓。
「叫什麼?」
「俞世禾。」
三個字落下。
祖殿裡忽然吹過一陣極輕的風。
明明門窗緊閉,那盞無名長明燈里早已枯死的燈芯,卻輕輕動了一下。
守殿長老猛地回頭。
可這一次,什麼都沒有發生。
——
俞世禾對此一無所知。
他來到太玄宗後的第一晚睡得很好。
是真的很好。
沒有棺材,沒有荒山,也沒有半夜颳得人骨頭髮冷的山風。
醒來時,陽光已經從窗紙透進來,在地面落下一層暖融融的光。
俞世禾躺著沒動。
這一刻,他甚至覺得昨天那些事像一場過分離譜的夢。
死而復生。
系統。
修仙世界。
差點被賣進青樓。
最後還被一個剛認識的人撿回宗門。
如果不是腦海里的002還在,確實很難讓人相信。
「002。」
【宿主。】
嗯。
不是夢。
俞世禾閉了閉眼,又在床上躺了一會兒。
活著真麻煩。
但床挺舒服。
這個念頭剛閃過,他忽然感覺胸口有些不對。
不是疼,反而是因為太不疼了。
俞世禾坐起身,拉開衣襟低頭看去。
昨日還十分猙獰的傷口,一夜過去,竟然又癒合了大半。原本翻卷的血肉早已長好,只剩下一道暗紅色的傷痕橫在胸前。
俞世禾伸手碰了碰,沒有痛感。
「恢復得是不是有點快?」
【是。】
「正常嗎?」
【不正常。】
回答得如此乾脆,俞世禾反而沉默了。
「那你查出原因了嗎?」
【沒有。】
果然還是熟悉的002。
俞世禾已經不抱希望了。
他起身穿衣,剛推開房門,便看見知清從院外走進來,手上還端著托盤。
「俞公子醒了?」
「剛醒。」
知清將早膳放到石桌上,又把旁邊一個小瓷瓶遞給他。
「這是外傷藥。」
「蕭師兄讓我給你的。」
俞世禾接過玉瓶,低頭看了一眼。
「他讓你送的?」
「嗯。」
知清笑道:「蕭師兄昨晚回來後特意吩咐過,說你身上的傷還沒好,讓我今早送藥過來。」
俞世禾動作稍稍停了一下。
昨天下午蕭驚亦離開的時候,並沒有提這些。
原來還記著。
他捏著那隻小玉瓶,忽然覺得這位蕭仙長似乎比自己想像中還要細心。
就是話實在少了點。
「替我謝謝他。」
「公子可以自己去。」
俞世禾抬頭。
知清指了指遠處最高的一座偏峰。
「蕭師兄住在寒霜殿。」
「不過……」
她像想到什麼,趕緊又補充:「寒霜殿附近劍氣很重,一般修為低的弟子都不敢靠得太近。俞公子沒有修為,若是過去,最好停在外面。」
俞世禾點頭。
「明白。」
他低頭吃完早膳,又給自己胸前的傷塗了一點藥。
結果塗完發現——
好像確實用不上多少。
照自己這個恢復速度,再過兩天說不定連傷疤都沒了。
他把剩下的藥收進袖中,想了想,還是朝寒霜殿去了。
倒不是專程為了道謝。
主要是他昨天想了一晚上。
白吃白住這種事情,短時間還好,時間久了總歸不合適。
他現在雖然沒有修為,好歹手腳齊全,總能找點事情做。
至於攻略……
俞世禾暫時沒想好。
002讓他一個月把蕭驚亦的好感度升到三十,卻沒告訴他應該怎麼升。
總不能每天跑過去問一句:蕭仙長,今天喜歡我一點了嗎?
想想都奇怪。
還是先正常相處吧。
——
寒霜殿的位置比俞世禾想像中更偏。
一路走過去,周圍弟子越來越少,空氣里的溫度也在一點點下降。等真正走到寒霜殿外時,連路邊竹葉邊緣都覆著一層很薄的霜。
俞世禾停下來。
這裡安靜得過分。
殿前大片空地上幾乎沒有擺設,只有一道道很淺的劍痕縱橫交錯,有些已經存在很多年,石縫間甚至長出了青苔。
風吹過時,空氣中隱隱能聽見很輕的劍鳴。
俞世禾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確實挺冷。」
【檢測到高濃度劍意。】
【建議宿主不要繼續靠近。】
「會死?」
【根據宿主當前身體狀態,不排除受傷可能。】
俞世禾立即停下腳。
這一點他還是很聽勸的。
然而就在他準備站在原地喊人的時候,四周那些原本若有若無的劍意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俞世禾一愣。
下一刻,一縷極淡的劍氣從殿內逸散出來。
細如髮絲。
卻凌厲得讓人皮膚發緊。
俞世禾甚至沒來得及躲,那縷劍氣便已經來到眼前。
002警告聲同時響起。
【宿主後退!】
他本能向後一步。
劍氣卻忽然停住了,離他眉心不到半寸。
俞世禾屏住呼吸。
下一刻,那道足以在青石上刻下深深劍痕的凌厲氣息,在離他眉心半寸處輕輕頓了頓,如同撞上一層無形屏障,悄無聲息散在了空氣里。
像碰到什麼不能碰的東西一樣,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俞世禾:「……」
「002。」
【宿主。】
「你剛才不是說我可能受傷?」
002沉默了。
片刻後。
【理論上是。】
「那現在?」
【無法解析。】
很好。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
俞世禾剛想再研究一下,殿內忽然傳來一道清越劍鳴,緊接著,大門被打開。
蕭驚亦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今日沒有穿昨日那身白衣,而是一襲玄色窄袖長袍,長發束起,手中還握著尚未歸鞘的劍。
大概剛結束修煉,周身劍意比昨日更加凌厲。
在看見俞世禾的時候,他腳步明顯停了一下。
「你怎麼在這裡?」
「找你。」
蕭驚亦眉心微蹙。
第一反應不是問找他做什麼,而是看向俞世禾周圍。
「劍氣有沒有傷到你?」
「沒有。」
俞世禾很配合地轉了一圈。
「好好的。」
蕭驚亦顯然不怎麼放心。
他走近以後,視線在俞世禾眉心和身上仔細停留片刻,確認真的沒有傷口,神情才緩和一些。
「以後不要隨意靠近寒霜殿。」
「為什麼?」
「這裡劍意重。」
蕭驚亦看著他,「你沒有修為。」
俞世禾想起剛才那道自己消散的劍氣。
欲言又止。
算了。
002都解釋不了,他說出來估計更奇怪。
「知道了。」
回答得這麼痛快,反而讓蕭驚亦看了他一眼。
俞世禾被看得莫名其妙。
「我看起來很不聽話?」
「……」
蕭驚亦沒有回答,但那個沉默似乎已經回答了。
俞世禾忍不住笑。
「蕭仙長,我們才認識第二天。」
「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會?」
「沒有。」
「最好是。」
兩個人說話間,蕭驚亦已經收劍入鞘,俞世禾這才注意到他的右手。
掌心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新傷。
很淺。
應該是方才練劍留下的。
血已經快幹了。
但因為蕭驚亦膚色偏白,反而格外明顯。
俞世禾盯了兩眼。
「你受傷了。」
蕭驚亦低頭看了一眼。
「不礙事。」
「哦。」
俞世禾點點頭,下一秒便從袖中摸出早上知清送來的玉瓶,直接塞進他手裡。
蕭驚亦明顯一頓。
「什麼?」
「藥。」
「給你的。」
「……」
蕭驚亦看著手中的玉瓶,自然認出了這是自己讓知清送去的。
「這是給你的。」
「我知道。」
俞世禾很自然道:「我的傷好得挺快,用不完。」
「你拿著吧。」
蕭驚亦沒有收,「這點傷無需用藥。」
俞世禾看了一眼他的手。
「傷小就不是傷了?」
蕭驚亦頓住。
「修士身體恢復很快。」
「藥是拿來治傷的,又不是按修為分配的。」
俞世禾說完,抬手把他的手指收攏,讓他把藥瓶握住。
「反正給你了。」
「不要再還我。」
動作太自然,蕭驚亦甚至沒有來得及避開。
青年指尖碰到他掌心,只停留很短一瞬便收了回去。
蕭驚亦低頭看著手中的藥瓶。
很普通的療傷藥。
甚至還是他自己的東西。
明明沒有任何值得在意的地方,可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再遞迴去。
【檢測到攻略對象情緒輕微波動。】
002忽然響起。
俞世禾心裡一動。
「漲了嗎?」
【暫未結算。】
「……」
又賣關子。
他已經快習慣了。
蕭驚亦抬眼。
「找我只是為了送藥?」
「當然不是。」
俞世禾差點忘了正事。
「我來問問,宗門有沒有我能做的事情。」
蕭驚亦很快明白他的意思。
「你不需要做。」
「可我總不能一直白住。」
「太玄宗不缺一間客房。」
「那飯呢?」
「也不缺。」
俞世禾:「……」
好有錢的語氣。
他想了想,換個角度。
「那有沒有適合凡人的活?」
「沒有。」
回答得十分乾脆。
「……」
俞世禾看著他。
「蕭仙長。」
「嗯?」
「你是不是根本沒想?」
蕭驚亦沉默了一會兒。
「有。」
「有什麼?」
「養傷。」
俞世禾:「……」
又繞回來了。
他算是發現,這個人看著冷淡,其實有時候固執得很。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行。」
「那我暫時聽你的。」
蕭驚亦眸色微頓。
「暫時?」
「等我傷好了,就不一定聽了。」
蕭驚亦看著他好半晌,最後竟什麼都沒說,只是唇角似乎極輕地動了一下。
快得俞世禾以為自己看錯了,他愣了兩秒。
「你剛才是不是笑了?」
蕭驚亦已經轉身。
「沒有。」
「我看見了。」
「你看錯了。」
「……」
俞世禾跟上去。
「蕭仙長。」
「嗯。」
「你心虛的時候是不是也只會說兩個字?」
蕭驚亦腳步不停。
「沒有。」
又是兩個字。
俞世禾一下樂了。
——
當天晚上,俞世禾第一次做了一個夢。
夢裡下著很大的雪。
風雪遮天蔽日,四周白茫茫一片,連天地的界限都看不清。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站在那裡,也不知道要去哪裡,只是本能地往前走。
一步又一步。
雪很深,幾乎沒過腳踝。
可他感覺不到冷。
遠處漸漸出現了一道身影。
那個人背對著他站在漫天風雪裡。
一身白衣。
長發被風吹得凌亂,看不清臉。
可就在看見那道背影的一瞬,俞世禾的心口忽然狠狠酸了一下。
沒有理由。
也沒有來由。
仿佛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比他更早認出了那個人。
俞世禾停下腳步。
「你是誰?」
沒有回應。
他向前走。
可奇怪的是,無論走多遠,那個人與他的距離都始終沒有縮短。
「等等。」
那道身影終於動了一下。
風雪之中,男人低低喊了一聲。
「俞世禾。」
俞世禾怔住。
他認識自己。
「你是誰?」
他再次問。
那人卻沒有回答,只是用一種很輕、很疲憊的聲音道:「不要再救所有人了。」
風突然大了起來。
他被吹得睜不開眼。
俞世禾抬手擋住眼睛,再放下來時,那道身影已經開始一點一點變淡。
他莫名有些慌。
「等等!」
俞世禾快步追過去,「你把話說清楚!」
對方像是沒有聽見,身影逐漸融進大雪。
最後只剩下一句話,被風送到他耳邊。
「這一次……」
「換別人救你。」
俞世禾猛地睜開眼,窗外仍是一片漆黑。
他坐起身,呼吸有些亂,額角不知什麼時候滲出了一層冷汗。
屋內很安靜。只有風吹過竹林的細碎聲響。
俞世禾低頭。
胸口那種酸澀竟然還在。
真實得不像夢。
他抬手按在那裡,過了很久,才在腦海里喊了一聲。
「002。」
【宿主。】
「我剛才做夢了。」
系統沒有說話。
「有人認識我。」
依舊沉默。
俞世禾盯著黑暗看了一會兒。
「他說,讓我不要再救所有人。」
「還說……」
「這一次,換別人救我。」
002忽然徹底安靜下來,安靜得有些異常。
俞世禾察覺到了。
「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滋——
很輕的電流聲從腦海深處響起。
過了許久。
002才回答。
【宿主當前權限不足。】
俞世禾:「……」
這一瞬間,剛才夢裡積攢出來的所有情緒突然散了大半。
他甚至有點想笑。
「你是真的很會破壞氣氛。」
002一本正經。
【謝謝誇獎。】
「我沒誇你。」
【收到。】
俞世禾靠回床頭,笑意慢慢淡下來。
其實他並沒有表面上那麼輕鬆。
從棺材裡醒來開始,他對自己的過去一直沒有太強烈的執念。
想不起來就算了,至少現在還活著。
可今晚第一次有人站在夢裡叫他的名字。
那一刻,他忽然清楚地意識到——
自己確實曾經活過。
曾經認識一些人。
可能有人在乎他。
也可能……
有人一直在等他。
俞世禾沉默很久,「002。」
【宿主。】
「我以前到底是什麼人?」
系統沒有回答,這一次,俞世禾也沒有再催。
片刻後,他重新躺下,拉起被子。
「算了。」
「明天再想。」他緩緩閉上眼。
就在他說出這句話的同一時間,寒霜殿中。
放在蕭驚亦桌上的那隻小小玉瓶忽然被一道月光照亮。
蕭驚亦盤膝坐在窗前,已經盯著它看了許久。
最後,他伸出手將那瓶原本屬於俞世禾的傷藥,輕輕收進了儲物戒。
而太玄宗祖殿裡。
那盞熄滅近千年的無名長明燈,也在這一刻再次亮起。
這一次。
沒有立即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