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太玄宗的晨鐘剛響過不久，俞世禾便被院外一陣說話聲吵醒。
他昨夜後半宿睡得不算好。
那個雪中的夢雖然沒有再出現，可那句「這一次，換別人救你」始終在腦海里揮之不去，直到天快亮時才真正睡沉。
俞世禾披著外袍推門出去，便看見知清站在院中。
她手裡抱著一套淺青色衣袍，旁邊還放著個不大的包袱。
「俞公子醒了？」
「嗯。」
俞世禾看向她手中的東西。
「這是？」
「蕭師兄讓人準備的。」
知清將衣服遞給他，「你昨日那身衣服太舊了，若一直穿著，傷口也容易磨到。」
俞世禾接過衣服。
料子柔軟，摸起來比他從墳里借出來的那件好了不知道多少。
他沉默兩秒，「很貴嗎？」
知清眨眨眼。
「這個……」
「貴。」俞世禾替她回答了。
知清沒忍住笑，「對蕭師兄來說應該不算什麼。」
「那還是貴。」
俞世禾低頭看著衣服，忽然發現自己來到太玄宗還不到兩天，欠蕭驚亦的東西已經從救命之恩一路增加到飯錢、住處、藥，現在又多了一身衣服。
照這個速度發展下去……
攻略任務還沒完成，他可能先背上一身債。
【從目前情況判斷，宿主確實受到第一命劫者多方面照顧。】
002忽然出聲。
俞世禾面無表情地在心裡道：「不用總結。」
【只是客觀陳述。】
「謝謝。」
「不需要。」
002安靜了。
俞世禾抱著衣服往屋裡走了兩步，又想到什麼，回頭問：「蕭仙長呢？」
知清神色微頓，「蕭師兄今日要下山。」
俞世禾腳步停住。
「去哪？」
「青雲山。」
知清解釋道：「昨夜附近仙盟分堂傳來消息，說青雲山外圍接連有妖獸傷人。原本只是一些低階妖獸，這兩日卻連三階妖獸都開始頻繁靠近人居之地。」
「附近幾個村鎮已經傷了不少人。」
「宗門今早決定派人過去查看。」
青雲山。
俞世禾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沒來由地，胸口輕輕跳了一下。
不是疼，更像有什麼東西忽然被這個名字觸碰到。
他皺了皺眉。
知清察覺到他的神色。
「怎麼了？」
「沒什麼。」
俞世禾搖頭，「大概還沒睡醒。」
他說完便抱著衣服進屋。門剛關上，腦海中的002便響起一聲提示。
【檢測到關鍵劇情節點。】
俞世禾換衣服的動作一停。
「和蕭驚亦有關？」
【是。】
【青雲山妖獸異動，與第一命劫者原定命運軌跡存在關聯。】
俞世禾頓時沒了睡意。
「什麼意思？」
【請宿主協助第一命劫者調查青雲山異常。】
「我？」
俞世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沒有修為，傷才剛好一點，碰見幾個普通地痞都差點被拖走，系統讓他去調查妖獸？
「002。」
【宿主。】
「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任務並未要求宿主獨自擊殺妖獸。】
「那要求什麼？」
【同行。】
俞世禾：「……」
說白了，就是讓他繼續跟著蕭驚亦。
俞世禾想起系統之前說的一個月好感度三十，忽然有點明白所謂攻略任務究竟是什麼路數了。
不是讓他每天說幾句好聽的話，而是讓他參與蕭驚亦原本的命運。
至於為什麼……大概又是權限不足。
他懶得問。
俞世禾迅速換好衣服，那淺青長袍意外合身。
腰封收緊後，更顯得青年身形修長，只是臉色依舊透著病後的蒼白。
他隨手束好長發便出了門。
「公子去哪？」知清問。
「找蕭仙長。」
「可蕭師兄馬上就要出發了。」
「所以才得快點。」
俞世禾腳下沒停。
——
太玄宗山門外。
幾名同行弟子已經等候多時。
蕭驚亦站在最前方。
今日依舊是一襲白衣，腰間佩劍，正在聽旁邊弟子匯報青雲山附近的情況。
「目前確認傷人的妖獸一共有七隻。」
「其中兩隻三階。」
「其餘等級尚未確定。」
「仙盟已經疏散附近村民，正在等各宗支援。」
蕭驚亦微微頷首，「先去青雲鎮。」
「是。」
那弟子正準備退下，餘光卻看見一道淺青身影從山門裡快步走來。
「蕭仙長。」
蕭驚亦回頭。
看清來人後，眉心很快皺了起來。
「你怎麼來了？」
俞世禾在他面前停下。
走得有些急，呼吸微亂。
「找你。」
蕭驚亦看了他一眼，視線在那身新衣上停了很短一瞬。
「有事？」
「有。」俞世禾回答得很乾脆。
「我要和你一起下山。」
周圍幾名弟子明顯愣了一下，蕭驚亦倒沒有什麼特別反應。
只說了兩個字，「不行。」
拒絕得相當利落。
俞世禾早有預料。
「為什麼？」
「危險。」
「我不進山。」
蕭驚亦看著他。
「青雲鎮也在妖獸活動範圍。」
「那我跟著你。」
「……」
「你應該比待在宗門安全。」
這句話說出口 周圍幾個弟子表情都有些微妙。
放眼整個太玄宗，大概還真找不出多少比跟著蕭驚亦更安全的地方。
蕭驚亦顯然也明白，卻依舊沒有鬆口。
「你沒有修為。」
俞世禾輕輕嘆氣，「我知道。」
這兩天所有人都在提醒他這件事情，搞得他想忘都忘不了。
「但我總不能因為沒有修為，一輩子待在院子裡。」
蕭驚亦眉心微動。
「沒人讓你一輩子待在那裡。」
「那不就行了。」
俞世禾笑了一下，「而且你不是說等我傷好以後，再找事情做嗎？」
「我現在已經好很多了。」
「你管這叫好了？」
蕭驚亦目光落向他胸口，俞世禾頓時心虛了一瞬。
好吧。
和正常人相比是好了，和真正痊癒相比確實還差一點。
可系統任務已經發了，他總不能告訴蕭驚亦：我要攻略你，所以你去哪我就得去哪。那大概比妖獸還嚇人。
俞世禾想了想，「我保證聽話。」
蕭驚亦沒說話。
「你讓我站哪我就站哪。」
還是沒反應。
「絕對不亂跑。」
蕭驚亦終於抬眸。
「真的？」
俞世禾：「……」
為什麼這個人的語氣聽起來這麼不信任他？他們才認識兩天，自己的信譽已經差到這種程度了嗎？
「真的。」他回答得格外認真。
蕭驚亦看了他許久，最後淡淡道：「此次先到青雲鎮調查，不深入青雲山。」
俞世禾眼睛微亮。
有戲。
「所以？」
「可以去。」
蕭驚亦停頓了一下。
「但不能離開我身邊。」
俞世禾想都沒想。
「好。」
答應得過於痛快，蕭驚亦反而看了他一眼。
俞世禾裝作沒發現。
系統任務嘛。別說不離開身邊，只要別讓他去單挑妖獸，什麼都好商量。
一旁幾名太玄宗弟子卻默默互相看了一眼。
他們跟隨蕭驚亦外出歷練的次數不少，可還是第一次見他帶一個毫無修為的人同行。
更別說還是親口要求——不能離開他身邊。
其中一人忍不住又多看了俞世禾兩眼。
俞世禾察覺到了，禮貌地朝他笑了一下。
那弟子立刻移開視線。
不知道為什麼，竟有點不好意思繼續看。
俞世禾莫名其妙。
他今天臉上有東西？
「走了。」
蕭驚亦的聲音拉回他的注意。
「來了。」
——
這一次再御劍，俞世禾已經比第一次熟練很多。
至少踏上劍的時候沒有再認真思考自己會不會掉下去。
蕭驚亦站在前方。
「站穩。」
「放心。」
「不要看下面。」
俞世禾沉默一瞬。
「你是不是還記得我上次怕高？」
蕭驚亦淡淡道：「你說自己不確定。」
「……」
記得還挺清楚。
劍光升空。
太玄宗七十二峰迅速遠去。
俞世禾這次沒再死死盯著腳下，反而有心情觀察四周。
雲海在山峰間緩緩翻湧。
陽光從天際落下來，將層疊山脈染出一層淺金。
這個世界陌生得很，卻也確實漂亮。
俞世禾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昨夜夢裡的雪。
那個人說——
不要再救所有人。
俞世禾輕輕垂下眼，他甚至不知道以前發生過什麼。談什麼「再」。
可奇怪的是，那句話越想越讓人覺得沉重，像是過去的自己真的曾經做過一些無法挽回的選擇。
「在想什麼？」蕭驚亦忽然問。
俞世禾回神，「我的夢。」
「昨夜那個？」
「嗯。」
「還記得？」
「記得。」
俞世禾笑了一下，「好不容易做個認識我的人的夢，想忘都難。」
蕭驚亦安靜片刻。
「急著想起過去？」
這個問題讓俞世禾認真想了一會兒。
「也沒有很急。」
「為什麼？」
「過去又跑不了。」
俞世禾望著前方雲海，語氣很輕鬆，「能想起來最好，想不起來就慢慢來。」
「至少現在有地方住，有飯吃。」
「還認識了幾個不錯的人。」說到這裡，他側頭看了蕭驚亦一眼。
「已經比從棺材裡醒來的時候好很多了。」
蕭驚亦沒有說話，只是握劍的手指很輕地動了一下。
「幾個？」
「什麼？」
「不錯的人。」
俞世禾愣了一下才道：「你、知清。」
他認真數了數。
「好像暫時就兩個。」
蕭驚亦：「……」
俞世禾沒忍住笑。
「怎麼，你覺得自己不算？」
蕭驚亦目視前方。
「沒有。」
「那就行。」
俞世禾心情不錯地收回視線。
風從兩人身側掠過。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蕭驚亦唇角極輕地鬆了一下。
【檢測到攻略對象情緒波動。】
002忽然出聲。
俞世禾已經很淡定了。
「漲了嗎？」
【當前好感度：4。】
「……」俞世禾差點沒站穩。
他辛辛苦苦跟了兩天，從一漲到四。
按照這個速度，一個月想漲到三十……
多少有點懸。
【建議宿主保持自然相處。】
「你還有別的建議嗎？」
【沒有。】
「我就知道。」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只能慢慢來。
反正蕭驚亦看起來也不是靠幾句漂亮話就能攻略的人。
——
兩個時辰後。
飛劍逐漸進入青雲山地界。
遠遠望去，整座山脈被一層薄霧覆蓋。
不同於太玄宗雲海的清透，這裡的霧呈現出一種淡淡的灰色。
越靠近，四周越安靜。
原本偶爾還能看見飛鳥，後來卻連鳥影都消失了。
俞世禾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淡下來。
不知道為什麼。
從看見青雲山的第一眼開始，他胸口便出現了那種熟悉的悶脹感。
和靠近太玄宗時不同。
那裡是熟悉，這裡卻更像……
牽引。
仿佛山裡有什麼東西知道他來了，正在隔著很遠的距離等他。
俞世禾下意識按住胸口。
蕭驚亦立刻察覺。
「疼？」
「不是。」
俞世禾皺著眉。
「說不上來。」
蕭驚亦回頭。
「哪裡不舒服？」
「胸口。」
話音剛落。
002忽然傳來一聲急促提示。
【檢測到宿主神魂出現異常波動。】
俞世禾心底一沉，「和這裡有關？」
系統停頓幾息。
【未知。】
又是未知。
可下一秒，002的聲音竟然出現了極短暫的雜音。
滋——
【檢測到……舊……】
聲音驟然斷開。
俞世禾一怔。
「什麼舊？」
【系統數據異常。】
「你剛才說了一個舊字。」
【未檢測到相關記錄。】
俞世禾眉心皺得更緊。
這還是第一次，002說過的話自己都不承認。
他正準備繼續追問，蕭驚亦忽然道：「到了。」
飛劍迅速下降，兩人落在青雲山外圍一片林地。
其餘弟子也陸續跟上。
腳踩到地面的一瞬間，俞世禾胸口那股牽引感突然變得更加明顯。
他猛地抬頭。
密林深處，樹木層層疊疊。昏暗得幾乎看不見盡頭。
他卻莫名覺得……
裡面有什麼東西正在看他。
「別動。」蕭驚亦突然開口。
俞世禾回神。
周圍太安靜了。
沒有風。
沒有蟲鳴。
甚至連樹葉都像凝固了一樣。
幾名太玄宗弟子已經同時握住劍柄。
其中一人壓低聲音。
「師兄。」
「有妖氣。」
蕭驚亦沒有回答，長劍緩緩出鞘。
錚——
清越劍鳴在寂靜山林中格外刺耳。
下一瞬。
前方灌木突然劇烈搖晃。
轟！
一棵足有兩人合抱粗細的古樹從中折斷。
沉重樹幹砸落地面，激起大片泥土與枯葉。
黑暗裡，兩隻猩紅獸瞳緩緩睜開。
低沉獸吼隨之響起。
「吼——」
俞世禾身體本能繃緊。
那是一隻足有兩丈高的巨獸。
渾身覆蓋漆黑鱗甲，頭頂雙角泛著幽冷寒光，每往前一步，地面都會隨之輕輕震動。
002的警告同時響起。
【三階妖獸。】
【當前宿主戰鬥能力：0。】
俞世禾：「……」
其實最後一句完全沒必要，他很有自知之明。
就在妖獸再次向前一步時，一道白色身影擋在了他面前。
蕭驚亦手中長劍徹底出鞘。
雪白劍光照亮昏暗山林。
他的聲音並不高。
「俞世禾。」
「嗯？」
「站在我身後。」
俞世禾望著那道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不知道為什麼，就在這一瞬間腦海中竟飛快掠過另一幅完全陌生的畫面。
漫天大雪，滿地鮮血。也有一個人站在他面前，背影同樣挺拔。
那人似乎說了什麼，可他聽不清。畫面只出現了一瞬便徹底消失。
俞世禾怔在原地。
而前方的玄甲獸，已經猛地朝他們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