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甲獸撲來的那一瞬,俞世禾只來得及看見一道雪白劍光。
蕭驚亦出劍很快。
快到他甚至沒看清動作,只聽見一聲極輕的劍鳴,下一刻,原本朝他們撲來的巨獸便被硬生生逼退數丈。
轟——
龐大的身體撞斷身後一棵古樹。樹幹轟然倒地,驚起大片灰塵。
「退後。」
蕭驚亦只說了兩個字。
俞世禾這一次很聽話,他立即往後退。
不是因為怕,主要是他對自己的實力有十分清醒的認知。
剛才002已經替他總結過了,戰鬥能力:零。
這種時候硬往前湊,不叫勇敢,叫添亂。
幾名太玄宗弟子也同時散開。
其中兩人持劍封住玄甲獸後路,另外一人快速結印,一道淡金色靈光從地面升起,將俞世禾所在的位置暫時護住。
「俞公子,待在陣里。」
「好。」俞世禾答應得十分痛快。
那名弟子明顯鬆了口氣,估計來之前蕭驚亦已經特意交代過——
看住這個沒有修為的。
俞世禾也不覺得有什麼,他現在確實需要被看著。
至少在能自己打架之前。
前方,玄甲獸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
它剛才被蕭驚亦一劍逼退,胸前卻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白痕。
黑色鱗甲在昏暗林間泛著冷光。
「甲殼比情報里更硬。」一名弟子皺眉。
「這不像普通三階玄甲獸。」
蕭驚亦沒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妖獸額頭,那裡有一道極細的暗紅色紋路。像血絲,又像被什麼東西強行刻進皮肉里的符文。
「別碰它的血。」蕭驚亦忽然道。
幾名弟子雖然不明白原因,卻立即應下。
俞世禾站在陣中,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那道紅紋……
好熟悉。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一瞬間,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熟悉?他分明從未見過。
可腦海里卻像自然而然浮現出一個詞,血引。
俞世禾眉心輕輕皺起。
血引是什麼?
還沒等他想明白,玄甲獸已經再次撲了上去。
蕭驚亦正面迎上。
長劍橫斬。
雪白靈光擦過妖獸鱗甲,發出刺耳的金石碰撞聲。
火星四濺。
玄甲獸被這一劍斬得偏過身體,卻沒有倒下,反而更加暴躁。
它猛地甩尾,粗壯尾巴帶著破風聲橫掃過來。
「師兄!」
旁邊弟子出聲提醒。
蕭驚亦腳下一點,身影已經躍起。
那條獸尾幾乎擦著他衣擺掃過,最後重重砸在旁邊巨石上,石塊瞬間四分五裂。
俞世禾看得眼皮一跳。
這要是砸他身上……大概又得準備棺材。不,這次可能連棺材都用不上,直接可以埋。
他腦子裡剛閃過這個念頭,前方忽然響起一聲悶哼。
一名太玄宗弟子被玄甲獸逼退,手臂不慎被鱗甲劃開一道口子,鮮血剛流出來,玄甲獸額頭的紅紋猛地亮了。
俞世禾瞳孔一縮,幾乎沒有思考,「別讓血落地!」
那弟子一愣。
「什麼?」
「封住傷口!」
俞世禾聲音比剛才急了許多,「快!」
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他說得太篤定,根本不像只是猜測。
那弟子下意識聽從,立即以靈力封住傷口。
幾乎同時,一滴已經濺出的鮮血落在地面。
嗡——
原本被落葉覆蓋的泥土下,突然亮起一道極淡紅光。
所有人神色瞬間變了。
「有陣!」
負責護住俞世禾的弟子猛地低頭。
下一刻,他一劍掃開地面枯葉,紅色紋路一點點露了出來。
不是一處,是大片。
密密麻麻的陣紋竟早就藏在他們腳下,只是顏色極淡,又被山中潮濕泥土遮蓋,若不仔細看幾乎無法察覺。
而那滴血落下的位置,恰好點亮了其中一角。
玄甲獸像是突然受了什麼刺激,仰頭髮出痛苦嘶吼,額頭紅紋越發刺目。
「退!」蕭驚亦立刻開口,所有人同時後撤。
幾乎就在他們離開原地的瞬間。
轟——!
地面驟然炸開,數十道血色尖刺從陣紋中沖天而起。
若是再慢半步,剛才站在那裡的幾人恐怕都會被直接貫穿。
俞世禾臉色微微發白。
不是被嚇的,而是在那些血色陣紋亮起時,他腦海里突然閃過了許多十分混亂的畫面。
紅色。
很多紅色。
有人跪在地上。
有人在哭。
還有一道看不清面容的人影站在巨大陣法中央。
那個人似乎在說什麼。
「……不能用活血……」
「陣會醒……」
畫面轉瞬即逝,俞世禾按住太陽穴。
「俞世禾。」
蕭驚亦的聲音已經近在耳邊。
他回過神時,才發現蕭驚亦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退到了他身邊。
「頭疼?」
「有一點。」
「又想起東西了?」
俞世禾猶豫一下。
「算是。」
蕭驚亦沒有繼續問,只是站到了他前面。
與此同時,其餘弟子已經迅速重新布陣。
「師兄,這下面確實有東西。」
一名擅長陣法的弟子半蹲在地上,臉色越來越凝重。
「不是天然陣法。」
「有人布過陣。」
「而且時間至少在百年以上。」
蕭驚亦視線落向俞世禾。
「你剛才怎麼知道不能讓血落地?」
來了。
俞世禾自己也想知道。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落到他身上,空氣一時有些安靜。
俞世禾想了想,還是決定說實話。
「我不知道。」
那名陣修明顯愣了,「可你剛才——」
「就是突然覺得不能讓血落下去。」
俞世禾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一臉不知情的模樣道:「像有人提前把答案塞進這裡。」
他說得輕鬆,可沒人真的輕鬆得起來。
一個沒有修為、失去記憶的凡人,卻在所有修士都沒看出陣法的時候,提前知道了血會觸發陣紋。
怎麼想都不正常。
蕭驚亦卻沒有表現出懷疑,只問:「還想起什麼?」
俞世禾看向地上血陣。
「兩個字。」
「什麼?」
「血引。」
那名陣修臉色瞬間變了。
「你確定?」
俞世禾被他的反應弄得有些意外。
「這個名字有問題?」
陣修沒有立即回答,反而看向蕭驚亦。
「師兄。」
「我曾在宗門殘卷里看見過類似記載。」
「血引不是具體某一種陣法,而是一類禁陣的統稱。」
「以活血為引,以神魂為祭。」
俞世禾眉心輕輕一跳。
以神魂為祭。
這幾個字莫名讓他有些不舒服。
「後來呢?」
那弟子搖頭。
「殘卷已經缺失大半。」
「只記載這種陣法早在千年前就被列為禁術。」
千年前。
又是千年前。
俞世禾忽然發現,自己最近好像和「千年前」這三個字格外有緣。
昨夜夢裡不認識的人,現在又是千年前的陣。
他要是真和這些東西沒有關係,未免巧得有些過頭。
【宿主。】
002突然出聲,俞世禾下意識在心裡應了一聲。
「怎麼?」
【建議暫時不要繼續回憶。】
這一次竟然不是權限不足,俞世禾微微一頓。
「為什麼?」
【宿主神魂當前存在輕微不穩定。】
【過度刺激可能引發昏厥。】
「會死嗎?」
【目前不會。】
「那還好。」
002:「……」
俞世禾已經開始覺得自己對死亡的標準有點太寬鬆,只要不死,好像都能接受。
他收回思緒。
前方玄甲獸的狀態卻越來越不對。
它沒有繼續攻擊,反而站在陣紋邊緣不斷喘息。
額頭血線向下蔓延,逐漸覆蓋整張獸臉。
看起來不像被操控。
更像……
痛苦。
俞世禾盯著它看了一會兒。
「它是不是也不想攻擊人?」
一名弟子皺眉。
「妖獸本就凶性重。」
「可它剛才第一次撲過來的時候。」
俞世禾回想了一下。
「是不是一直在避開那片陣?」
眾人一愣。
蕭驚亦最先反應過來,當即看向玄甲獸腳下。
確實。
從剛才開始,這隻妖獸每一次移動都看似混亂,可實際上始終圍繞著血陣邊緣。
即便被逼退,也沒有真正踩入中央。
像本能地畏懼那裡。
蕭驚亦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它不是從山裡出來傷人的。」
俞世禾接了一句,「更像是被趕出來的。」
說完,兩個人同時看向密林深處。
那裡依舊一片昏暗,安靜得令人不舒服。
如果連三階玄甲獸都在害怕裡面的東西……
那裡面到底有什麼?
就在這時。
玄甲獸突然發出一聲極其悽厲的嘶吼。
它額頭紅紋徹底亮起,全身鱗甲縫隙間開始滲出血。
「不好!」
陣修弟子臉色驟變,「陣法在吸它的血!」
玄甲獸瘋狂掙扎。
龐大身體不斷撞向周圍樹木,像想擺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俞世禾心口忽然一緊,腦海里那個模糊聲音再次出現。
——斷引。
——先斷血引。
「額頭!」
俞世禾猛地抬頭,「蕭仙長,斬它額頭那道紋!」
話音剛落。
其餘人都愣了一瞬。
只有蕭驚亦沒有問為什麼。
他出劍了。
劍光幾乎與俞世禾聲音同時掠出,快得像他根本沒有懷疑過這句話。
錚——!
雪白劍芒精準斬過玄甲獸額頭。
那道暗紅紋路應聲斷裂。
啪。
像有什麼無形絲線突然崩開,玄甲獸全身劇烈一震。
下一刻。
原本猩紅的雙眼竟一點一點恢復了正常。
它踉蹌兩步,龐大的身體轟然倒下。卻沒有死,只是重重喘息。
地面血陣也在那道紅紋斷開的瞬間迅速暗了下去,一切重新歸於寂靜。
俞世禾鬆了口氣,緊接著才反應過來。
自己剛才又說了什麼?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斷引。
他為什麼會知道?
那名陣修已經徹底看傻了。
「俞公子……」
「你以前真的沒有修為?」
俞世禾很誠實,「我不知道。」
「那你會陣法?」
「不知道。」
「你剛才怎麼知道斬斷血紋能停陣?」
「……」
俞世禾抬手按了按眉心。
「這個我也不知道。」
陣修:「……」
一句話三個不知道,可偏偏每一次他說出來的話都對。
俞世禾自己也覺得有點離譜,他下意識看向蕭驚亦。
和其他人不同,蕭驚亦沒有追問,只是將劍收回劍鞘,朝他走來。
「頭還疼嗎?」
俞世禾一怔。
「你不問我為什麼知道?」
「你若知道,就不會說不知道。」
很平靜的一句話。
俞世禾卻忽然安靜了。
他看著蕭驚亦。
不知道為什麼,心裡那點因為自己越來越異常而生出的煩躁,竟然莫名散了一些。
「你就這麼信我?」
蕭驚亦停在他面前。
「嗯。」
「萬一我騙你?」
「你沒有。」
「為什麼?」
蕭驚亦似乎真的思考了一下。
「感覺。」
俞世禾沒忍住笑了。
「蕭仙長。」
「嗯?」
「你這個理由和我剛才知道血陣差不多。」
「都不太講道理。」
蕭驚亦看了他一眼。
「有用即可。」
「……」
俞世禾發現自己竟然被說服了。
好像確實是這個道理。
不遠處,那隻玄甲獸慢慢恢復了一些力氣。
它勉強撐起身體。
幾名弟子立刻戒備。
可這一次它沒有攻擊,只是看了眾人一眼,最後視線停在俞世禾身上。
俞世禾愣住。
玄甲獸那雙原本兇狠的眼睛裡,此刻竟然沒有多少敵意。
反而有一種很奇怪的……
遲疑。
它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忽然低下了頭,額頭幾乎貼近地面,像某種極其古老的臣服禮。
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了。
俞世禾:「……」
他下意識往旁邊讓了一步。
玄甲獸的頭也跟著偏了一點,依舊對著他。
俞世禾又往另一邊移,它再次跟過去。
「……」
好吧。
確實是他。
那名陣修的表情已經徹底從震驚變成茫然。
「妖獸……為什麼向你行禮?」
俞世禾也想問。
他低頭看著玄甲獸。
「我們以前認識?」
玄甲獸當然不會說話,只是伏得更低。
俞世禾莫名有些頭皮發麻。
今天的事情已經從「不太正常」逐漸發展到「非常不正常」。
002卻安靜得出奇。
他在心裡問:「你不解釋一下?」
片刻後。
系統只回了四個字。
【無法解析。】
「……」
行吧。
已經猜到了。
就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落在玄甲獸身上時。
蕭驚亦忽然抬頭。
「誰?」
長劍瞬間出鞘。
劍氣直斬密林。
轟——!
大片樹木被從中劈開。
一道黑影從遠處一閃而過,速度極快,幾乎眨眼便消失在林間。
「有人!」
幾名弟子立即追上。
「別追。」蕭驚亦冷聲開口。
眾人腳步同時停住。
林中情況不明,對方又明顯是故意引他們過去。現在追進去未必是好事。
俞世禾看著黑影消失的位置。
那裡只剩下幾片緩緩落下的樹葉。
可不知道為什麼剛才那個人影出現的一瞬間,他胸口那股牽引感突然重了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被喚醒。
很輕。
卻格外清晰。
片刻後。
一名弟子忽然在被劍氣劈開的樹根下發現了什麼。
「師兄。」
「這裡有東西。」
眾人走過去,只見那泥土中埋著半截黑色石碑,表面已經被青苔覆蓋。
陣修弟子抬手清理乾淨。
石碑中央,慢慢露出一道極其古老的紋樣。
像雲,又像某種展開的羽翼。
俞世禾看見那道紋樣的一瞬呼吸突然停了一下。
他認識。
這一次,不再只是模糊的熟悉感,而是一個極其清晰的念頭。
這個東西……
屬於他。
「俞世禾?」
蕭驚亦察覺到他的異樣。
但俞世禾沒有回答,只是充耳不聞盯著石碑。
腦海里像有什麼聲音隔著極遠的歲月響起。
很輕。
很模糊。
卻喊得無比清楚。
「世禾。」
下一瞬。
石碑上的古老紋樣亮了。
淡金色光芒從紋路中心緩緩蔓延。
所有人都愣住。
而俞世禾腕間,也在同一時刻浮現出一道一模一樣的金色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