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金色紋路浮現在俞世禾腕間時,四周忽然安靜得有些過分。
那道印記很淺。
從腕骨一路向上蔓延,形狀與黑色石碑上的紋樣幾乎一模一樣,像舒展開的雲紋,又像某種收攏了一半的羽翼。
俞世禾自己都看愣了。
「……」
他活到現在——準確來說,是重新活到現在才第三天。
身上的怪事卻已經多得有些數不過來 現在又多了一塊會對著他發光的石碑。
照這個速度下去,再過幾天有人突然跑出來告訴他以前拯救過天下,他大概都不會太驚訝。
腕間忽然傳來一陣灼熱。
俞世禾皺眉。
下一刻,手腕已經被人握住。
蕭驚亦的動作很快。
「疼?」
「有一點。」
俞世禾低頭看去,只見蕭驚亦兩指搭在他腕間,神識卻沒有貿然探入,只仔細看著那道金色印記。
紋路正在發亮。
可皮膚沒有燒傷,也感覺不到明顯靈力波動。
像它本來就藏在俞世禾身體裡,只是在靠近石碑後才被重新喚醒。
蕭驚亦眉心越皺越緊,「之前出現過嗎?」
「沒有。」
俞世禾想了想,又補充:「至少我醒來以後沒有。」
旁邊陣修已經蹲到石碑前。
他沒有直接觸碰,只隔著一層靈力仔細查看。
過了許久,臉色逐漸凝重。
「師兄。」
「這不像普通陣紋。」
蕭驚亦抬眼。
「是什麼?」
「更像一種印記。」
陣修遲疑了一下,「或者說……憑證。」
俞世禾聽懂了。
「開門的?」
「也可能是認人的。」
那弟子看向他的手腕,神情多少有些複雜。
「這塊石碑原本一直沒有反應,是俞公子靠近以後才亮起來。」
「若它真是一種辨認身份的古陣……」
後面的話沒有說,意思卻已經足夠明顯。
它認識俞世禾。而這塊石碑,至少已經存在了數百年,甚至更久。
俞世禾垂眸看著腕間印記。
「所以我以前來過青雲山?」
沒人能回答。
連002都安靜得出奇。
俞世禾等了一會兒。
「你這次連『無法解析』都不說了?」
【正在檢測。】
難得。
俞世禾有些意外。
「檢測出什麼?」
系統安靜數息。
【該印記不屬於外來力量。】
俞世禾神色微頓。
「什麼意思?」
【它本來就在宿主體內。】
這句話讓他心裡輕輕沉了一下。
原本就在。
也就是說,這不是石碑剛剛留給他的,而是他失憶以前便已經有了。只不過直到今天才顯現。
俞世禾再次看向石碑,忽然覺得那道圖案更眼熟了。
並不是視覺上的熟悉,而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本能。
像他明明記不起某個字怎麼寫,手握住筆時卻依舊知道下一筆應該落在哪裡。
這種感覺越來越強,俞世禾下意識抬手。
「等等。」
蕭驚亦扣著他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緊。
「做什麼?」
「我好像……」
俞世禾看著石碑。
「知道它該怎麼開。」
這句話一出,連他自己都有些不確定。
陣修弟子更是愣住。
「開?」
「嗯。」
「可這上面沒有開啟陣紋。」
「我知道。」
俞世禾頓了頓,「就是一種感覺。」說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是不是很不靠譜?」
蕭驚亦卻沒有笑,他鬆開俞世禾的手腕。
「怎麼做?」
俞世禾微怔。
「你信?」
「方才你也憑感覺救了我們。」
「……」
好像是。
俞世禾發現蕭驚亦這個人有時候接受新鮮事物的速度意外地快。
至少在「俞世禾身上很奇怪」這件事上,已經開始逐漸適應了。
他走到石碑前。
蕭驚亦沒有阻止,只往前跟了一步。
距離很近。
近到只要出現任何異常,他都能第一時間把人拉回來。
俞世禾看見了,也沒說什麼。
反正說了多半沒用。
他抬起右手,腕間金紋越來越亮。
石碑上的圖案也像受到牽引,一點點浮出淺金色光芒。
俞世禾沒有碰中央。
而是將掌心按在了紋樣左下方一個極不起眼的位置。
陣修弟子愣了一下。
那裡看起來什麼都沒有。
下一刻——
咔。
一聲輕響從石碑內部傳來。
眾人神色同時變了。
緊接著整塊黑色石碑竟開始緩慢向後移動,泥土簌簌落下。石碑後方,一條狹窄石階逐漸顯露出來。
冷風從地下吹出,帶著潮濕腐朽的氣息。
俞世禾:「……」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居然真開了。
這下連他自己都解釋不了了。
「俞公子。」
陣修弟子神情已經不僅僅是震驚。
「你真的不記得自己會陣法?」
俞世禾很無奈,「我要是記得,就不用每天回答不知道了。」
那弟子一想也是。
蕭驚亦卻一直盯著俞世禾剛才按下的位置。
那裡沒有任何提示。
也沒有靈力痕跡。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機關所在,幾乎不可能準確找到。
這已經不是所謂運氣能夠解釋的了。
「裡面有人來過。」
另一名弟子忽然開口。
眾人一同看過去。
石階邊緣有一小片泥土明顯比周圍更新,還有半個很淺的鞋印。
方才那道逃走的黑影很可能就是從這裡出來的。
幾名弟子立刻戒備。
「師兄,要進去嗎?」
蕭驚亦沒有立即回答,他先看向俞世禾。
「你留在外面。」
俞世禾一點也不意外。
「我就知道。」
蕭驚亦神色平靜,「裡面情況不明。」
「我明白。」
俞世禾這次沒有像之前一樣馬上反駁,只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那道金色印記並沒有隨著石門開啟消失 ,反而比剛才更亮。
而且從入口出現以後,那股從青雲山深處傳來的牽引感也更明顯了。
一下一下。
像很微弱的心跳。
「可我覺得。」俞世禾抬起手,「它好像不太準備讓我留在外面。」
蕭驚亦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腕間紋路正在緩慢變化。金色光芒一點點向指尖匯聚,最終指向地下石階。
意思明顯得不能再明顯。
蕭驚亦臉色不算好看。
俞世禾看了他兩眼。
「要不我把手藏起來?」
「……」
「開玩笑的。」
俞世禾輕咳一聲。
他算是發現,蕭驚亦不太喜歡這種關於危險的玩笑。
「我不亂跑。」
「也不會碰裡面的東西。」
「有危險立刻出來。」
「你讓我退,我就退。」
蕭驚亦仍舊沒有開口。
俞世禾又道:「而且剛才那塊石碑只有我能打開。」
「裡面如果還有一樣的東西,說不定最後還是得叫我。」
這一點確實無法反駁。
良久。
蕭驚亦終於道:「跟緊我。」
俞世禾眼睛彎了彎。
「好。」
「這次是真的。」
蕭驚亦看他一眼。
大概依舊沒有完全相信。
——
石階比想像中更深。
眾人一路向下,周圍光線很快暗了下來。
陣修弟子點亮靈石。
柔和白光照出兩側粗糙石壁。
牆面上刻著大量已經模糊的紋路。
有些像陣法。
有些又像文字。
只是年代太久,大半已經被侵蝕。
俞世禾走在蕭驚亦身後。
越往下走,心裡那種怪異的熟悉感就越重。
他甚至不需要看路。
每逢出現岔口之前,腦海里便會提前產生某種模糊判斷。
前面應該左轉。
這裡有台階。
再往前會有一扇門。
剛開始,他還能告訴自己只是巧合,直到石階盡頭真的出現了一扇石門,俞世禾就徹底不說話了。
他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蕭驚亦停下。
「又知道?」
俞世禾沉默片刻。
「……嗯。」
「知道怎麼開?」
「好像知道。」
旁邊陣修:「……」
他現在已經不知道該震驚哪一個了。
俞世禾走近了些,這一次甚至沒有尋找,手自然而然落在石門右側第三道凹槽,輕輕一推。
轟隆——
石門緩緩打開。
動作熟練得他自己都有些發毛。
裡面是一條更寬的石道。
兩側沒有燈。
只有地面每隔幾步嵌著一顆早已黯淡的白色石珠。
俞世禾看著那些石珠,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它們以前應該是亮的。
念頭剛出現,第一顆石珠便忽然亮了。
嗡。
微弱白光在黑暗中亮起。
緊接著第二顆。
第三顆。
一顆接一顆。
光芒沿著石道一路向前。
像有人在黑暗深處為他們重新點亮了一條已經沉寂很多年的路。
沒人說話。
俞世禾站在最前面,莫名覺得這一幕有些難受。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說不清的酸澀。
像這些燈等了很久,久到連他自己都忘了它們為什麼還在等。
蕭驚亦側頭看他。
「難受?」
俞世禾搖頭。
「就是覺得這裡……」
他想了半天。
「有點孤單。」
話音落下,最遠處最後一顆石珠也亮了。
俞世禾怔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那一瞬間,他竟產生了一種十分荒唐的錯覺。
像這裡聽見了。
——
一行人繼續往前。
走出不到百步,前方再次出現岔路。
左右兩條,看起來一模一樣。
陣修弟子正準備查看。
俞世禾卻突然道:「走左邊。」
眾人看向他。
俞世禾自己也有些無奈。
「又是感覺。」
這一次沒人再質疑。
只是蕭驚亦沒有立即往左。他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屈指彈向右側。
石頭落下。
啪。
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右側石道頂端忽然亮起大片紅紋。
嗖嗖嗖——!
數十根漆黑鐵箭從牆壁兩側暴射而出。
眨眼便將那塊碎石釘得粉碎。
所有人:「……」
俞世禾默默往左邊挪了一步。
「看來我的感覺暫時還能用。」
陣修弟子神情複雜。
「俞公子。」
「嗯?」
「你以前或許真的很會陣法。」
俞世禾想了想,不甚在意道:「希望如此。」
「至少聽起來比我以前專門鑽別人墳墓好一點。」
那弟子差點沒反應過來。
蕭驚亦看了他一眼,俞世禾連忙笑道:「活躍一下氣氛,這裡太安靜了。」
蕭驚亦收回視線,上前自然地走到了左側石道最前面。
依舊是他先。
俞世禾看著那道背影。
昨夜夢中的人又毫無預兆地浮現在腦海。
同樣是白衣同樣站在他前面,可臉依舊看不清。
俞世禾很快收回思緒。
不是時候。
——
左側通道盡頭是一間很小的石室。
沒有想像中的寶物,也沒有妖獸,甚至空得有些過分。
中央只有一張石桌,牆壁上則留下了大片已經模糊的刻痕。
陣修弟子上前查看。
「這裡有人生活過。」
石桌邊緣有明顯長期摩擦留下的痕跡,角落甚至還放著一個早已腐朽的蒲團。
只是年代實在太久,稍微碰一下恐怕都會化成灰。
俞世禾緩慢走進石室。
腕間金紋越來越熱。
他順著感覺看向最裡面那面牆,發現牆上同樣刻著那個雲翼般的圖案。
只是這一次,圖案下方似乎還有文字。
外層被厚厚塵土與苔痕覆蓋,根本看不清。
俞世禾走過去。
蕭驚亦沒有攔,始終離他不足一步。
俞世禾停下腳步,抬手擦去灰塵。
第一行字逐漸顯露。
年代很久,字體卻意外保存得還算完整。
陣修弟子湊近辨認。
「這好像是古九州時期的文字。」
「你認得嗎?」俞世禾問。
「只能認出一部分。」那弟子皺眉,繼續道:「應該是……禁止、血,還有……」
他停住了。
後面的字太模糊了。
可俞世禾卻盯著那一行字。
腦海里幾乎自然而然浮出了完整意思。
「不可取活人血。」
眾人安靜。
俞世禾自己也怔了一下,故作無事繼續往下看。
「不可喚魂。」
「不可……」
聲音忽然停住。
最後一行。
塵土已經被擦去。
那幾個字比前面所有刻痕都更深,像寫下它的人曾經一遍又一遍描過。
俞世禾沒有立即念出來。
蕭驚亦察覺到他的不對。
「寫了什麼?」
俞世禾盯著牆面。
良久。
才低聲道:「若世禾至此。」
他停頓了一下。
石室里只剩下他的聲音。
「不可入陣。」
所有人神色同時變了,俞世禾卻沒有看他們。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最後幾個字上。
世禾。
不是同音。
不是相似。
就是他的名字。
有人在不知道多少年前知道他總有一天會來到這裡,甚至提前留下一句話不讓他進入某個陣法。
蕭驚亦眸色徹底沉了下去。
「還有嗎?」
俞世禾沒有回答,因為在那行字最下方,還有一道極淺的刻痕。
小到幾乎會被忽略。
他伸手輕輕擦過。
只留下三個字。
——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