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9章 我信他

第9章 我信他

2026-09-17 23:56:47 作者: 哈密瓜超瓜

  回太玄宗的路上,蕭驚亦比平時更安靜。

  俞世禾站在劍後,剛開始還沒覺得有什麼,直到飛出青雲山地界,對方依舊一句話沒說,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不對。

  平時蕭驚亦話也不多。

  但那是「問了會答」,現在明顯是「問了估計也在想別的」。

  俞世禾看了眼前方被風吹起的白色衣擺,忍了片刻,還是開口:「蕭仙長。」

  「嗯。」

  還好,至少會應。

  「在想那道劍痕?」

  前方的人沉默了一瞬。

  「嗯。」

  俞世禾稍稍往前站了些,「真和你的劍法很像?」

  「像。」

  「有多像?」

  這一次,蕭驚亦停頓得更久。

  「七成。」

  俞世禾眉梢輕輕一動。

  那這就不是單純的巧合了。

  修士壽命雖比普通人長,可蕭驚亦怎麼看也不像活了幾百歲的樣子。

  更何況同行弟子明確說過,那道劍痕至少存在數百年。

  「會不會是你師門前輩留下的?」

  「有可能。」

  俞世禾聽完卻笑了一聲。

  「你這個回答聽起來就不像真的覺得有可能。」

  

  蕭驚亦側過臉看他。

  俞世禾十分無辜,「猜的。」

  「你今天皺眉次數比前兩天加起來都多。」

  蕭驚亦:「……」

  俞世禾發現這人有時候真的很好懂。

  尤其是不說話的時候。

  蕭驚亦重新看向前方,過了一會兒才道:「太玄宗劍法傳承完整。」

  「若那道劍痕真出自宗門前輩,不該沒有記錄。」

  「那就奇怪了。」俞世禾摸了摸下巴,繼續道:「一個幾百年前會用你劍法的人。」

  「和一個幾百年前就知道我會去青雲山的人。」

  說到這裡,他自己都頓了一下。

  聽起來怎麼這麼像兩個麻煩湊到了一起。

  他忍不住感嘆:「我們兩個的過去好像都不太安分。」

  蕭驚亦聞言,終於回頭認真看了他一眼。

  「我沒有過去。」

  「你有啊。」

  俞世禾理所當然道:「只是目前看來,你二十二歲以前可能還得往前再加幾百年。」

  「……」

  蕭驚亦大概沒想到他還能這麼算。

  沉默半晌。

  「別胡說。」

  俞世禾一下便笑了,原本有些沉悶的氣氛總算散了些。

  其實他並不是完全不在意那些線索。

  恰恰相反,從牆上的名字出現以後,俞世禾心裡一直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過去離他越來越近了。

  可他並不覺得高興。

  更像是走在一條陌生的路上,前面不斷有人告訴他——

  你來過,你認識這裡,你做過很多事。

  可那些事情究竟是好是壞,沒人告訴他。他只能一點點往前猜,挺累的。

  所以能不想的時候,他還是更願意不想,反正過去又不會一夜之間跑掉。

  只是……

  俞世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道金色印記已經重新隱去。

  可青雲山石室里的幾個字依舊留在腦海。

  ——別救我。

  到底是誰寫的?

  「頭疼?」蕭驚亦忽然問。

  俞世禾搖了搖頭,「不疼。」

  「那你一直皺眉。」

  「……」

  俞世禾先是愣了一下,而後笑了。


  「蕭仙長。」

  「嗯?」

  「你剛才是不是在報復我?」

  蕭驚亦神色平靜回望著他,「沒有。」

  可俞世禾越看越覺得像,可惜沒有證據。

  「行,當你沒有。」

  劍光穿過雲層。

  太玄宗七十二峰很快重新出現在視野里。

  ——

  青雲山一事比他們預計中更加嚴重。

  幾人剛回宗門,甚至沒來得及各自休息,便被直接叫去了議事堂。

  俞世禾原本以為自己一個沒有修為的外人應該可以回去睡覺,結果剛走出兩步,身後弟子便十分客氣地喊住了他。

  「俞公子。」

  「長老說,你也需要過去。」

  俞世禾腳步一停。果然,該來的還是來了。

  「我能問問為什麼嗎?」

  那弟子表情有些微妙,俞世禾自己先懂了。

  「因為那塊石碑?」

  弟子輕輕點頭:「還有血引陣,以及……」

  他猶豫了一下,隨後道:「石室里的名字。」

  俞世禾:「……」

  行。

  一個都沒落下。

  他認命轉身,「走吧。」

  蕭驚亦沒有先走,一直站在不遠處等他。

  俞世禾跟上以後忍不住問:「你們太玄宗審人的時候凶嗎?」

  蕭驚亦道:「不是審你。」

  「那叫什麼?」

  「問話。」

  「有區別?」

  「有。」

  「什麼區別?」

  「不會用刑。」

  俞世禾:「……」

  謝謝。

  更緊張了。

  蕭驚亦看見他的表情,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解釋似乎並沒有起到安慰效果。

  他沉默片刻後又道:「無需擔心。」

  俞世禾側頭看他,「你陪我?」

  「嗯。」

  「那還行。」

  這句話說得太自然。

  說完以後,俞世禾自己都沒察覺有什麼不對。

  蕭驚亦腳步卻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瞬,隨後繼續往前。

  ——

  太玄宗議事堂比俞世禾想像中還大。

  幾位長老已經全部到了。

  主位坐著一名面容嚴肅的中年男人,身穿深青長袍,周身沒有明顯靈壓,只安靜坐在那裡,便讓整個大殿顯得格外肅穆。

  陣峰長老坐在右側。

  俞世禾剛進去,對方目光便落在他身上。

  看得還挺認真。

  俞世禾下意識低頭檢查了一下。

  衣服沒髒,頭髮應該也沒亂,那就只能看人了。

  「弟子蕭驚亦,見過宗主,諸位長老。」

  原來主位的是太玄宗宗主。

  俞世禾慢半拍跟著行了一禮,「俞世禾見過諸位前輩。」

  宗主微微頷首,「無需拘禮。」

  俞世禾直起身,然後很自覺地站到蕭驚亦旁邊。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站這裡,可能因為整個大殿裡只認識這麼一個人。

  陣峰長老率先開口:「青雲山之事,已經聽隨行弟子稟報過。」

  「血引。」

  「古陣。」

  「還有那座地下石室。」

  說到這裡,他看向俞世禾。

  「俞小友。」

  「晚輩在。」

  「你真的從未學過陣法?」

  俞世禾已經猜到第一個問題會是這個。


  「至少醒來以後沒有。」

  「醒來以後?」陣峰長老皺眉。

  蕭驚亦替他解釋:「他失憶了。」

  「什麼時候?」

  「數日前。」

  「因何失憶?」

  俞世禾很誠實:「不知道。」

  「此前身份?」

  「不知道。」

  「師承?」

  「不知道。」

  「家族?」

  「不知道。」

  連續四個不知道,大殿裡逐漸變得有些安靜,俞世禾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

  「抱歉。」

  「我目前知道的可能還沒各位多。」

  陣峰長老:「……」

  宗主倒沒說什麼,只問:「你從何處醒來?」

  「青雲鎮外的荒山。」

  「具體位置?」

  「墳里。」

  幾位長老神色終於發生了一點變化。

  俞世禾想了想,覺得還是要補充得更準確些。

  「棺材裡。」

  這次連坐在最左側始終閉目養神的一位老者都睜開了眼。

  「棺材?」

  「嗯。」

  「何人將你葬在那裡?」

  「不知道。」

  又來了。

  俞世禾覺得自己今天大概能把這三個字說到所有人都不想再聽。

  宗主卻沒有表現出不耐。

  「你醒來時身上可有隨身之物?」

  「沒有。」

  「記憶呢?」

  「全失。」

  「唯獨名字記得?」

  俞世禾頓了一下。

  「名字是002告訴我的。」

  話剛說完,他心裡立馬咯噔一下。

  差點忘了,別人不知道002。

  大殿果然安靜。

  「002?」

  宗主看著他。

  俞世禾:「……」

  他在腦海里迅速問:「能說嗎?」

  002沉默一瞬。

  【可以透露系統存在,但不可透露高權限信息。】

  晚了。

  名字已經說出來了。

  俞世禾輕咳一聲,「是一個……」

  他斟酌半天。

  「和我綁定的東西。」

  「類似器靈?」

  「差不多。」

  這個解釋竟然意外方便。

  幾位長老顯然見識很廣,聽到這裡雖然驚訝,卻沒有表現得太過難以接受。

  反倒是陣峰長老繼續問:「那血引與古文字,也是它告訴你的?」

  「不是。」

  「那你如何知道?」

  「就是……」

  俞世禾想了想。

  「看見以後,自然知道。」

  陣峰長老眉頭皺得更緊。

  「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自然知道』。」

  「我也這麼覺得。」俞世禾十分贊同,於是又道:「所以我也想知道為什麼。」

  這態度實在太坦然。

  反而讓準備繼續追問的陣峰長老一時卡住。

  坐在左側的老者忽然開口:「若你與青雲山古陣有關。」

  「此次妖獸異動,會不會也是因你而起?」

  氣氛頓時一變。

  俞世禾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不是因為被懷疑。

  這其實很正常。換成他自己站在這些人的位置,也會懷疑。


  一個來歷不明的人突然出現,緊接著古陣啟動。

  石碑認主。

  甚至數百年前的石室里還留著他的名字。

  怎麼看都不像清白得能直接放回去睡覺。

  俞世禾沉思了一會。

  「有可能。」

  蕭驚亦側眸看向他,眼中並無什麼波動。

  幾位長老也明顯沒想到他會這麼回答。

  俞世禾繼續道:「我不記得過去。」

  「所以沒辦法保證青雲山的事一定和我無關。」

  「但至少我醒來以後,從沒去過那裡。」

  「血引陣也不是我啟動的。」他說完,抬眼看向那位前輩。

  「諸位若需要查我,我可以配合。」

  「只是……」

  俞世禾停了一下。

  「青雲山還有一個黑衣人。」

  「與其一直懷疑一個什麼都不記得的人,我覺得先找那個會跑的更划算。」

  大殿裡靜了一瞬。

  不知道誰輕咳了一聲。

  陣峰長老看向別處,宗主眼底也像是掠過極淡笑意,還有那前輩看著倒也沒有生氣。

  「倒是伶牙俐齒。」

  俞世禾態度很好。

  「前輩見諒,只是實話。」

  老者還想說什麼,旁邊忽然有人道:「那驚亦呢?」

  說話的是一名中年長老,他看向蕭驚亦。

  「青雲山石碑後那道劍痕,你親自確認過?」

  「是。」

  「與你的劍意相似?」

  「七成。」

  中年長老神色凝重。

  「你修習的是太玄宗正統劍道。」

  「若數百年前便存在同樣劍路,為何宗門從無記載?」

  蕭驚亦沒有回答。

  因為這同樣是他想不明白的地方。

  中年長老又道:「還有一事。」

  「你為何如此輕易相信他?」

  俞世禾本來還在聽劍痕,猝不及防發現話題又繞回了自己。

  他抬頭,那位前輩還在看著蕭驚亦。

  「此人身份不明。」

  「會失傳禁陣。」

  「能開啟上古遺蹟。」

  「妖獸甚至會對他俯首。」

  「如今又牽扯到一段與你極其相似的古老劍意。」

  「你卻從青雲山回來以後,處處替他作保。」

  中年長老聲音不重。

  「驚亦。」

  「你憑什麼確定,他沒有問題?」

  俞世禾愣了一下。

  原來蕭驚亦替他作保了?

  他怎麼不知道?

  估計是回來路上已經傳過訊。

  俞世禾下意識看向身旁,只見蕭驚亦站得筆直,神情還是和平常一樣,沒什麼變化。

  默了片刻,他還是只說了三個字。

  「我信他。」

  俞世禾睫毛輕輕一動,大殿裡也跟著靜了。

  那位長老皺眉。

  「理由。」

  「青雲山血陣啟動時,他可以不提醒。」

  「玄甲獸失控時,也可以不說斷引之法。」

  「進入石室後,他若真有目的,有很多機會隱瞞自己知道的東西。」

  蕭驚亦語氣平靜。

  「他沒有。」

  「這只能證明他目前沒有惡意。」

  「足夠。」

  長老眉頭更深。

  「若你判斷錯了呢?」

  這一次,蕭驚亦甚至沒有停頓:「我負責。」


  俞世禾猛地轉頭看向他。

  蕭驚亦卻始終望著前方,像只是說了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那名長老也被這句話噎了一瞬。

  「你拿什麼負責?」

  「若他傷人,我攔。」

  「若他與青雲山幕後之人有關,我查。」

  「若他有罪——」蕭驚亦終於停了一下。

  俞世禾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覺得那一瞬間對方握劍的手很輕地收緊了一點。

  隨後才聽見他繼續道:「我親自帶他回來,自然由我負責到底。」

  俞世禾安靜了。

  有一點奇怪。

  明明這句話從頭到尾都沒有什麼意思,甚至聽起來更像一種責任。

  可落在耳朵里,就是讓人莫名覺得……

  有點重。

  他忽然想起第一天。

  蕭驚亦站在青雲鎮街上,對他說:隨我回太玄宗。

  那時候俞世禾只覺得自己運氣不錯,現在才慢慢意識到,蕭驚亦好像真的把那句話當成了某種責任。

  不是隨口說說。

  也不是把他帶回來就算了。

  而是——既然是我帶回來的,我就會管到底。

  俞世禾垂下眼,心口泛起一點很輕的熱意。

  有點陌生,卻不討厭。

  宗主終於開口打斷了還想繼續說話的長老。

  「夠了。」

  「青雲山之事尚無定論。」

  「在查清之前,不必先給任何人定罪。」

  他又看向俞世禾。

  「俞小友暫時仍住原處。」

  「但近期不要離開太玄宗。」

  「若想起任何與青雲山有關的事情,立即告知。」

  俞世禾當即點頭應道:「好。」

  這已經比他預想中客氣太多了。

  「至於青雲山。」宗主看向陣峰長老,目光複雜,「封鎖外圍。」

  「血引陣拓印送入藏經閣,查所有百年以上殘卷。」

  「那道劍痕也一併查。」

  「是。」

  事情暫時定下。

  俞世禾總算鬆了口氣。至少不用進地牢,不錯了。

  ——

  出了議事堂,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

  山路兩側點起靈燈,暖黃色光芒落在青石階上,和白日裡的太玄宗看起來很不一樣。

  俞世禾走了一段,忽然停下。

  蕭驚亦也跟著停住。

  「怎麼了?」

  俞世禾回頭看他,忍不住問:「你剛才為什麼替我擔保?」

  蕭驚亦神色沒變,「已經說過。」

  「你信我?」

  「嗯。」

  「為什麼?」

  「……」

  蕭驚亦只是靜靜看著他。

  這個問題今天其實已經問過一次。

  青雲山里,俞世禾也問過。

  ——你就這麼信我?

  那時他的回答是感覺,現在似乎也沒有更好的答案。可俞世禾明顯還在等。

  蕭驚亦默默道:「你不像壞人。」

  俞世禾:「……」

  他本來還挺認真聽的,聽完差點笑出來。

  「就這?」

  「嗯。」

  「蕭仙長。」

  「什麼?」

  「你以後最好不要隨便給別人擔保。」

  「為什麼?」

  「容易被騙。」

  蕭驚亦目光有些不贊同,「你會騙我?」

  俞世禾一頓,「目前應該不會。」


  「那就行。」

  「……」

  這人到底哪來的邏輯?俞世禾沒忍住笑了。

  「那我要是哪天真做壞事呢?」

  蕭驚亦回答得很平靜,「我會攔你。」

  「打我?」

  「看情況。」

  「……」

  俞世禾點點頭,「挺公平。」

  兩人重新往前走。

  經過岔路時,蕭驚亦本該回寒霜殿,俞世禾則往客院。

  才走出兩步,俞世禾忽然回頭。

  「蕭仙長。」

  月色落在青年柔和的眉眼間,俞世禾看著他,淺淺地笑了一下。

  「剛才謝謝你。」

  「不過下次不用說什麼『由你負責』。」

  「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擔。」

  蕭驚亦停下腳步,並沒有立即回答,而是過了片刻才硬邦邦的擠出那幾個字:「等你有修為再說。」

  俞世禾:「?」

  「什麼意思?」

  「現在你擔不了。」

  「……」

  俞世禾笑意一僵。

  好像被看不起了。

  偏偏他說的還是事實。

  「行。」

  「等著。」

  「早晚有一天我自己打。」

  蕭驚亦很輕地「嗯」了一聲。

  不知道為什麼,那語氣聽起來竟然像真的在等。

  俞世禾轉身走了。

  蕭驚亦卻站在原地多停了一會兒。

  直到那道淺青色身影消失在竹林盡頭,他才收回視線。

  手指無意識落在劍柄上。

  青雲山那道古老劍痕再次浮現在腦海。

  七成相似。

  可有一處不同,同行弟子沒有看出來,只有蕭驚亦自己知道。

  那道劍痕最後收劍時,有一個極細微的停頓。

  不是太玄宗教的,也不是任何劍譜上有的習慣,而是他十五歲那年練劍受傷後,自己改出來的收劍方式。

  從未教過任何人,也從未告訴過任何人。

  可數百年前的青雲山。

  有人和他做了一模一樣的選擇。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