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俞世禾別來。」
那句話落下以後，山路上一時只剩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俞世禾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了。
他沒有立刻追問，只是站在原地，指尖還搭在腰間那枚白玉護符上。
片刻後，他才抬起眼。
「那個人認識我？」
執事弟子神色遲疑，「暫時無法確定。」
「他醒來的時間很短，前後不到十息。長老剛想問他的身份，他便又昏了過去。」
俞世禾眉心微蹙。
「只說了這一句話？」
「是。」
「沒有說自己是誰？」
「沒有。」
「叫什麼也不知道？」
執事弟子搖頭，繼續道：「那些人身上都沒有身份玉牌，衣服也不是附近宗門的制式服飾。」
「而且……」他說到這裡，神情越發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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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情況很奇怪。」
蕭驚亦終於開口：「哪裡奇怪？」
「活著。」
執事弟子低聲道，「但靈力、精血都在被陣法緩慢抽走。」
「陣中一共七個人。」
「如果強行破陣，血引一斷，他們的神魂可能會一起受損。」
俞世禾眼睫輕輕一動。
七個人活著被困在陣里，還專門有一個人在醒來以後，叫出了他的名字，這怎麼看都不像巧合。
更像有人故意把東西擺在那裡，等他過去。
他垂下眼，指腹無意識在護符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
「所以……」
「這是沖我來的？」
沒人回答，但答案其實已經很明顯。
蕭驚亦側過臉去看他，只見青年神色很平靜。
太平靜了。
剛剛還因為一句「現在不用硬撐」而乖乖被自己扶著下山的人，此刻臉上的那點輕鬆已經完全消失。
眼睛卻依舊清亮。
只是那種亮變得安靜，像他已經開始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
蕭驚亦太熟悉這個表情了。
還在青雲山時也是。
每次俞世禾準備做什麼危險的事情之前，反而不會說太多。
「你留在宗門。」
俞世禾剛抬頭便聽見這句話，他停了一下。
「我還什麼都沒說。」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
俞世禾忍不住看了他兩眼，「蕭仙長。」
「嗯。」
「你現在是不是越來越了解我了？」
蕭驚亦沒有接這個玩笑，只看著他。
「不能去。」
語氣不重。
卻沒有商量的餘地。
俞世禾唇邊原本剛浮起來的一點笑又慢慢淡下去。
「可那個人點了我的名字。」
「所以更不能去。」
「也可能只有我能讓他醒。」
「也可能是陷阱。」
「我知道。」
「知道還去？」蕭驚亦眉心終於明顯皺起，聲音依舊很低，卻比平時沉了些。
俞世禾只看著他，一時沒說話。
兩個人站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蕭驚亦眼底那一點沒有完全壓住的焦躁。
不是生氣，是擔心。
這個認知讓俞世禾原本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停了一下。
他輕輕嘆了口氣，「我不是想一個人去。」
蕭驚亦神色沒有鬆動。
「那也不行。」
「……」俞世禾是真的有點無奈了。
「你昨天還說我嬌氣。」
「我沒說。」
「你心裡絕對想了。」
「沒有。」
「那你現在把我留在宗門，是準備讓我每天吃飯睡覺等消息？」
「可以。」
「……」
俞世禾被堵得半天沒話，旁邊執事弟子更是低著頭，很努力地把自己當成一棵樹。
這種時候他是不是應該先走？可宗主交代的話還沒說完。
於是他忍了又忍，終於還是硬著頭皮開口：「蕭師兄……」
蕭驚亦抬眸看去。
執事弟子被那道目光看得肩背一緊，復而又道：「宗主說……如果俞公子願意。」
俞世禾眼睛立刻亮了一點，但蕭驚亦的臉色則肉眼可見地冷了半分。
執事弟子聲音越來越小：「可以一同前往。」
「……」
氣氛一下微妙起來。
俞世禾側過臉看了看蕭驚亦。
沒忍住，唇角還是彎了一下。
「看來宗主和我想得一樣。」
蕭驚亦沒有理他，只張口問執事弟子：「為何？」
「因為陣中那人只對俞公子的名字有反應。」
「溫長老懷疑，對方的神魂可能被某種力量暫時控制。」
「如果能再喚醒一次，也許能找到幕後之人的線索。」
說到最後，執事弟子又趕緊補充：「不過宗主也說了！俞公子是否前往，由他自己決定。」
話說完，他立刻行禮。
「弟子先去回稟。」
隨後轉身便走，步子快得像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
俞世禾看著他的背影咋舌：「他是不是有點怕你？」
見蕭驚亦沒回答，俞世禾悠悠收回視線。
「那我去。」
「不行。」
還是這兩個字。
俞世禾這次沒笑，他安靜地看了蕭驚亦一會兒。
「蕭仙長。」聲音很輕。
蕭驚亦抬眸。
「我知道你是擔心我。」
青年眼底沒有平時故意逗人的笑意。
很認真。
「我也不是非要證明自己不怕死。」
「更不是覺得別人出事了，我就一定得衝上去。」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像是在自己心裡確認這句話。
這些天，所有線索都在告訴他以前的俞世禾好像很喜歡救人，甚至可能為了救人，把自己也搭進去過。
可現在的他並沒有那種偉大到犧牲一切的想法。
至少……
他不想死。
他才剛從棺材裡爬出來沒幾天，飯還沒吃夠修仙界也沒看夠。
更何況——
俞世禾視線落在眼前的人身上。
他好像已經開始有一點捨不得現在的生活了。
「但這件事明顯沖我來。」
他繼續道：「如果我一直躲在宗門裡，對方也未必會停。」
「今天是七個人。」
「下一次呢？」
蕭驚亦眸色沉了下來，冷聲道：「那也不該由你承擔。」
俞世禾怔了怔。
「什麼？」
蕭驚亦繼續：「幕後之人拿別人的命逼你出現，是他的錯。」
「不是你的。」聲音冷靜得近乎鋒利。
「你不去，也不是你害了他們。」
俞世禾徹底沒聲兒了。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他肩上的白色外袍被吹得輕輕揚起。
俞世禾忽然覺得蕭驚亦這個人有時候很奇怪。
明明話那麼少，可偶爾一句，就能精準碰到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地方。
「我知道。」俞世禾低聲道，「我真的知道。」
他停頓片刻，又道：「可如果在不把自己搭進去的情況下，我只要能做點什麼，我還是會想去。」
蕭驚亦沒有說話，只是那雙眼睛始終落在他臉上。
像在判斷他說的是真是假。
俞世禾忽然往前挪了半步，抬起自己的右手。
「我……保證。」
蕭驚亦看了一眼他豎起來的三根手指，挑了挑眉：「保證什麼？」
「第一，不亂跑。」
「第二，不擅自碰陣。」
「第三——」
俞世禾想了想，「你讓我退，我就退。」
「……」
好熟悉。
青雲山出發之前他也這麼說過。
結果到了以後，認血引的是他。
開石碑的是他。
進遺蹟的還是他。
蕭驚亦顯然也想到了，眼神很淡地看著他。
俞世禾被看得有點心虛。
「上次情況特殊。」
「每次都特殊。」
「……」這句話居然沒辦法反駁。
俞世禾輕咳一聲，「那你看著我。」
話音剛落，蕭驚亦便動作微頓。
俞世禾自己倒是沒察覺這句話有什麼不對。
他只是十分自然地繼續：「你不是一直很會看著我嗎？反正我只要不離開你身邊，不就行了。」
蕭驚亦顯然啞炮了。
俞世禾眨了一下眼，「蕭仙長？」
「嗯。」
「去不去？」
蕭驚亦終於移開視線，眼中不再有強留之色。
「先去見宗主。」
俞世禾唇角立刻彎了起來。
這就是鬆口了。
他很識趣地沒有繼續得寸進尺。
「好。」
兩人重新往主峰方向走。
只是走出沒幾步，俞世禾忽然發現自己的手臂還被蕭驚亦扶著。
腿早就不麻了。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蕭驚亦這才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身形一頓。
俞世禾忍著笑，「現在可以放開了吧？」
蕭驚亦神色平靜地鬆開手。
「剛才忘了。」
「哦——」俞世禾拖長聲音。
「忘了，有問題？」
「沒有。」
俞世禾笑著開始往前走，「挺好的。」
至少被人忘記鬆手這種事情，他以前應該沒經歷過。
還挺新鮮。
——
半個時辰後。
青雲山外圍。
這一次來的弟子明顯比之前更多。
外圍已經設下兩層結界。
幾名陣峰弟子守在陣外，神色一個比一個凝重。
俞世禾剛落地，便聞到了一股很淡的血腥味。
不是妖獸的。
是人的。
他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
蕭驚亦收劍。沒有立即往前，而是先回頭看身側之人。
「站我身邊。」
「知道。」
「不要碰任何東西。」
「知道。」
「若有不適——」
「立刻告訴你。」俞世禾接得飛快，蕭驚亦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這才轉身。
溫長老已經在前方等著，看見俞世禾，老人眉頭明顯皺了一下。
「還是來了。」
俞世禾態度很好：「給長老添麻煩了。」
「你知道麻煩就好。」溫長老嘴上沒什麼好氣，手卻已經伸過來將兩指搭在俞世禾腕間。
確認神魂狀態穩定，這才鬆開。
「待會兒不許強行回憶。」
「嗯。」
「不許碰陣。」
「嗯。」
「更不許聽見別人叫你兩聲就往前沖。」
俞世禾：「……」
他偏頭看了一眼蕭驚亦，眼中震驚萬分：「你們提前對過詞？」
蕭驚亦當然沒理他。
溫長老冷哼：「你這種人還用對？」
俞世禾徹底沒話了。
為什麼所有人才認識他幾天，就已經默認他會亂來？
名聲到底是什麼時候壞掉的？
——
新的血引陣就在前方一處山坳里，比他們昨日看到的那座大了數倍。
地面血紅陣紋交錯，中央躺著七個人。
三男四女，衣著各異。
年齡也不同。
所有人都緊閉雙眼，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條條細小紅線從他們手腕、頸側延伸出去，沒入陣紋。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點從他們身體裡往外抽。
俞世禾看到的第一眼，手指便不自覺收緊。
蕭驚亦察覺到了，微微側身擋住他半邊視線。
「別靠近。」
「我沒動。」俞世禾聲音很低。
他的確沒動。
只是看著那些人，感覺胸口有些悶。
不是熟悉感，也不是青雲山對他的牽引。
只是單純覺得——
很不舒服。
溫長老蹲在陣外。
「昨夜就是最左邊那個人醒了。」
俞世禾順著視線看去——是一名年輕男人。
二十七八歲的模樣。
臉上有一道很淺的舊疤，從左側眉尾一直延伸到顴骨。
此刻正昏睡著，看起來和其他人沒有區別。
「他叫什麼？」
「查不到。」
「從哪找到的？」
「他們不是被抓來這裡的。」
溫長老神色沉下來。
「陣法啟動時，這七個人就已經在陣中。」
「沒有腳印。」
「沒有打鬥。」
「像……」
俞世禾接道：「憑空出現？」
溫長老看他一眼，稍稍帶了點讚許：「差不多。」
俞世禾眉頭皺得更深。
忽然，地上的男人手指動了一下。很輕，卻讓所有人瞬間戒備。
溫長老迅速抬手，將一層靈力覆蓋男人眉心。
「要醒了。」
俞世禾剛條件反射往前半步，手腕便立即被蕭驚亦扣住。
他停下腳步後並未掙開，只是低聲道：「我不靠近。」
蕭驚亦這才稍稍鬆了一點力。
陣中央。
男人眉頭一點點皺起，像正在經歷極大的痛苦。呼吸開始急促，嘴唇也緩慢動了動。
溫長老俯身：「你是誰？」
沒有回應。
「能聽見嗎？」
男人眼皮劇烈顫了幾下。
下一瞬，驟然睜開。
那雙眼睛沒有焦距，瞳孔周圍竟是布滿細細血絲。
他盯著虛空看了兩息。
隨後像是才找到焦距，頭一點點偏向俞世禾所在的方向。
俞世禾呼吸微頓。
兩個人隔著陣紋對視。
男人臉上沒有驚訝，沒有茫然，甚至沒有甦醒後看見一圈陌生人時該有的反應。
他只是深深望著對面的俞世禾，眼中翻湧著看不透的情緒。
直到過了很久。
那張蒼白的臉上才緩緩扯出了一點笑。
不是屬於一個瀕死之人的笑，反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熟稔。
俞世禾背後忽然竄起一陣涼意。
果然，下一刻。
男人張開嘴，聲音有些奇怪。
低沉。
沙啞。
根本不像是他所發出的。
「我不是讓你……」
「別來嗎？」
蕭驚亦握劍的手瞬間收緊。
俞世禾眼神也一點點沉了下來。
可對面的男人卻依舊笑著，那雙有些無神的雙眼直勾勾看著他。
最後那人輕輕嘆了一聲，繼續道：「俞世禾。」
「你怎麼還是……這麼不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