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沙啞的聲音落下,山坳里瞬間安靜得幾乎只剩陣紋流動時細微的嗡鳴。
俞世禾站在陣外並沒有動。
他原本以為自己至少會驚訝,可真正聽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用這種近乎熟稔的語氣和他說話時,心裡最先升起來的反而不是慌亂,是警惕。
太熟了。
熟得不正常。
像對方故意知道應該用什麼語氣,才能讓他產生動搖。
俞世禾緊緊盯著陣中的男人。
對方那雙眼睛依舊沒有焦距,唇角卻維持著那個讓人極不舒服的笑。
「你認識我?」他問。
腰側忽然傳來一股力道。原來蕭驚亦沒有鬆開他的手腕,只把人他自己身後帶了半步。
動作不大,卻恰好隔開了俞世禾與血陣之間最近的距離。
陣中男人看見這一幕,嘴角的笑似乎更深了。
「……認識。」
俞世禾眼神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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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是誰?」
男人沒有回答,只是慢慢轉動眼珠。
視線從俞世禾身上移開,落到旁邊的蕭驚亦臉上。
這一看,竟然安靜了幾息。
只見那張臉上原本掛著笑意正一點點淡去。
蕭驚亦眸色冷了下來,長劍已經無聲出鞘半寸。
「你看什麼?」
男人唇角重新動了一下,「原來……你也在。」
俞世禾心口又是一沉。
又來了。
青雲山那道數百年前的劍痕,還有現在這個不知道被誰控制的人,又用這種語氣對蕭驚亦說話。
如果只有一次,還能說是巧合。可如今一件接一件……
俞世禾下意識偏頭看向身旁,看了一會也沒從蕭驚亦臉上看出什麼。
只有他那握劍的指骨,明顯收緊了一些。
顯然他同樣聽懂了。
溫長老厲聲開口:「別和他說話!」
俞世禾轉頭,見溫長老正死死盯著陣中的男人。
那手中烏木杖已經點在地面。
淡青色靈力順著杖端緩緩擴散,將整個血陣外圍重新封了一層。
「不是他在說話。」
俞世禾眉頭輕蹙,「被控制了?」
「更像借魂傳聲。」
溫長老語氣凝重,「有人借著他的神魂,把聲音送進了這具身體。」
「他本人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說過什麼。」
話音剛落,陣中的男人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溫家的小輩……」
溫長老臉色驟然一變。
俞世禾也愣住。
小輩?
溫長老怎麼看都已經幾百歲了吧?
對方到底多大?
「裝神弄鬼。」
溫長老臉色徹底冷下來,烏木杖猛地在地一敲。
篤——!
一道青光瞬間打入陣中。
男人身體劇烈一震,臉上的笑意短暫消失。
可僅僅一息之後,他又重新抬起了頭,嘴角甚至滲出了一絲鮮血。
「脾氣還是這麼差。」
溫長老握杖的手微微收緊,「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
男人重新看向俞世禾,笑容依舊。
「重要的是……」
「他來了。」
話音落下的一瞬,七名昏迷之人的手腕竟同時抽動。
地面血紋驟然亮了一圈!
「退後!」溫長老厲聲開口。
蕭驚亦反應比聲音更快,俞世禾甚至沒看清發生了什麼,腰間便驟然一緊。下一刻,整個人已經被帶離原地數丈。
白色衣袖從眼前掠過。
蕭驚亦一手扣著他的腰,另一隻手握劍橫在身前。
劍氣瞬間落地。
轟——!
剛才俞世禾站立的位置猛地衝出數道血色細線,像鋒利藤蔓一般扎進地面。
如果慢上半步……
俞世禾低頭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不想了。
越想越覺得這幾天自己的命確實挺熱鬧。
「有沒有碰到?」
是蕭驚亦低聲問他,聲音就在耳側。
俞世禾回神,這才發現兩人的姿勢有點近。
那手竟還穩穩扣在他腰側。
因為剛才動作太快,他幾乎整個人都被對方半攬在懷裡。
那股熟悉的冷香也更是近得有些過分。
俞世禾眨了一下眼,「沒有。」
蕭驚亦卻沒馬上鬆開。
視線從他臉上一路檢查到手腕,確認沒有血線碰到,這才將人放開。
只是放開前,掌心在腰間停了一瞬。
短得俞世禾並未察覺。
「站遠些。」
「知道了。」
這一次俞世禾沒有逞強,十分自覺往後退了兩步。
陣里的男人卻看著他們,臉上本就奇怪的面容越來越古怪。尤其是視線落到蕭驚亦剛才扶過俞世禾的位置時,那笑竟像冷了些。
「還是一樣。」
聲音很輕,導致俞世禾有點沒聽清。
「什麼?」
男人卻不再回答。
只見他忽然痛苦地皺起眉,脖頸青筋繃起,原本沒有焦距的眼睛也劇烈顫動起來。
「呃……」
溫長老立即蹲下。
「不對。」
「借魂之力正在加重。」
其餘六個人的情況也開始明顯變化——原本緩慢流動的血線突然加快,其中一名女子臉色迅速灰敗下去。
「長老!」
旁邊陣峰弟子臉色一變,「再這樣下去撐不過半個時辰的。」
俞世禾眉頭頓時皺起。
「不能斷陣?」
「不能直接斷。」
陣峰弟子迅速蹲到陣邊,手中羅盤不斷旋轉。
「這七個人現在已經和陣法完全連在一起。」
「強行斬斷血線,陣法會反噬他們的神魂。」
「那陣眼在哪?」
「還在找。」
俞世禾沒有再問,只是低頭看向整個血陣。
血線從七個人身上延伸出來,雖看上去雜亂,卻並不是毫無規律。
一圈……兩圈。
最終竟全部向山坳中心匯聚。
可那裡什麼都沒有。
不。
俞世禾目光慢慢停住。
不對,不是向中心。
他下意識想往旁邊走一步,立刻惹得蕭驚亦側眸。
俞世禾當即道:「我不靠近。」
蕭驚亦這才沒有攔。
俞世禾重新看向陣法。
發現從另一個角度去看時,七條血線的交匯方向發生了變化。
俞世禾又移動半步一番觀察,眸色這才一點點沉下來。
「這些線不是連向同一個地方。」
陣峰弟子抬頭。
「什麼?」
俞世禾指向其中兩條。
「你看。」
「從這裡看,它們像是在陣中央交匯。」
「可如果站到這邊……」
陣峰弟子立刻起身換位置。
下一瞬,他臉色果然也變了。
「是錯位陣!」
溫長老也聞聲抬頭看去。
「什麼意思?」
那弟子迅速掐訣,幾枚陣旗飛出,落在血陣外圍不同位置。
「眼睛看到的陣心是假的,有人故意用七個人的血線製造了一個虛假中心!」
「真正的牽引方向……」
羅盤瘋狂轉動,最後猛地停住——那指針直直指向山坳東側。
所有人不約而同看向那邊,可那裡只有一面爬滿藤蔓的石壁。
蕭驚亦眼神瞬間冷下。
「陣眼在山裡。」
陣峰弟子點頭,「很可能還有一座母陣。」
「眼前這個只是子陣。」
俞世禾若有所思。
難怪。
如果這裡只是用來困人的地方,那幕後之人真正想做的事情根本不在這裡。
這七個人不是祭品,至少暫時不是。
他們更像——
「誘餌。」俞世禾低聲道。
溫長老臉色同那道嗓音一齊沉下來。很顯然,他也想到了。
有人故意讓其中一個人醒來,故意讓他叫出俞世禾的名字,甚至故意說「別來」。
因為越是這麼說,越容易激發人的好奇心,惹人在意。
如果俞世禾真和過去一樣,真的是那種看見別人被困便一定會想辦法救的人,那麼這一招確實很有效。
俞世禾語氣篤定:「他不是在等我救這些人。」
蕭驚亦隻眼神注視著他,並未開口,像是等那人繼續。
「他是在試我會不會來。」
俞世禾緩緩抬眼,視線越過血陣落向那面看似普通的石壁。
「眼下我來了。」
「所以接下來……」
「他應該還有東西等著我。」
陣里的男人忽然再次笑了起來。
這一次笑得很輕,卻莫名讓人後背發冷。
「你終於聰明一點了。」
俞世禾恍若未聞,反而轉頭看向陣峰弟子。
「母陣如果破掉,這邊的人能活嗎?」
「理論上可以。」
「但必須先確定母陣結構。」
「需要多久?」
「至少一炷香。」
「進去查?」
陣峰弟子點頭。
俞世禾正準備繼續問,蕭驚亦已經開口:「我去。」
俞世禾下意識轉頭看他,「你?」
「嗯。」
「裡面不知道有什麼,所以我去。」
還是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
俞世禾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明顯不悅。
蕭驚亦雖看見了,卻還是繼續道:「你留在這裡。」
「……」
俞世禾沒立即反駁,只是盯著那面石壁看了片刻。
「我不進去。」
這回答太痛快,蕭驚亦反倒看了他一眼。
俞世禾有些無奈。
「我剛才答應過你。」
「你讓我退,我就退。雖然信譽可能已經不怎麼樣了,但我還是想搶救一下。」
只見旁邊那陣峰弟子正低著頭,明顯憋了下笑。
蕭驚亦眼底的冷意也稍稍鬆了一分。
「等我回來。」
俞世禾本來想說好,但心裡突然划過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
像很久以前也有人這樣對他說過。
那個人轉身讓他等,然後……
後面是什麼來著?
眉心驟然一跳,俞世禾神色微變。
蕭驚亦剛準備轉身的動作心有所感似的停住。
「又疼?」
「沒有。」
俞世禾抬手揉了揉眉心,「就是剛才……」
他說到一半又停下。
不該想,溫長老才剛交代過。
俞世禾很快把那點模糊感覺壓下去,重新抬起頭。
「沒事。」
蕭驚亦顯然不信,站在原地沒動。
俞世禾伸出手,指尖輕輕勾住了對方的一截袖口。
這動作做出來以後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也太自然了,自然得像以前做過很多次。
蕭驚亦低頭看向被他勾住的衣袖,並未言語,也無半分動作。
俞世禾頓時有點尷尬。
鬆手好像更奇怪,於是只能裝作若無其事。
「蕭仙長。」
「嗯。」
「別受傷。」
蕭驚亦看了他幾息。
「好。」
俞世禾這才鬆手:「去吧。」
蕭驚亦轉身,走出兩步後忽然又停住。
俞世禾疑惑。
「怎麼了?」
「你也是。」蕭驚亦回過頭開口。
「什麼?」
「別受傷。」
俞世禾心中一慟。
「知道了。」
白色身影很快與兩名陣峰弟子一起消失在石壁後的暗道里。
俞世禾愣愣地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直到徹底看不見,才收回目光。
溫長老不知何時站到了他旁邊,忽然道:「捨不得?」
俞世禾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什麼?」
溫長老面無表情繼續道:「看那麼久。」
「我是在擔心。」
「哦。」
這個「哦」聽起來非常敷衍。
俞世禾無奈,「溫長老。」
「嗯。」
「您最近是不是和知清聊過?」
溫長老顯然不知道這人是誰,微微皺眉。
「知清是誰?」
「……」看來沒有。
俞世禾這剛鬆口氣,陣中的男人就忽然猛烈抽搐起來。
緊接著,他一直失焦的眼睛驟然轉動,再一次精準地落在俞世禾身上。
這一回,臉上沒有笑,只有一種近乎陰冷的平靜。
「他走了。」
俞世禾神色一沉,溫長老立即抬杖。
可男人已經緩慢開口,森然道:「現在,終於只剩你了。」
俞世禾瞳孔輕縮。
下一瞬,原本被判斷為子陣的血色陣紋——
驟然反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