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陣紋反轉的那一刻,整個山坳像被什麼東西猛地壓了一下。
轟——
地面震動。
原本從七個人身上向外延伸的血線驟然繃緊,緊接著方向徹底逆轉。
不是往陣心匯聚,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朝俞世禾所在的位置襲來。
溫長老臉色驟變。
「退!」
烏木杖重重落地青色靈光轟然展開,瞬間在兩人面前撐起一道屏障。
下一刻,數十根細如髮絲的血線撞了上來。
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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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看起來纖細脆弱,落在結界上的力道卻大得驚人。
青光表面頃刻盪開大片波紋。
溫長老手臂一沉,腳下竟被逼得往後滑了半步。
俞世禾心下一驚:「這麼凶?」
「閉嘴!」溫長老咬牙穩住靈力,「往後!」
俞世禾這次沒廢話,立即後退。
可剛退兩步,身後地面忽然亮起一道紅光。
他腳下一頓。
糟了,來不及了。
血紋已經從土壤下蔓延出來,在他身後迅速合攏。
前後全被封死。
俞世禾:「……」
很好。
剛才還說自己這次很聽話,結果人沒亂跑,陣自己長過來了。
陣中的男人緩緩抬起頭,那張蒼白的臉上重新浮出笑意。
「嗯?跑什麼?」
聲音依舊不是他自己的。
「不是來救人的嗎?」
俞世禾這一次並未接話。
男人唇角彎得更深:「他們可都快死了……你不救?」
俞世禾視線從他臉上移開,落在地上其餘被困之人身上。
他們的狀態確實比剛才更差了。
自血線逆轉以後,他們身上的靈力流失速度明顯加快。
最右邊那名女子指尖已經開始發青,呼吸也越來越弱。
溫長老顯然也看見了,臉色陰沉得厲害。
「故意的。」
俞世禾忽然開口。
溫長老回道:「什麼?」
「他在逼我動。」
溫長老側頭看他。可俞世禾卻還在看陣,臉上沒什麼明顯情緒,「剛才的陣法是誘餌。」
「現在這個才是給我準備的。」
男人低低笑了一聲,口吻略帶誇獎道:「還不算太笨。」
俞世禾不爽的抬眼。
「謝謝。」
「不過你誇人的方式挺討厭。」
男人:「……」
大概是他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那男人的笑意停了一瞬。
溫長老額角青筋跳了跳:「你少說兩句能死?」
「不能。」
「那就閉嘴!」
「哦。」
俞世禾很配合,可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那些陣紋。
血線很多。
只看起來雜亂,實際上卻沒有一根真正碰到他的身體。
它們只是在逼,逼他往唯一還能走的位置退。而那個位置……
俞世禾慢慢轉頭。
那正前方許是陣心。
準確來說,是七個人圍出來的那塊空地。
那裡沒有血紋,像故意替他留出來的一條路。
「不能進去。」
溫長老顯然也看出來了。
「嗯。」
俞世禾點點頭,隨後開口:「進去大概就真出不來了。」
男人輕笑一聲:「你若不進去,他們可真會死。」
話音落下,其中一名男子忽然痛苦地在原地抽搐了一下,手腕上的血線亮得刺眼。
俞世禾下意識往前半步動作又停住。
男人的笑意更加明顯:「怎麼?」
「捨不得?」
俞世禾沒理他,只是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直至指節泛白。
他當然不可能完全沒有感覺,七條活生生的人命就躺在面前,其中甚至有人因為自己才變成現在這樣。
俞世禾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那點動搖已經壓了回去。他甚至往後退了半步。
陣中男人臉上的笑終於淡了。
「你不救?」
「不急。」俞世禾從容開口,「我這人雖然沒什麼優點,但還算聽勸。」
「有人剛教過我,別總覺得什麼人的命都該由我負責。」
男人的眼神明顯冷了一瞬。
俞世禾看見了,心裡反而更確定自己猜對了。
「溫長老。」
「說。」
「這些血線如果真想殺我,剛才已經動手了。」
溫長老神色微動,「繼續。」
俞世禾抬手指向腳下,「它們一直在封路,卻只留陣心給我。」
「所以陣心不是生門,是鎖。」
溫長老眯起眼:「想把你鎖進去?」
「應該不止。」
俞世禾蹲下身,沒有觸碰陣紋,只隔著一段距離仔細觀察。
「你看這些線。」
溫長老順著他望去,血線從七個人身上延伸出來。
表面上全都對著俞世禾,可再仔細看,其中卻是有幾根始終貼著地面,沒有抬起,反而像在他的影子周圍一點點收攏。
溫長老臉色驟然變了。
「鎖魂。」
俞世禾抬頭問:「什麼意思?」
「它不只想困住你的人。」溫長老手中的烏木杖慢慢握緊,繼續道:「還想在你神魂上留下印記。」
俞世禾眉心一跳。
神魂?偏偏是他現在最不能碰的地方。
陣中男人像是終於失去耐心,臉上的笑徹底消失。
「哼,晚了!」
下一刻,貼著地面的血線猛地彈起,直刺俞世禾眉心。
溫長老厲聲:「閃開!」
俞世禾立即往旁邊避。
可那血線卻像認準了他似的,在半空中陡然折轉,速度快得根本不像正常陣法。
眼看就要碰上眉心——
嗡!
腰間驟然一熱,竟是白光猛地炸開。
俞世禾甚至沒有反應過來,整個人便被一層半透明劍光牢牢罩住。
血線當即撞了上去。
啪——!
清脆的碎裂聲響起。
竟是腰間那枚蕭驚亦送他的白玉護符!
那護符亮得刺眼,中央劍紋仿佛活了一般。一道極細的劍意從玉中衝出,硬生生將那根血線斬斷。
俞世禾愣了一下。
「蕭仙長……」話音才剛出口,白玉上便已經裂開一道細紋。
俞世禾臉色微變,陣中男人則死死盯著那枚護符。
半晌後,竟低低笑起來。
「原來如此,他竟是把自己的劍意留給你了。」
俞世禾猛地抬頭,「什麼意思?」
男人卻只是笑,不再回答。
溫長老已經一步擋到俞世禾身前,將他護在身後,「護符能撐多久?」
俞世禾看了眼裂紋道:「感覺不是很久。」
「廢話。」
「……」
俞世禾覺得這位長老最近對自己越來越沒耐心。
可還沒等他再開口,第二波血線已經襲來。
砰!
白色劍光劇烈震動,玉佩上的裂痕再次向外延伸。
一道。
兩道。
乃至越來越多。
俞世禾心裡也跟著一緊。
倒不是心疼東西,只是忽然想起蕭驚亦把它放進自己掌心時說的那句話。
——我給你的東西,不是借。
結果才戴兩天,馬上就要碎了。
有點虧。
「這種時候你還走神?!」溫長老那怒音當即響徹耳邊。
俞世禾立即回神。
「沒。」
「你最好沒有!」
烏木杖橫掃而出,大片青光與血線撞在一起。
雙方僵持不下。
而陣中的七個人,狀態還在不斷惡化。
必須破陣!
俞世禾迅速重新看向地面。
既然鎖魂陣真正目標是他,那麼……
他將視線停在自己腳邊。
不一會便發現,那些血線每一次改變方向前,地面上的影子都會先動。
是陣紋自己的。
光?
俞世禾猛地抬頭,山坳上方被密林遮擋,只有幾縷陽光從樹葉間落下來,落在陣中七個人身上。
「溫長老!」
「又怎麼了?」
「把光遮住。」
溫長老動作一頓。
「什麼?」
「先試。」
俞世禾指著血陣,「這些線的方向可能不是靠陣紋定位。」
「是影子。」
溫長老到底是經驗極深,只遲疑半息便明白他的意思。
烏木杖猛地向上一揚。
一道青色靈幕瞬間鋪開,將整個山坳上方徹底遮住。
光線消失。
四周驟然暗下。
下一瞬,原本緊追俞世禾不放的血線猛地停住了。
竟是真的停了。
溫長老眼神一厲。
「找到了。」俞世禾隨之鬆了口氣,「看來還沒笨到無藥可救。」
溫長老:「……」
「你說誰?」
「我自己。」
俞世禾回答得飛快。
溫長睨了他一眼,眼下可沒空罵他。
「血線失去定位只有很短時間。」
「找陣眼!」
兩人同時看向地面。
如今沒了光,那座原本被視覺錯位遮掩的陣終於露出真實結構。
那七個人並不是七個陣眼。真正的核心只有一個。
就在——
俞世禾瞳孔一縮:「那個人腳下!」他吼的方向正是剛才一直借魂說話的男人。
溫長老當即抬杖。
可陣中的「人」也察覺到了,猛地抬頭。原本屬於普通人的臉第一次徹底扭曲。
「你敢——」
話音還未落,山坳外突然響起一道劍鳴。
錚——!
那聲音來得太快,幾乎在響起的同時,一道雪白劍光已經從石壁後方破空而來。
轟!
整面山壁被硬生生斬開一道裂口。
碎石飛濺。
狂風捲起白衣。
俞世禾甚至還沒看清來人,那一道劍氣已經精準穿過血陣,斬往男人腳下。
咔——!
埋在土裡的黑色陣核瞬間裂成兩半。
血光熄滅,所有血線同時崩斷。
那個一直被借魂控制的男人猛地仰頭髮出一聲悽厲慘叫。
「啊——!」
下一刻,他重重倒回地面。
溫長老立即衝上前去救人。
俞世禾卻還站在原地。
視線越過漸漸散開的塵土,看見了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
蕭驚亦站在被一劍劈開的石壁前,呼吸比平時明顯重了一些。
那衣擺沾著灰,髮絲也有幾縷散了下來。
大概回來得太急,甚至連劍上的靈光都還沒有完全散去。
可他的視線從出現開始,就只落在一個人身上。
俞世禾。
從頭到腳快速掃過一遍後,最終停在他臉上。
「受傷了嗎?」
聲音冷如冰,卻明顯透著緊張。
俞世禾忽然覺得心裡鬆了一塊,微微搖頭。
「沒有。」
蕭驚亦已經走到他跟前。
「真的?」
「真的。」
俞世禾抬手,示意自己完好無損。
「你送的護符救了我一次。」
蕭驚亦順著看去。
白玉已經布滿裂痕,幾乎只差一點就會徹底碎掉。
他的臉色瞬間沉下去。
俞世禾還在開玩笑,「質量挺好。」
蕭驚亦顫了顫,聲音中罕見地染上一絲慌亂:「還笑?」
俞世禾見狀,慢慢將唇角壓回去。
「……那不笑了。」
蕭驚亦伸手將指腹觸到那玉佩上的裂紋。
很輕。
但俞世禾還是能感覺到他的手指有些發涼。
他只當他是來的匆忙,風吹的。
「它裡面有你的劍意?」
「嗯。」
「所以剛才它發動的時候,你感覺到了?」
「嗯。」
原來如此,難怪回來這麼快。
俞世禾忽然想起這人離開前說過的那句等他回來。
他當時還真的站在這裡等來著,雖然中途差點被陣抓進去。
但從結果來看……至少沒食言。
「蕭仙長。」
「嗯。」
因著多了分底氣,俞世禾唇角笑意更加:「我有好好等你。」
聽見這番話,蕭驚亦眉間那股始終壓著的冷意終於淡了一點。
「嗯,看見了。」
俞世禾眼睛彎了彎。
豈料下一秒蕭驚亦又補了一句,「但等得不怎麼樣。」
「……」
俞世禾臉上的笑瞬間僵住。
「這也怪我?」
「護符快碎了。」
「是陣打的。」
「你站得太近。」
「我已經退了。」
「還不夠遠。」
俞世禾:「……」行。
他就知道,剛才那點溫情不能持續太久。
旁邊溫長老冷冷開口:「你們兩個要不要等會兒再爭?」
見俞世禾閉上嘴,蕭驚亦這才轉過身去看向溫長老那邊。
溫長老已經檢查完那名男人。
借魂之術被強行斷開以後,對方呼吸雖然虛弱,生命體徵卻是穩定了下來。
另外六人的血線也全部斷開,陣峰弟子正在緊急施救。
「都能活。」
溫長老終於給出一句來。
俞世禾緊繃的肩膀這才悄然松下。
蕭驚亦注意到了,但什麼都沒說,只是站得離他更近了一點。
沒過多久,躺在地上的男人忽然輕輕咳了一聲。
「咳……」
溫長老立刻俯身。
「醒了?」
男人眼皮顫動。
這一次睜開的眼睛終於恢復正常。
茫然。
疲憊。
還有明顯的恐懼。
他看著周圍,顯然不知發生了什麼。
「這是……」
「別動。」溫長老按住他,「你被困在血引陣里。」
男人臉色驟白,像想起了什麼,嘴唇顫抖道:「陣……他們……」
他掙扎著想坐起,溫長老沒攔,只皺眉道:「誰?」
男人呼吸驟然急促。
「山裡面……」
「不能進去……」
俞世禾神色微動。
「你知道裡面有什麼?」
聽見其他人的聲音,男人身體忽然僵住。
他緩慢轉過頭。
視線落到俞世禾臉上的瞬間,瞳孔猛地收縮。
不是剛才被控制時那種神色怪異,而是真正的驚恐。
「你……!」
俞世禾皺眉,「你認識我?」
男人嘴唇顫了幾下。
「我不認識……」
他明明連說話都有些困難,卻還是死死盯著俞世禾。
「但他們有你的畫像……」
俞世禾神色驟然一沉,蕭驚亦也在瞬間抬眼。
「誰?」
男人咽下一口帶血的氣,聲音斷斷續續。
「黑衣人……」
「很多……」
「他們在山裡面找一扇門……」
溫長老追問:「什麼門?」
男人眼底恐懼越來越濃,「我不知道。」
「他們一直在用活人的血試。」
「我們只是失敗的……」他說到這裡,忽然劇烈咳嗽。
溫長老立即上前穩住他的心脈。
男人仍未停止言語,拼命擠出最後幾句。
「他們說……」
「門一旦打開……」
「青雲山里埋著的東西——」
「就會出來。」
話音一落,他便徹底昏了過去。
山坳重歸安靜。
俞世禾望向不遠處被劈開的石壁,面露難色
這一次。沒有過去的聲音,也沒有什麼雜糅的記憶,只有一個十分現實的問題擺在他們面前。
青雲山裡的血引陣,從來不是因為妖獸失控才出現,而是有人正在用活人試陣。
他們真正想打開的那扇門——
還沒有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