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男子再次昏過去以後，山坳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溫長老半跪在地，以靈力護住他的心脈。旁邊幾名陣峰弟子也忙著將另外六人從已經失效的血引陣中帶出來。
地上殘留的血紋失去靈力支撐，正一點點暗下去。
俞世禾卻始終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名男人臉上。
——他們有你的畫像。
這句話比所謂的門更讓他在意。
如果那些黑衣人只是碰巧知道他的名字，尚且還能解釋。可畫像不一樣。
他們知道他長什麼樣，甚至很可能在他來到青雲山以前，就已經知道了。
「在想畫像？」蕭驚亦忽然開口。
俞世禾回過神，偏頭看了他一眼，隨後點頭：「嗯。」
蕭驚亦剛才回來得急，原本束得整齊的長髮散下來幾縷，白衣肩側還沾著方才劈開山壁時落下的灰。
他似乎完全沒有在意自己的狼狽，只垂眸看著俞世禾，眉心始終沒真正舒展開。
「先別想。」
「為什麼？」
「你又皺眉了。」
俞世禾一愣，下意識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眉心。
還真有點疼。
不過只是很輕的脹意，遠不到之前神魂震盪的程度。
他頓時有些好笑：「蕭仙長，你現在是不是把我皺沒皺眉都記住了？」
蕭驚亦沒覺得哪裡不對，語氣平靜：「嗯。」
「……」
回答得太自然，俞世禾反倒不知道該接什麼。
他沉默兩息，才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記性挺好。」
蕭驚亦看著他，沒有拆穿那一點明顯的逃避。
過了一會兒，目光卻落到他腰間。
那枚白玉護符還掛在那裡，只是原本溫潤的玉面已經布滿細碎裂紋，稍微一碰，似乎便會徹底碎開。
蕭驚亦伸手將它摘了下來。
俞世禾低頭：「還能用嗎？」
「不能。」
「那能修嗎？」
蕭驚亦動作微頓，他本以為俞世禾會問能不能換一個。
「可以。」
「那修一下吧。」
蕭驚亦抬眼看他，「換新的更快。」
「不換。」俞世禾幾乎沒怎麼猶豫。話出口後，他自己倒先頓了一下。
蕭驚亦也沒有出聲，只安靜等著他的下文。
俞世禾被看得莫名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鼻尖：「畢竟才戴兩天就碎了，有點可惜。」
蕭驚亦仍舊看他。
「而且……」
俞世禾目光落回護符，聲音稍微輕了些：「這個救過我一次。」
新的當然也能擋攻擊，但終究不是這一塊。
這個理由聽起來好像也沒什麼特別，可蕭驚亦握著玉佩的手指卻很輕地收攏了一下。
片刻後，他將護符收進袖中。
「好。」
俞世禾抬眸：「你當真幫我修？」
「嗯。」
「會不會麻煩？」
「不會。」
「那就交給你了。」
俞世禾笑了一下，語氣理所當然得連自己都沒察覺。
蕭驚亦卻停了一瞬。
「嗯。」
這次的聲音明顯比剛才低了一點。
不遠處的溫長老正好起身，轉頭便看見兩人一個把破掉的護符收得仔仔細細，一個還站在旁邊沖人笑。
老人面無表情地看了半晌。
「聊完了？」
俞世禾立即收斂表情：「聊完了。」
「聊完就過來。」
「哦。」
俞世禾走過去。
溫長老伸手扣住他的手腕，顯然是要檢查神魂。
俞世禾已經習慣了，很自覺地將袖口往上拉了一點。
蕭驚亦卻也跟了過來。
溫長老抬眼：「你站這麼近做什麼？」
「看著。」
溫長老：「……」
俞世禾低頭咳了一聲。
想笑，但不太敢。
溫長老索性懶得理他們，閉眼探查片刻，確認俞世禾神魂並未受到剛才鎖魂陣影響，臉色才稍稍好看些。
「沒事。」
蕭驚亦問：「確定？」
溫長老睜開眼：「要不你來？」
蕭驚亦不說話了。
俞世禾實在沒忍住，偏過臉，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想笑就笑。」溫長老冷冷道。
「不敢。」
「我看你膽子大得很。」
俞世禾十分識相地閉嘴。
溫長老鬆開他的手腕，轉頭看向被救下來的七個人，臉上的神情很快重新凝重起來：「他們的精血損耗都很嚴重，至少要養上數月。今日不適合繼續問話，先送回宗門。」
陣峰弟子應聲上前。
俞世禾卻看向那名剛才醒過的男人：「他說的畫像……」
「等他醒了再問。」溫長老瞥他一眼，「人剛撿回來半條命，你還準備現在把他搖醒？」
「沒有。」
俞世禾很無辜：「我只是問問。」
溫長老冷哼一聲，顯然沒信。
就在這時，方才跟隨蕭驚亦進入山壁後的兩名陣峰弟子也趕了回來。
其中一人手中拿著半截已經燒焦的黑布，另一人臉色則有些難看。
「師兄。」
蕭驚亦抬眸：「裡面如何？」
「有一條被開出來的通道。」
那弟子將黑布遞過去：「至少近期有人長期在裡面活動過，留下不少陣旗、丹瓶和被毀掉的傳送符。」
「人呢？」
「跑了。」
蕭驚亦接過黑布。
布料只是普通夜行衣，上面沒有宗門紋樣，也沒有明顯身份標記。
俞世禾湊過去看了一眼。
「一點線索都沒留？」
「有。」
那弟子神色變得古怪起來。
「裡面有一間石室。」
俞世禾眉梢微動：「又是石室？」
為什麼青雲山的人都這麼喜歡在地下挖屋子？
那弟子大概看出了他的想法，解釋道：「不是古蹟。石室是最近才鑿出來的，最多兩三個月。」
這句話讓俞世禾神情認真了些。
至少這一次不是幾百年前，也不是千年前，而是現在。
「裡面有什麼？」
弟子猶豫片刻，看了俞世禾一眼。
這一眼讓幾個人同時察覺到不對。
蕭驚亦眉心微蹙：「說。」
「有很多紙。」
「上面記錄的是這段時間試驗血引陣的結果。」
那弟子頓了頓，嗓音越來越低，「還有青雲山附近失蹤人口的名字。」
溫長老臉色驟沉：「多少人？」
「目前看到的……」
弟子停頓一息。
「有三十七個。」
俞世禾原本還算平靜的神情瞬間變了。
三十七。
而眼前活下來的，只有七個。
「其他人呢？」
沒人回答。
也已經不需要回答了。
俞世禾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臉上的笑徹底消失了。
蕭驚亦側頭看了他一眼，隨後對那名弟子道：「繼續。」
「還有一張地圖。」
「標了青雲山內部十幾個位置。」
「他們應該是在不斷換地方試陣，想確認那扇門到底在哪裡。」
溫長老皺眉：「帶出來了嗎？」
「已經讓人拓印了。」
弟子頓了一下，「但是還有一樣東西。」
他看向俞世禾。
「石室牆上貼著很多畫像。」
山坳里再次安靜。
俞世禾抬起頭，這一次沒有任何意外。
「我的？」
弟子點頭。
「是。」
「多少？」
「整面牆。」
俞世禾：「……」
這聽起來多少有點瘮人。
「畫得像嗎？」
弟子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第一句會問這個。
「很像。」
「多像？」
「……」
對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蕭驚亦已經冷冷看了俞世禾一眼：「這個重要？」
「有一點。」
俞世禾輕咳一聲，「萬一畫得不像，他們認錯人了呢？」
沒人笑。
俞世禾只好自己把那點玩笑收回去。
「行。」
「我知道了。」
蕭驚亦卻忽然問：「畫像是什麼時候畫的？」
陣峰弟子搖頭：「無法判斷。」
「紙很新，墨也只是普通墨。」
「但……」
「但什麼？」
弟子從袖中取出一張捲起來的紙。
「我們帶了一張回來。」
他將畫卷展開。
俞世禾原本還算隨意的神情，在看清畫面的一瞬徹底停住。
畫上確實是他。
墨發。
白衣。
眉眼甚至畫得極其細緻。
可又和現在的他不完全一樣。
畫像里的青年沒有任何笑意，只是側身站在那裡，目光落向畫外，眼神平靜得近乎淡漠。
最重要的是——
他的胸前並沒有傷。
手腕上，卻清清楚楚畫著那道金色雲翼紋。
俞世禾盯著畫看了很久。
「這是……」
溫長老也湊近瞧著，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畫裡有印記。」
那道在青雲山石碑出現以後才重新浮現的東西。
可這些黑衣人早就知道它存在。
蕭驚亦伸手接過畫像，目光從畫中人的臉上緩緩落到手腕。
隨後又看向現實中的俞世禾。
俞世禾自己倒沒什麼動作，只輕輕摩挲了一下右腕。
隔著衣袖。
那裡現在什麼都沒有。
「他們不是因為這次青雲山才盯上我。」他低聲道。
「嗯。」蕭驚亦聲音很冷。
「他們早就在找你。」
這句話讓氣氛徹底沉下來。
溫長老立即轉頭：「石室里還有沒有別的？」
陣峰弟子搖頭：「暫時沒有發現。但弟子已經傳訊宗門，請陣峰再派人來。」
「不要破壞任何東西。」
「是。」
眾人正說著，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呻吟。
「唔……」
所有人同時回頭。
剛才才被溫長老判斷短時間內不會醒來的男子，竟然又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他的意識明顯比剛才清楚很多。
眼神雖然虛弱，卻不再混亂。
溫長老立即走過去：「別動。」
男人喘了幾口氣，視線越過溫長老。然後看見了蕭驚亦手裡的畫像，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就是這個……」
俞世禾走近兩步，卻被蕭驚亦抬手攔了一下。
俞世禾很自覺地停在他身邊，沒有繼續靠近。
男人死死盯著那張畫：「他們每個人都有一張。」
「每天都在看。」
「怕認錯。」
俞世禾皺眉：「為什麼要找我？」
「我不知道……」
男人艱難地搖頭。
「他們從來不在我們面前說。」
「只有一次。」
「我被拖過去試陣的時候聽見了……」
見他說得越來越費力，溫長老立即將靈力渡過去：「慢些。」
男人緩了幾息，才繼續道：「有個人問，找了這麼久，如果那個人一直不出現怎麼辦。」
俞世禾眸色微沉。
「另一個人怎麼回答？」
男人看向他，神情複雜得近乎恐懼。
「他說……」
「會出現的。」
俞世禾呼吸輕輕一滯。
男人嘴唇發白，一字一句重複著自己那日聽見的話。
「因為只要死的人夠多。」
「俞世禾——」
「就一定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