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村。」
溫長老這三個字落下,周圍所有人的神色都變了。
俞世禾盯著冊子上那個地名,方才稍微松下來的心情又沉了回去。
「槐溪村有多少人?」
負責搜查的弟子立即回道:「弟子不清楚,但那地方離青雲山不遠,至少有百餘戶。」
百餘戶。
那便不是幾十個人的事情了。
俞世禾抬頭看向天色,日頭已經偏西。
距離子時看起來還很久,可若算上趕路、疏散村民、查找陣法,時間其實一點都不寬裕。
溫長老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當即合上冊子:「傳訊宗門,讓戒律堂、陣峰各派一隊弟子趕往槐溪村。再通知附近仙盟,立即封鎖周圍道路。」
「是。」
弟子領命離開。
俞世禾卻沒動,只盯著那冊子思索片刻,忽然開口:「他們既然把時間和地點寫得這麼清楚,會不會就是故意留給我們看的?」
溫長老動作一頓,蕭驚亦也看向他。
俞世禾抬起眼:「前面那些試陣記錄都被藏在石室里,偏偏最後一次不僅寫了時間,還剛好讓我們在今天找到。」
「太巧了。」
溫長老眯起眼:「你覺得槐溪村也是陷阱?」
「至少不會只是試陣這麼簡單。」
俞世禾伸手點了點那張冊子,卻沒有真正碰到,「他們知道我們已經發現青雲山,也知道那些人被救出來以後,遲早會把石室搜乾淨。」
「所以這東西,更像是留給我們的請帖。」
溫長老臉色沉下來。
「或者說。」
俞世禾頓了一下,「留給我的。」
話音剛落,蕭驚亦便冷聲道:「你能不去。」
俞世禾轉頭看他,神色有些無奈。
「我還沒說要去。」
「你臉上寫了。」
「……」
俞世禾被堵得一頓。
風水輪流轉。
以前都是他說別人表情太明顯,如今倒輪到自己了。
他輕咳一聲:「那可能是你最近看我看得太仔細。」
蕭驚亦神色不變:「嗯。」
俞世禾:「……」
怎麼又承認了。
他下意識移開視線,耳根卻莫名有點熱,好在溫長老正低頭翻冊子,沒注意到他們這邊。
「我得去。」俞世禾很快收了玩笑,語氣也認真起來,「既然對方是沖我來的,如果我不出現,他們可能會換別的方式逼我。」
蕭驚亦眉心輕蹙:「你出現,他們只會更容易達到目的。」
「所以不是直接送上門。」
俞世禾抬手比了個停的動作,「先聽我說完。」
蕭驚亦抿了抿唇,到底是沒打斷他。
「槐溪村這麼多人,不可能像這裡一樣全部提前塞進一個陣里。想在子時啟動血引陣,他們一定還要做準備。」
「只要提前過去,把人轉移,再把陣找出來。」
俞世禾眼底漸漸認真,「他們的局就未必能成。」
溫長老合上冊子:「這部分沒錯。」
俞世禾立刻看向蕭驚亦。
眼神里明顯寫著——
聽見沒有?
蕭驚亦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很高興?」
「有一點。」
「溫長老只說你的推測沒錯。」
「那也是一半支持。」
溫長老額角輕輕跳了一下:「別把老夫算進去。」
俞世禾立刻閉嘴。
蕭驚亦看著他這副樣子,眉間冷意反而散了少許,只是片刻後又道:「你可以去。」
俞世禾眼睛微亮。
「但是。」
果然還有後半句。
「不能離開我身邊。」
俞世禾沉默兩息,忽然沒忍住笑了。
蕭驚亦皺眉:「又笑什麼?」
「沒什麼。」
俞世禾稍稍拖長了語氣,「就是——發現這句話最近聽得有點多。」
「你沒做到過幾次。」
「……」笑不出來了。
俞世禾摸了摸鼻尖:「這次我儘量。」
蕭驚亦依舊帶著探究的目光看著他。
俞世禾立即改口:「這次我一定。」
「嗯。」
總算過關。
溫長老看著兩人一來一回,最終只冷哼一聲:「等你們商量完,槐溪村都可以直接吃明早的飯了。」
俞世禾訕訕收聲。
一行人沒有再耽誤。
——
槐溪村位於青雲山南側。
從山中御劍過去不過半個時辰。
俞世禾這次已經比第一次熟練許多,至少站上劍以後沒有下意識去抓蕭驚亦的袖子。
只是高空風一起來,他身體還是本能僵了一下。
蕭驚亦站在前方,像背後長了眼睛。
劍速很快放慢。
俞世禾低頭看了眼腳下。
雲霧從劍側掠過去,速度明顯比同行弟子慢了一截。
他沒忍住開口:「蕭仙長。」
「嗯。」
「其實可以快一點。」
「來得及。」
「我不怕了。」
「嗯。」
「那為什麼還這麼慢?」
前方安靜了兩息。
蕭驚亦才道:「你臉色不好。」
俞世禾一愣,下意識摸了摸臉。
「有嗎?」
「有。」
大概是接連遭遇鎖魂陣,又聽見槐溪村的事,他自己沒覺得,身體倒比腦子誠實。
俞世禾看著前面的背影,沉默片刻:「你什麼都看得出來?」
「不是什麼都。」
「那還能有什麼看不出來?」
這一次蕭驚亦沒有立刻回答。
風吹得他那白衣衣擺輕輕揚起。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道:「你不說的事。」
俞世禾眼神微動。
他忽然聽懂了。蕭驚亦能看出他頭疼,能看出他不高興,也能看出他什麼時候在逞強。
可如果俞世禾真的不想說,蕭驚亦不會逼他。
就像那些夢,就像問靈台上他明顯隱瞞了一部分內容,對方也從未追問。
俞世禾唇角慢慢彎了一點。
「蕭仙長。」
「嗯。」
「你這樣挺好的。」
蕭驚亦背影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什麼?」
「沒什麼。」
這次輪到俞世禾不解釋了。
他難得占了一回上風,心情稍好。
蕭驚亦似乎回頭看了他一眼,最後也沒問。
——
槐溪村比俞世禾想像中熱鬧許多。
夕陽還沒完全落下,村口有人挑著柴回來,田邊幾個孩子追著木球跑,遠處炊煙一縷縷升起,隱約還能聽見誰家婦人喊孩子回去吃飯。
一切正常得不像幾個時辰以後便可能出事。
俞世禾從劍上下來,看著眼前景象,神情反而更凝重。
「村民還不知道?」
先到一步的太玄宗弟子迎上來:「怕打草驚蛇,目前只說山中妖獸異動,請村民今晚暫時離村避險。」
「有人不願意走?」
「很多。」
弟子神色有些無奈,「他們世代住在這裡,家裡還有牲畜、糧食,聽說只是可能有妖獸,不少老人不願離開。」
俞世禾並不意外。
對他們而言,所謂修士、血陣都太遠。
家裡的田和糧食才是真的。
自己一開始……也是這樣的。
俞世禾垂下眼眸。
溫長老問:「轉移了多少?」
「大概六成。」
「剩下的人繼續勸。」
「是。」
蕭驚亦忽然道:「陣找到了嗎?」
弟子搖頭:「沒有。」
「陣峰已經查過村口、水井、祠堂和周圍山林,都沒有明顯陣紋。」
俞世禾眉頭輕輕皺起。
整個村。
若要同時牽動上百人的血,不可能一點痕跡都沒有。
除非……
「不是提前畫好的。」
眾人看向他。
俞世禾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蹲身抓了一把泥土。
很普通。
沒有血腥味,也沒有異常靈力。
他搓了搓指尖上的土:「之前那些試陣都已經提前準備好,所以我們一直在找現成的陣。」
「可冊子上寫的是子時。」
溫長老明白過來:「陣還沒成。」
俞世禾點頭:「或者說,最後一步還沒完成。」
蕭驚亦掃視四周:「需要什麼?」
「活血。」俞世禾幾乎沒有猶豫,說完以後,自己卻忽然怔了一下。
又是這樣,答案直接從腦海里冒出來。
不是002告訴他的,也不是這些天才學會的。
仿佛他本來就知道。
蕭驚亦第一時間注意到他表情變化:「又想起什麼?」
俞世禾搖頭:「沒有。」停頓一下,又補充,「只是知道。」
蕭驚亦沒有繼續問,只低聲道:「別強想。」
「知道。」
俞世禾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如果是大範圍血引陣,不一定需要把陣紋提前刻在地上。」
「水、食物、香火,甚至牲畜的血,都可能成為引子。」
話音剛落。
旁邊一直聽著的村中老人忽然神色一變。
「牲畜?」
眾人同時看向他。
老人臉色有些發白:「今天下午,村里幾戶人家的雞鴨突然都死了。」
溫長老眸色一沉:「哪裡?」
「東邊。」
「還有……」
老人像想到了什麼,聲音越發不安,「村西老周家的牛也死了。」
「本來都好好的,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倒地抽了幾下就沒氣了。」
蕭驚亦立即道:「帶路。」
——
周家院子不大。
他們趕到時,死掉的黃牛還躺在棚里。地上已經有村民鋪了草木灰,準備第二天處理。
俞世禾剛踏進院門,腳步便停住。
「血呢?」
周家男人愣了一下:「什麼?」
「牛死的時候沒有流血?」
「有、有的。」
男人趕緊指向旁邊,「嘴裡、鼻子裡流了不少,我拿水衝過。」
水。
俞世禾心下一沉。
「衝去哪了?」
男人指了指院角。
那裡有一條窄窄的排水溝,一路通向村外。
不。
不是村外。
俞世禾順著溝渠方向抬眼,「這條水溝最後去哪?」
「村裡的灌渠。」
溫長老臉色驟變。
蕭驚亦幾乎同時轉身:「去水井。」
幾個人立即出了院子。
俞世禾跟在後面,剛跑兩步,手腕便突然被人握住。
蕭驚亦沒回頭,只把速度稍微放慢。
「跟緊。」
俞世禾看了眼兩人相扣的手腕,又看了看前面。
眼下情況緊急,好像也沒什麼。
「哦。」
他應了一聲。
沒掙。
——
槐溪村中央只有一口公井。
井水連著地下水脈,也連著村中幾條灌渠。
他們趕到時,已有陣峰弟子圍在井邊檢查。
「讓開。」
溫長老快步上前。
俞世禾站在幾步外,看著那口井陷入深思。
表面沒有異常,井壁也沒有陣紋。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胸口忽然出現了一種很輕的不適。
像有什麼東西正隔著水面看他。
蕭驚亦見他停下,開口道:「怎麼了?」
俞世禾沒有回答。
他慢慢往前半步,只見水井裡漆黑一片,看不見底。
「有東西。」
陣峰弟子立刻警覺:「哪裡?」
俞世禾抬手指向井底,「下面。」
溫長老正要喚人探查,井中卻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
咚。
像有什麼東西撞在石壁上。
所有人動作同時停住。
咚。
又是一聲,這次更清楚。
不是水,也不是石頭。像是……有人在下面敲。
一名弟子臉色微變:「莫非井裡有人?」
俞世禾盯著漆黑井口。
不知道為什麼,腕間那道已經消失許久的金色雲翼紋忽然微微發熱。
下一瞬,井底傳來一個極輕的聲音。
隔著深水。
斷斷續續。
「……世禾。」
俞世禾瞳孔驟然收緊。
蕭驚亦握著他手腕的力道也在同一瞬間收緊。
井底再次傳來聲音,比剛才更清晰。
「俞世禾。」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