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那道聲音落下的瞬間,俞世禾腕間驟然一燙。
原本隱去的金色雲翼紋,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來。灼熱感順著腕骨一路往上,甚至牽得眉心都跟著輕輕刺了一下。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腦海里的002已經先一步響起。
【檢測到未知神魂波動。】
【宿主神魂封印正在自主加固。】
短短兩句,語速比平時快了許多。
俞世禾心下一沉:「下面是什麼?」
002沒有立刻回答。
【正在解析……】
【解析失敗。】
俞世禾盯著漆黑的井口,正想再問,系統卻突然補了一句。
【警告。】
【宿主,不要靠近。】
俞世禾神色微頓。
這還是002第一次用這種近乎命令的語氣阻止他。
「你認識它?」
系統安靜了幾息。
【……不知道。】
俞世禾眉頭緩緩皺起。
不是「權限不足」,也不是「無法解析」,而是是不知道。
他還想繼續追問,手腕卻忽然一緊,整個人已經被人往後帶開數步。
蕭驚亦擋在他身前,長劍不知何時已經出鞘,劍鋒斜指地面,泛著冷冽靈光。
「別過去。」
俞世禾抬眼看了看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眼被攥住的手腕:「我沒準備過去。」
蕭驚亦回頭,明顯不信。
「真的?」
俞世禾有些無奈,「002也讓我離遠一點。」
聽見這個稱呼,蕭驚亦眼神微動:「它發現了什麼?」
「未知神魂波動。」
俞世禾頓了頓,還是如實道:「而且它讓我不要靠近。」
蕭驚亦握著他手腕的力道頓時緊了幾分。
「那就站這裡。」
「嗯。」
這一次答應得太乾脆,蕭驚亦反而多看了他一眼。
俞世禾挑眉:「怎麼,我聽話了你還不習慣?」
「有一點。」
「……」
俞世禾抿了抿唇。
行。
這人最近是越來越會堵他了。
溫長老已經走到井邊,卻沒有直接探身往下看,而是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鏡,屈指在鏡面上一彈。
靈光閃過。
銅鏡緩緩懸至井口上方,一縷銀白色光線從鏡面垂下,沒入深井。
片刻後,鏡中逐漸顯出井底景象。
井水很深,水面卻異常平靜。
沒有人,也沒有屍體,最下方只有一片黑漆漆的水。
俞世禾看了片刻:「聲音不是從人嘴裡出來的?」
「當然不是。」溫長老神情冷肅,「活人沉在這種深度,還能隔著水和你說話?」
俞世禾想了想:「修仙界嘛,我以為可能。」
溫長老額角一跳:「閉嘴。」
「哦。」
蕭驚亦唇角似乎極輕地動了一下,俞世禾立刻捕捉到:「你是不是笑了?」
「沒有。」
「我看見了。」
「看錯了。」
「……」
很好。
現在連說謊都會了。
溫長老懶得管這兩個小輩,手中法訣一變,鏡中畫面繼續往下。
井底淤泥慢慢顯現。
就在所有人以為下面再無異常時,一名陣峰弟子忽然道:「等等。」
溫長老停下。
「放大東南角。」
銀光移過去。
淤泥里露出半截暗紅色的東西。
看起來很細,像一根釘子。
溫長老神色驟然沉下:「引魂釘。」
俞世禾偏頭:「又是什麼?」
「用來鎖定神魂氣息的邪物。」
溫長老盯著鏡面,「一般需要提前得到目標的血、發或者神魂殘息,釘入陣中以後,只要目標進入一定範圍,便會立即產生感應。」
俞世禾眼神慢慢變了。
「所以剛才那句『找到你了』……」
「不是在和你打招呼。」
蕭驚亦聲音很冷:「是在傳訊。」
俞世禾沉默,是真的被震撼住了。
也就是說。
從他踏進槐溪村的那一刻起,對方可能就已經知道了。
「他們手裡有我的東西。」
俞世禾抬起自己的手腕,看著那道仍舊隱約發亮的雲翼紋,「不然不可能提前鎖定神魂,對吧?」
溫長老沒否認:「大概率如此。」
氣氛頓時沉了下來。
畫像。
性情。
神魂氣息。
那群黑衣人知道的,明顯比他們最初預想得更多。
甚至可能比俞世禾自己還了解他。
蕭驚亦忽然抬手,將他的袖口往下拉了一截,蓋住那道金色印記。
俞世禾低頭:「為什麼遮?」
「不想看它。」
「……」這個理由聽起來多少有點任性。
俞世禾抬眸,卻發現蕭驚亦神情並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
他盯著那截已經被衣袖遮住的手腕,眼底壓著明顯的冷意。
感覺像是在討厭一個正在傷人的東西。
俞世禾莫名安靜了些。
片刻後才輕聲道:「不疼了。」
蕭驚亦抬眼,「真的?」
「真的。」
他晃了晃手腕,「就是剛才燙了一下。」
蕭驚亦仍舊不放心,指腹輕輕搭上腕骨。
見體溫正常,脈搏也穩。
這才鬆開。
俞世禾看著他的動作,忽然覺得最近自己被把脈、摸手腕的次數實在太多了。
再這麼下去,他都快條件反射伸手了。
正想著,溫長老已經開口:「引魂釘不能直接拔。」
「為什麼?」
「這東西與整個槐溪村的陣連在一起。貿然拔掉,很可能提前觸發。」
俞世禾神色一斂:「整個村子?」
溫長老抬手示意一旁弟子。
那人立即將剛剛查到的灌渠圖鋪在地上。
槐溪村確實不大,可水路有很多。
中央公井連著地下水脈,幾條灌渠分別穿過村東、村西,再流進田地。
俞世禾蹲下身來,看了幾眼便察覺不對。
「這些水溝……」
陣峰弟子點頭:「剛才我們重新查過。」
「牛血被衝進灌渠以後,沿著水路分別經過村中七處位置。」
他說著,用筆在圖上點出七個點。
俞世禾眼皮輕輕一跳。
七,又是七。
七個活人和七條血線,現在槐溪村又有七處節點。
到底有何寓意?
溫長老沉聲道:「牲畜不是突然死的。」
「有人在它們身上提前做了手腳。」
「等血流進灌渠,再順著水路走過整個村子,陣的基本輪廓也就成了。」
俞世禾看著圖,眉頭越來越緊:「所以他們根本不需要提前在地上畫陣。」
「村裡的水路就是陣紋。」
「對。」
旁邊弟子臉色難看:「而且很多村民這幾日都喝過井水。」
俞世禾抬頭。
「井水也有問題?」
「不確定。」
「但剛才檢查以後,水中發現了一種極淡的血氣。」
溫長老接過話:「對普通人無害,甚至不會察覺。」
「可一旦陣法啟動……」
他沒有繼續,俞世禾已經聽懂了。
到時,整個村子的人都會成為陣的一部分。
難怪冊子上寫的不是幾人,而是整個槐溪村。
「現在離子時還有多久?」
「一共不到三個時辰。」
時間比想像中更緊。
蕭驚亦直接開口:「先撤人。」
溫長老點頭:「所有人全部撤出槐溪村五里之外,不得飲用村中任何水源。」
「那陣呢?」俞世禾問。
「找七個節點。」
「只要在子時之前毀掉其中三個,陣法就無法完整閉合。」
陣峰弟子立即起身:「弟子帶人去。」
眾人迅速分開。
俞世禾也剛準備起身,肩膀便被人按住。
他動作一停,不用回頭都知道是誰。
「我知道。」
蕭驚亦看著他。
俞世禾十分自覺地補充:「不亂跑,不碰陣,不單獨行動。」
「還有。」
「還有?」
蕭驚亦目光落到他眉心:「不准強行想以前的事。」
俞世禾失笑:「這個我怎麼控制?」
「能。」
「怎麼能?」
「頭疼就停。」
嗯……簡單粗暴,偏偏也沒錯。
俞世禾只好點頭:「好。」
蕭驚亦這才鬆開手。
可還沒等兩人離開,井底忽然又響起了一聲。
咚。
這一次,比剛才沉得多。
眾人腳步同時停下。
溫長老猛地回頭。
眾人的目光聚焦在井中,只見銅鏡里的井水開始出現波紋。
一圈。
兩圈。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水下緩緩移動。
俞世禾腕間那道剛平靜下來的印記再次灼熱起來。
與此同時,002的聲音陡然響起。
【宿主。】
【立即離開水井。】
俞世禾心下一驚。
「怎麼了?」
002沒有回答。
下一瞬,鏡中的井水驟然變紅。
不是被血染紅,而是無數細密的紅線從井壁深處同時亮了起來。
像密密麻麻的血管,順著石縫往上爬。
溫長老臉色大變:「退!」
蕭驚亦已經將俞世禾拉到身後。
劍光橫掃而出,瞬間在井口前斬出一道深痕。
幾乎就在同時——
轟!
井水猛地炸開,大片水珠騰飛在空中衝出井口,卻沒有落地。
所有水珠懸停在半空,表面映著夕陽,泛著詭異的紅。
隨後,一道模糊的人影緩緩從水中立了起來。
沒有臉,更沒有五官,只有一個近似人的輪廓。
它站在井口上方。
明明沒有眼睛,俞世禾卻能清楚感覺到它在看自己。
有些詭異。
002徹底安靜。
俞世禾在心裡叫了一聲:「002?」
沒有回應。
「002。」
還是沒有。
這是系統綁定以來,第一次在他主動呼叫時完全失去聲音。
俞世禾臉色終於變了。
而那道水中人影緩緩抬起手,隔著數丈距離,朝他伸來。
「世禾。」
聲音輕得像嘆息。
「你連我……」
「也忘了嗎?」
俞世禾沒有回答。
下一刻,蕭驚亦已經向前一步,徹底擋住那道身影投來的視線。
長劍橫於身前。
眉眼冷得像覆了一層寒霜。
「離他遠點。」
水中人影停住。
片刻後,它竟緩緩偏了偏頭,像第一次真正注意到蕭驚亦一般。
隨後,一聲極輕的笑從井上傳來。
「原來如此。」
「難怪這一次……」
「你來得這麼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