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忽然安靜了幾息。
俞世禾下意識偏過頭看去。只見蕭驚亦就站在他身側，仍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樣，像是聞燼剛才說的人和他沒有半點關係。
可那隻搭在劍柄上的手，卻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些。
俞世禾又看向聞燼：「為什麼？」
聞燼沒有立即回答。
他低垂著眼，指腹慢慢摩挲著腕間尚未癒合的傷痕，像在斟酌哪些能說，哪些又會觸碰那道禁制。
俞世禾見狀，主動補了一句：「能說多少說多少，別再把自己說吐血了。」
聞燼動作微頓，抬頭看他。
眼底那點複雜又深了一層：「你還是這樣。」
「哪樣？」
「明明是自己的事，先擔心的卻總是別人。」
俞世禾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笑了下：「主要是溫長老救你也挺費勁，我這是替他省事。」
一旁的溫長老冷冷看過來，「老夫謝謝你。」
「不客氣。」
「……」
聞燼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笑意很快又淡下去。
「世禾，你覺得那些人以前最忌憚蕭驚亦什麼？」
俞世禾想了一下：「他的劍？」
這答案應該挺合理。
現在的蕭驚亦一劍下去能劈山，千年前那位如果也差不多，換誰都得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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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聞燼搖了搖頭：「他的劍當然可怕，但不是最可怕的。」
俞世禾眉梢輕挑：「那是什麼？」
聞燼抬起眼，視線在兩人之間停了一瞬。
「他能讓你停下來。」
俞世禾神情微怔。
「我？」
「嗯。」
「停下來做什麼？」
聞燼沒有立刻回答，只反問：「你現在遇到別人出事，第一反應是什麼？」
俞世禾張了張嘴。
救。
這個字幾乎已經到了嘴邊，可他突然想起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
青雲山的血引陣。
槐溪村。
聞燼。
還有地下古殿裡那些鎖鏈。
似乎每一次看到有人身處危險，他的身體都會比腦子更快一步。
聞燼看懂了他的表情：「以前也是，別人勸你不要去，你嘴上會答應，轉頭呢……」
俞世禾遲疑了一下：「還是會去？」
聞燼面無表情地點頭。
「……」
挺像他能幹出來的事。
俞世禾有點心虛地摸了摸鼻尖：「那也不能說沒人攔得住吧？」
「有。」
聞燼目光轉向蕭驚亦，「他。」
俞世禾也順著看過去。
蕭驚亦從始至終都沒有插話，直到此刻才皺了皺眉：「為什麼？」
「不知道。」聞燼回答得乾脆。
俞世禾：「？」
「你不是親眼見過？」
「見過。」
聞燼道：「可我不知道為什麼你會聽他的。」
「事實上，大多數時候你也並不算聽話。」
俞世禾立刻覺得這才合理。
聞燼卻接著道：「但別人說『不要去』，你聽完只會想怎麼瞞著人過去。」
「蕭驚亦說『不要去』……」他停了一下，繼續道：「你會真的考慮，能不能換一種辦法。」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俞世禾臉上的笑意也慢慢淡了些。
這其實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一個是嘴上聽，另一個是心裡真的把那個人的話放了進去。
「所以他們怕他，不只是因為他能保護我。」俞世禾若有所思，「是因為他會攔著我做某些事。」
「對。」
聞燼聲音很輕。
「他們最怕的，是你開始惜命。」
俞世禾眼睫輕輕一顫。
「而只要他在你身邊，你就沒那麼容易把自己的命也一起算進去。」
聞燼說完這句話，便沒有繼續。
可俞世禾腦海里卻莫名閃過許多畫面。
「站在我身後。」
「別碰。」
「頭疼就停。」
「不是你的錯。」
「別拿自己去換。」
一路走到現在，蕭驚亦似乎一直都在重複做同一件事。
把他往後拉，或者再往後一點。
好像只要稍微看不住，他就會自己往危險里走。
俞世禾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蕭仙長。」
「嗯。」
「這麼看來，你這輩子幹的事和以前還挺像。」
蕭驚亦垂眸看他：「什麼？」
「看著我。」
說完，俞世禾自己先怔了一瞬。
先前還在石台上時，那句近乎命令的「看著我」忽然從記憶里浮現出來。
蕭驚亦顯然也想到了，兩人視線碰在一起。
片刻後，他低聲道：「可以。」
俞世禾一愣：「什麼可以？」
「看著你。」
語氣太過自然。
俞世禾原本只是隨口一說，反倒被他這句話堵得沒了聲音。
聞燼靠在床頭，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沉默片刻，忽然扯了下唇角，「果然。」
俞世禾回頭：「果然什麼？」
「沒什麼。」
聞燼移開目光，「只是覺得九百多年過去，有些東西還是沒怎麼變。」
蕭驚亦淡淡道：「說清楚。」
聞燼抬眼：「不想。」
「……」
俞世禾第一次發現，聞燼似乎真的不太喜歡蕭驚亦。
偏偏蕭驚亦也沒給他什麼好臉色。
兩個人一個記得過去，一個什麼都不記得，竟然還能莫名形成一種互相看不順眼的氣氛。
俞世禾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問：「你們以前真沒仇？」
聞燼冷笑：「沒有。」
蕭驚亦面無表情：「我不記得。」
聞燼臉色果然又黑了一點。
俞世禾差點笑出聲。
溫長老終於看不下去，烏木杖往地上一敲：「要敘舊出去敘。」
俞世禾立即收斂：「我們說正事。」
聞燼也重新認真起來。
「那些黑衣人既然已經確認你回來了，就不會停。」
「他們接下來未必會直接對你動手。」
俞世禾皺眉：「會從我身邊的人下手？」
聞燼沒有否認。
「他們很了解你。」
「知道什麼能讓你主動出現。」
這句話讓俞世禾臉上的笑徹底淡了。
槐溪村就是最直接的例子。
死人。
求救。
只要把足夠多的人擺到他面前，對方似乎篤定他一定會走進陷阱。
蕭驚亦忽然道：「以後不要一個人離開主峰。」
俞世禾側頭：「這麼嚴重？」
「嗯。」
「膳堂呢？」
「有人陪。」
「藏經閣？」
「我陪。」
「那我要是在院子裡曬太陽？」
「隨你。」
俞世禾剛想鬆口氣，就聽見後半句。
「我會知道。」
「……」
這已經不是保護了吧？
俞世禾狐疑地看著他：「蕭仙長，我怎麼感覺自己要被軟禁？」
「二選一。」
「什麼？」
「有人陪。」
蕭驚亦頓了一下，「或者不出門。」
俞世禾：「……」
居然還真沒第三種。
他正準備據理力爭，沉寂許久的002卻忽然在腦海中響起。
【宿主。】
俞世禾神色微頓。
「怎麼？」
【檢測到第一命劫者命線出現異常波動。】
他臉上的笑意一下收住。
自從他要求002不要頻繁播報普通情緒變化後，系統已經很少主動出現。
能讓它直接提醒的，絕不會是小事。
俞世禾在心裡問：「什麼異常？」
短暫的檢測聲過後，002再次開口。
【第一命劫·原定死亡節點發生偏移。】
俞世禾心口驟然一沉，「偏移是什麼意思？」
系統停頓一瞬。
【經重新測算。】
【蕭驚亦原定命劫——】
【提前了。】
俞世禾猛地抬頭。
蕭驚亦就在他面前。
還沒察覺發生了什麼，只因他的臉色變化而輕輕蹙起眉。
「怎麼了？」
俞世禾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下一條提示，已經緊跟著出現在腦海。
【預計剩餘時間：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