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太玄宗時,天已經快亮了。
折騰一整夜,俞世禾剛從劍上下來,腳底便有些發虛。蕭驚亦察覺得快,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俞世禾站穩後低頭看了眼,忍不住道:「蕭仙長,我只是累,不是要倒。」
「嗯。」
嘴上應著,手卻沒松。
俞世禾:「……」
算了,他現在已經懶得爭這種事了。
聞燼早已被直接送往問靈峰。
溫長老進殿前還特意回頭瞪了俞世禾一眼:「你回去睡覺。」
俞世禾原本已經邁出去的腳默默收回來:「我也沒說要跟。」
溫長老冷笑:「你臉上寫了。」
「……」
最近怎麼誰都會這一招?
俞世禾不服氣地摸了摸自己的臉,轉頭問蕭驚亦:「真這麼明顯?」
蕭驚亦垂眸看他:「嗯。」
俞世禾頓時不想問了,「行,我睡覺。」
他轉身走出兩步,又回頭:「聞燼醒了記得告訴我。」
溫長老頭也沒回:「知道了。」
俞世禾這才放心。
只是走到岔路口,蕭驚亦依舊跟在旁邊。
「你不回寒霜殿?」
「送你回去。」
「我認識路。」
「嗯。」
「那你還送?」
蕭驚亦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靜:「順路。」
俞世禾腳步一頓,抬頭看向寒霜殿所在的另一座山峰,又看看自己客院的方向。
「這兩個地方哪裡順?」
蕭驚亦沉默兩息,復又答:「現在順。」
俞世禾愣了下,隨後沒忍住笑起來。
好,這找的理由越來越敷衍了。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竟然沒拆穿,只輕輕「哦」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晨霧還沒散。
山路兩旁很安靜。
走到一半,俞世禾忽然想起昨晚幻境裡那一劍。
那時候沒空細想,如今安靜下來,畫面反倒越發清晰。
白衣染血,長劍穿心。
還有蕭驚亦那雙紅得嚇人的眼睛。
不像恨,更不像真的想殺他,可劍確實在他手裡。
「又在想?」
身旁聲音突然響起。
俞世禾回神:「你怎麼知道?」
「皺眉。」
「……」
又是皺眉。
他下意識想抬手揉眉心,卻被蕭驚亦先一步握住手腕。
「別揉。」
「為什麼?」
「昨日碰得太多。」
俞世禾這才想起石台上的金線都差點鑽進去了。
他老實放下手:「好吧。」
蕭驚亦卻沒立即鬆手。
俞世禾低頭看了兩秒,忽然道:「你是不是也在想那一劍?」
蕭驚亦指尖微頓,「嗯。」
「怕真是你?」
「不是。」
「那是什麼?」
蕭驚亦沉默片刻,才道:「怕你疼。」
俞世禾一怔。
「過去的疼也算?」
「算。」
回答得太快,俞世禾原本準備好的調侃突然沒了。
他看著蕭驚亦的側臉,心口像被什麼很輕地撞了一下。
片刻後才慢慢開口:「可我現在已經不疼了。」
蕭驚亦垂眸:「那也發生過。」
俞世禾安靜了一會兒,忽然又笑了。
這次不是習慣性的遮掩,是真的有點想笑。
「蕭仙長。」
「嗯?」
「你這樣會把人慣壞的。」
蕭驚亦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幾息才道:「那就壞。」
俞世禾腳步猛地剎住。
蕭驚亦也停下,像沒覺得自己剛才那句話有什麼問題。
俞世禾盯著他看了半晌。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知道。」
「……」
行。
看來只有他覺得奇怪。
俞世禾移開視線,耳根莫名有些發熱:「走吧。」
這次換他先往前。
蕭驚亦看著他的背影,眼底似乎掠過一點很淺的笑意。
——
俞世禾這一覺一直睡到下午。
醒來時,知清已經在屋裡留了飯,還有一張溫長老叫人送來的字條。
【醒後,來問靈峰。】
只有六個字,一點多餘的話都沒有。
俞世禾看完嘆氣:「這字條和溫長老本人一樣凶。」
002十分客觀。
【無法評價。】
「你最近越來越沒用了。」
【……】
系統選擇沉默。
俞世禾簡單吃了些東西,便去了問靈峰。
剛進院門,就看見蕭驚亦已經在那裡。
他腳步一停:「你怎麼又比我快?」
「剛到。」
溫長老正好從屋裡出來,聞言面無表情地拆穿:「來了半個時辰。」
蕭驚亦:「……」
俞世禾沒忍住笑:「剛到?」
蕭驚亦看向別處,「嗯。」
俞世禾終是沒繼續逗他。
聞燼已經醒了。
他靠在床頭,臉色仍舊蒼白,手腕和腳踝都纏著藥布。失去那些鎖鏈後,整個人反而顯得比地下古殿裡更加虛弱。
看見俞世禾進來,他眼神明顯亮了一瞬。
「您來了。」
俞世禾走到床邊坐下:「別叫您。」
聞燼一怔。
「聽著怪彆扭的。」
「那……」
聞燼猶豫許久,「世禾?」
俞世禾覺得這樣順耳多了:「可以。」
站在旁邊的蕭驚亦神色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俞世禾沒注意,聞燼卻看見了。
他視線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眼底忽然多了點很複雜的意味。
蕭驚亦冷冷看過去:「有話?」
「沒有。」
聞燼立刻收回視線。
俞世禾莫名其妙:「你們兩個以前真認識?」
聞燼沉默。
「又不能說?」
「不是。」
聞燼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關於你的過去,我被禁制限制。但有些關於他的……」
他抬眸看向蕭驚亦,眼中流露出幾分複雜:「我是不想說。」
俞世禾眉梢一挑,「為什麼?」
聞燼扯了下唇角,「不喜歡他。」
蕭驚亦神色平靜:「巧了。」
俞世禾:「……」
等等。
這兩個人第一次正式說幾句話,怎麼就已經互相看不順眼了?
「你們百輩子前有仇?」
聞燼冷笑:「算不上。」
蕭驚亦淡淡道:「從未見過他,自是不記得。」
「……」
更氣人了,聞燼臉色明顯黑了一點。
俞世禾實在沒忍住,偏頭笑了好一會兒。
溫長老在旁邊看得不耐煩:「笑夠了沒有?」
俞世禾很快坐正,終於問起正事:「昨晚那些黑衣人,你知道嗎?」
聞燼臉上的神情隨之沉下來。
「不知道現在是誰。」
「現在?」
「那種黑紋,以前出現過。」
俞世禾立刻追問:「什麼時候?」
聞燼張了張嘴,頸側卻隱約浮起一絲黑線。
他當即停住。
俞世禾看見後立刻抬手:「別說了。」
聞燼閉了閉眼,那道黑線慢慢退下去。
「我能告訴你的只有一件事。」
「什麼?」
聞燼抬眼,神色前所未有地認真。
「別把他們當成一群想開門的瘋子。」
「他們真正想要的不是門。」
俞世禾眉心微蹙:「那是什麼?」
聞燼看著他良久。
「是你。」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俞世禾沒有立刻說話。
聞燼繼續道:「畫像、引魂釘、血陣,甚至青雲山那扇門。」
「都只是為了確認一件事。」
「確認什麼?」
「確認你真的回來了。」
聞燼手指緩緩收緊,「現在他們已經確認了。」
「所以從今天開始——」他聲音越來越低,「你最好不要再一個人離開蕭驚亦的視線。」
俞世禾一怔。
怎麼連聞燼都這麼說?
他下意識看向旁邊的人,蕭驚亦神色倒是十分自然,甚至像對這句話相當滿意。
俞世禾有點無語:「為什麼一定是他?」
聞燼看著兩人,這次沉默來得格外久。
最終他只扯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因為以前。」
「他們最怕的就是——」
「你們兩個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