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最好……真的看得住。」
最後一個字落下，黑影徹底潰散。
古殿裡的黑霧卻沒有隨之消失，反而像失去了束縛般瘋狂往四周翻湧。腳下白玉磚接連裂開，原本已經熄滅的長明燈也一盞接一盞炸裂。
砰！
俞世禾下意識抬手擋了一下飛來的碎屑。
蕭驚亦比他更快，劍氣橫在身前，將碎石盡數震開。
溫長老扶著已經昏迷的聞燼，臉色難看：「鎮魂鏈一斷，這地方撐不了多久。」
話音剛落，頭頂便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咔——
俞世禾抬頭。
穹頂已經裂開了一條縫。
「先出去。」蕭驚亦當機立斷。
「聞燼怎麼辦？」
「帶走。」
蕭驚亦上前，剛準備接人，俞世禾已經十分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
蕭驚亦動作微頓，抬眼看他。
俞世禾攤手：「我這次什麼都沒搶。」
「……」
「你不是一直防著我往前沖嗎？」
蕭驚亦沒說話，只從溫長老手中接過聞燼。
俞世禾看著那人被蕭驚亦直接背起來，莫名覺得有點新鮮。
「蕭仙長。」
「嗯。」
「第一次見你背人。」
「閉嘴，走路。」
「哦。」
溫長老從旁邊經過，冷冷補了一句：「再聊兩句，等會兒可以一起埋這。」
俞世禾立即正色跟上。
——
回去的石階已經開始塌了。
眾人一路往上，腳下不斷有碎石滾落。
走到一半，俞世禾腕間的雲翼紋忽然暗下去。
與此同時，002出聲。
【檢測到槐溪村血陣能量正在下降。】
俞世禾腳步微頓：「主陣眼毀了？」
【主陣核心連接已斷。】
【槐溪村困陣預計三十息內徹底失效。】
這算是今晚聽見的第一個好消息。
俞世禾鬆了口氣：「村裡的人應該安全了。」
蕭驚亦側眸：「002說的？」
「嗯。」
俞世禾眼底終於重新有了點笑意，「至少沒白下來這一趟。」
蕭驚亦卻看了他一眼：「你也差點沒白出去。」
「……」
這話聽起來怎麼那麼奇怪。
俞世禾想反駁，頭頂突然掉下一塊碎石。
他還沒抬頭，肩膀便被蕭驚亦一把攬住，整個人往旁邊帶開。
碎石砸在腳邊。
俞世禾低頭深深看了一眼，又看向扣在自己肩上的手。
「蕭仙長。」
「走。」
「我還沒說話。」
「知道你要說什麼。」
「……」
行。
越來越熟了。
——
眾人踏出石門的下一刻，身後整條地道轟然坍塌。
轟——！
地面震動。
石台中央那道裂縫徹底合攏，原本遍布四周的金色陣紋也一點點熄滅，仿佛地下那座古殿從來沒有出現過。
聞燼被困了九百七十六年，那道黑影也在下面等了近千年。
而自己……
似乎同樣與這裡有關。
可現在什麼都沒了。
「捨不得？」
蕭驚亦忽然問。
俞世禾回過神：「不是。」
他頓了一下，笑意淺了些：「只是覺得過去好像越來越近。」
「以前我什麼都不知道，還挺輕鬆。」
「現在知道一點，反而發現後面還有一大堆。」
蕭驚亦沉默片刻：「後悔進來？」
「那倒沒有。」
俞世禾看向被背在他身後的聞燼，「至少救了個人。」
蕭驚亦眉頭輕輕一皺。
俞世禾一看就懂：「又來了。」
「什麼？」
「你是不是又想說，別什麼人都救？」
「沒有。」
蕭驚亦看著他，「這次你沒有拿自己換。」
俞世禾怔了一下，隨後眼睛慢慢彎起來。
「所以表現不錯？」
「嗯。」
「有獎勵嗎？」
蕭驚亦明顯沒想到還有這一出。
「你想要什麼？」
俞世禾本來只是隨口逗他，結果對方真問，他反倒卡了一下。
想要什麼？
他看了蕭驚亦幾息，忽然想起剛才幻境裡的那把劍。
笑意也跟著淡了些。
「我想問你一件事。」
蕭驚亦沒有迴避：「問。」
「如果……」
俞世禾停頓片刻，「我是說如果。」
「以後證明我胸口那一劍，真的和你有關。」
蕭驚亦腳步停住。
夜色下，兩個人安靜地對視。
俞世禾原本以為他會說「不可能」。
可蕭驚亦沒有。
良久，他只是問：「你會怕我嗎？」
俞世禾想了想，「現在不會。」答的很快，顯然蕭驚亦眼底有些許錯愕。
俞世禾繼續道：「過去發生過什麼，我又不知道。」
「說不定真是我逼你捅的呢。」
蕭驚亦眉心微蹙：「別亂猜。」
「舉個例子。」
「也不許。」
「……」
管得真寬。
俞世禾無奈，卻還是收了玩笑：「所以等我想起來再說。」
「到時候該怪誰怪誰。」
「該算帳算帳。」
蕭驚亦看著他：「如果真是我呢？」
俞世禾眨了一下眼，這一次反倒是蕭驚亦繼續說了下去。
「如果過去的我真的傷過你，你不用因為現在信我，就替以前的我找理由。」
聲音很輕，卻異常認真。
俞世禾看了他許久。
忽然覺得這人有時候真的很奇怪。
別人都恨不得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他倒好。證據都還沒有，就先把「可以怪我」擺在這裡。
俞世禾唇角輕輕揚起：「那你也不用現在就搶著認罪。」
蕭驚亦沒說話。
「等真相出來。」
俞世禾伸手，很輕地拍了下他的手臂。
「現在先活著出去，其他的以後再說。」
蕭驚亦垂眸看了眼被碰過的位置，片刻後低低應了一聲。
「嗯。」
——
槐溪村那邊很快傳來消息。
困陣已經徹底消失。
所有村民都安全撤離，無人死亡，只是部分喝過井水的人身體虛弱，需要服用解毒丹休養幾日。
溫長老聽完，臉色總算好看一些。
「先回宗門。」
「聞燼的神魂損耗太重，今晚不能再問。」
俞世禾點頭，他也沒打算現在把人搖醒。
臨上劍前，聞燼卻突然動了一下。
「……世禾。」
聲音很輕。
俞世禾立刻回頭：「醒了？」
聞燼沒有睜眼，像只是短暫恢復了一點意識。
「別找……」
俞世禾稍稍湊近了些。
「什麼？」
聞燼眉頭死死皺著，聲音斷斷續續。
「別找過去……不是所有……故人……」後面的話徹底沒了。
俞世禾站在原地。
溫長老檢查一遍：「又昏過去了。」
「他說什麼？」
俞世禾沉默片刻。
「沒什麼。」
他抬頭看向夜色中的青雲山。
不是所有故人，都值得見。
可問題是——
現在那些所謂的故人，似乎已經在一個接一個主動找他了。
而就在眾人離開後不久。
已經徹底閉合的石台縫隙間，忽然滲出一縷極細的黑霧。
霧氣緩慢凝聚，最終化成一枚只有指甲大小的黑色印記。
與那些黑衣人衣襟深處藏著的紋樣——
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