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落下後,002便沒再出聲過了,俞世禾卻是徹底睡不著了。
他靠著床頭坐了好一會兒,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兩個字。
死亡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實在太遙遠了。
他明明醒來後會疼,會怕受傷,會笑,會講樂子,還喜歡吃。藥太苦了要皺眉,睡不夠了會困,山路走久了也會累。可當這件事忽地被人從一段他完全沒有印象的過去里挖出來,落到他自己身上時,便顯得格外不真實。
俞世禾抬手按了按心口。
隔著薄薄的寢衣,有力的心跳一下接著一下,分明清晰得很。
「002。」
這次等了許久,才聽見一聲:【嗯。】
俞世禾低垂著眼,指腹還停在心口,怔忡道:「既然我以前死過,那我現在為什麼還活著?」
002沒有回答。
他等了片刻,又問了一遍,仍舊只有沉默。
這和先前大不一樣。過去002不願意說的時候,至少還會丟下一句權限不足,或者乾脆裝死,可這次連所謂的敷衍都沒有。
俞世禾盯著被月光照亮的一角床帳看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沒有再追問。
他不知道002究竟在瞞什麼,也猜不出那段沒有記憶的過去里,自己究竟遇到過什麼。唯一能確定的,只有舊驛亭和他有關,而且那種關聯已經讓002緊張到了反常的地步。
臨躺下前,他忽然又問:「你今晚說這些,不怕我更想去?」
002隔了一陣才回他。
【……怕。】
俞世禾拉好被子的動作硬是慢了些。
「那還告訴我?」
這回沒有回答。直到他安穩躺下,閉上了眼,002也沒有再出聲。
可那一聲「怕」,倒是一直沒散。
俞世禾原本以為自己還會睡不著,結果不知道過了多久,意識還是一點點沉了下去。
——
翌日清晨,俞世禾出去時,院中的朝露還正凝著一簇簇剔透的小水珠。
幾片藥草葉尖被晨光照得透亮,他多看了兩眼,才收回視線,發現蕭驚亦已經在廊下坐著了。
他面前的一盞茶還冒著薄薄熱氣,縷縷騰起,手邊壓著昨日收好的幾張拓本。晨光沿著檐角斜斜落進桌案,融融暖陽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肩背線條落在淺色衣料下,乾淨利落。
俞世禾走過去時,蕭驚亦正替他沏好一杯茶。
「昨晚沒睡好?」
「睡了。」
話音剛落,俞世禾落座後見對面蕭驚亦微皺著眉,視線在自己眼下停了停,他這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嗯?很明顯麼?」
「嗯。」
蕭驚亦將那杯茶輕輕推向他。
俞世禾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溫正正好,不燙,也不涼。
他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喟嘆,雙手捧著杯盞暖了暖微涼的指尖。原本還想先說些別的,可話到了嘴邊,又想起昨日答應蕭驚亦的事。
他還是開了口:「002昨晚出現了。」
蕭驚亦正翻著拓本的手堪堪停住。
俞世禾只把舊驛亭的那部分提示告訴了他:「他說那裡留下的是我的東西,還說我以前去過。」
蕭驚亦沒有出聲打斷,只靜待他說完。片刻後才問:「沒了?」
俞世禾握著茶盞的手指不自覺往裡收了些。
那句會死已經到了嘴邊,可他停了一會兒,最後還是選擇不說,點了點頭。
「沒了。」
蕭驚亦靜望了他片刻,沒有追問。
俞世禾卻莫名有些不自在。他自己尚且沒想明白,更不知道該怎麼拿出來告訴蕭驚亦。
俞世禾低頭又喝了兩口茶,忽覺此刻杯里的水都沒那麼順口、清潤了。
蕭驚亦將桌上攤開的拓本往旁邊收了些,為他騰出位置:「先吃東西。」
「你不問我為什麼以前去過那裡?」
「你知道?」
「不知道。」
「那問了也沒不知道。」
俞世禾頓時抬頭:「你這話聽起來像是在嫌棄我。」
「沒有。」
「分明就有。」
蕭驚亦輕輕一笑,只伸手打開那份食盒。
一碟鬆軟的棗泥糕放在最上面,十分奪俞世禾的目。
俞世禾後面的話頓時沒了,目光在糕點上落了兩息,語氣有些激動:「今天還有這個?」
「嗯。」
「藥廬早膳什麼時候這麼好了?」
蕭驚亦沒有解釋,只把碟子往他那邊推。
俞世禾夾起一塊咬了一口,紅棗的甜香在舌尖瞬間綻開。他吃到第二口時,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前些日子的時候,自己多拿了蕭驚亦兩塊。
他抬眼看著對面的蕭驚亦,對方已經低頭去收面前那幾張拓本,仿佛這份小食是為他一人準備似的,神色並無半分異樣。
俞世禾嘆了口氣,有好吃的便好。
等溫鶴年從藥房出來時,桌上那碟棗泥糕已經少了大半。他腳步停了一下,瞥了眼糕點,又順勢看向蕭驚亦,什麼也沒說,只把剛煎好的藥又奔著俞世禾去,擱到了他手邊。
濃重的苦味隨著熱氣撲上來,俞世禾嘴裡的甜味頓時淡了大半。
「長老,我覺得今日氣色挺好的。」
溫鶴年道:「所以?」
「是不是可以少喝一點?」
「可以。」
俞世禾眼睛剛亮起來,溫鶴年已經接著道:「剩下的那點我給你裝起來,午後再喝。」
俞世禾嘴角的笑硬是停住了。
正要開口,院門外便忽地來人了。
那人看樣子是一路從山道上趕下來的,衣擺沾著晨露,鞋沿還有未乾的泥。他進門後先向溫鶴年行了一禮,隨即從懷裡取出一卷新拓。
「沈長老請幾位過去一趟。」
溫鶴年接過陣圖:「又怎麼了?」
「昨夜重新比對舊驛亭和問靈峰舊台後,找到了一處相同的內紋。沈長老還從六百年前的殘卷里翻出了一段陣訣,可能與兩處空位有關。」
俞世禾放下了藥碗,溫鶴年餘光瞬間掃向他:「先喝。」
俞世禾只得重新端起來,一口氣灌了大半碗,苦得整張臉都皺了一瞬。
碗剛放下,旁邊便遞來半塊棗泥糕,他想也沒想就接了過來。
甜味一點點壓住舌根的苦,他嚼完後才發現是蕭驚亦遞來的那塊糕。
俞世禾偏頭問他:「你的?」
「嗯。」
「那你還給我。」
蕭驚亦將剩下半塊又往他面前遞了遞:「還要?」
俞世禾沉默一瞬,十分自然地接走了。
溫鶴年已經走到門口,回頭瞧見這一幕,眉頭輕輕一跳,最終只催了一句:「還走不走?」
「來了。」
俞世禾連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