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驛亭的事情傳回來後,藥廬難得安靜了一上午。
那塊從廢陣裡帶回來的石牌已經被玄機峰重新封存,連同昨夜拓下的陣紋一併送回了主峰。
溫鶴年不允許俞世禾再靠近。
準確來說,是不允許他碰任何和那座陣有關的東西。
俞世禾坐在藥案旁,看著自己面前空出來的位置,終於忍不住問:「長老。」
溫鶴年正在整理藥材。
「嗯?」
「您是不是把我當成什麼危險法器了?」
溫鶴年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法器?」
「嗯。」
俞世禾認真分析:「那種一靠近就會觸發,然後炸掉的。」
溫鶴年抬眼看他,唇角不禁有些抽搐:「你覺得自己很像?」
俞世禾認真想了想,「有一點。」
「哪裡?」
「我每次說不用擔心,最後好像都會出點問題。」
溫鶴年倒沒想到他會這麼回答,一時間竟沒有接話。
旁邊的蕭驚亦正在整理從問劍峰帶回來的拓本,聽見這句,手上的動作也停了片刻。
俞世禾疑惑道:「怎麼了?」
「沒什麼。」
「你剛才是不是在想什麼?」
蕭驚亦點頭應他:「嗯。」
「什麼?」
蕭驚亦沒有立刻回答,搖了搖頭才說:「你知道就好。」
俞世禾愣了一下,神情有些落寞。
「我以前是不是很讓人操心?」
溫鶴年在旁邊冷哼:「你現在才知道?」
俞世禾:「……」
他閉上嘴,哼哼了兩句,面上又恢復了幾分從容。他發現自己在藥廬待久以後,已經能聽懂溫長老這種話背後的意味了。他明明是表面在嫌棄,實則為擔心。
真是口是心非。
——
午後,玄機峰送來了那捲舊冊。
沈觀瀾沒有親自過來,只讓弟子帶了一句話。
「若有疑問,再去玄機峰。」
俞世禾聽完後點點頭。
這位沈長老說話向來如此,不會多解釋,也不會替別人做判斷。但只要他說一句確定性話語,便意味著玄機峰已經做好了承擔後果的準備。
舊冊被放在桌上,溫鶴年先檢查了一遍封印,確認沒有殘餘靈息後,才讓俞世禾打開。
俞世禾眼神專注著拆封,注意力全部放在舊冊上,難得沒有追問。
這一點變化,溫鶴年看在眼裡。
若換成剛來的那段時間,俞世禾一定會繼續問這問那。
問自己以前是什麼樣,問自己為什麼所有人都知道,而他不知道。可現在,他開始學會接受那些暫時無法得到的答案。
——
舊冊第一頁,是六百年前太玄宗南側巡查記錄。大多都是些尋常事務。
哪處靈脈需要修補,哪座山峰發現妖獸蹤跡,哪批弟子負責巡夜。
俞世禾翻得很慢。
一處山脈,一座陣法,甚至一件不起眼的法器,都可能留下數百年的痕跡。
很多時候,真正重要的東西,反而藏在最普通的記錄里。
「這裡。」蕭驚亦忽然開口。
俞世禾順著他的手看過去,那是一頁很不起眼的補錄:
六月十七,舊驛亭下陣紋自現。
俞世禾眉心緩緩皺起。
「陣紋自己出現?」
蕭驚亦點頭,「後面還有。」
聞言他又翻了一頁:
靈息異常,未見修士出入。
俞世禾有些出神,「沒有人進去?」
「沒有記錄。」
「也沒有人出來?」
「嗯。」
這就奇怪了。如果不是入口,那座陣為什麼會啟動?如果是入口,又為什麼沒有人留下痕跡?
俞世禾低頭看著那幾行字,靜了片刻後才道出一句:「會不會……它本來就不是給人用的?」
溫鶴年聽見後走過來看了一眼。
「什麼意思?」
俞世禾指著那幾個字。
「如果它是傳送陣,應該會記錄目的地,也應該有人維護。但這裡沒有。」
「像是……」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像是在等什麼。」
俞世禾只繼續看著舊冊,覺得這個陣給他的感覺很奇怪。
像有人留下了一道門,卻沒有寫門後是什麼。
——
傍晚時,沈觀瀾又傳來消息。
玄機峰重新查了舊庫。
六百年前那場陣亂之後,關於舊驛亭的記錄確實少了一部分。
並非自然損毀,確為人為封存。
俞世禾看著傳訊,輕聲道:「有人不想讓後來的人知道。」
蕭驚亦坐在旁邊低低應了聲:「嗯。」
「可為什麼?」
蕭驚亦沒有回答,俞世禾也沒有繼續追問。他只低頭將那張傳訊折好。
「以前的修士,都喜歡把重要東西藏起來嗎?」
溫鶴年聽見後立刻回他:「不是藏。」
「是什麼?」
「他們覺得後人不需要知道。」
俞世禾沉默。
「那如果後人需要呢?」
溫鶴年看了他一眼,「所以才會有你們現在查這些。」
——
夜裡。
俞世禾睡得很淺。
他醒來時,窗外月光正落在桌邊。他正要坐起身。
【不要去。】
是久違的002。
「你又知道我要去哪裡?」
002沒有回答。
俞世禾又等了一會兒,見沒有回應便再次發問:「舊驛亭?」
沉默。
「那座陣?」
依舊沒有回應。
他低聲道:「002。」
【嗯。】
「你是不是知道那裡有什麼?」
這一次,002停頓了很久。
【知道一點。】
「一點是多少?」
【足夠讓我不希望你進去。】
俞世禾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不太理解到底是什麼意思:「為什麼?」
002輕聲道:【因為那裡留下的是你的東西。】
俞世禾徹底怔住了。
他張了張嘴:「我的?」
【嗯。】
「我以前去過?」
【去過。】
窗外風聲輕響。
俞世禾坐在那裡,第一次覺得那段失去的記憶,似乎不是一片空白,而是有人刻意隔在他和過去之間。
他輕聲問:「002。」
【嗯。】
「我以前……是不是做過什麼很危險的事情?」
這一次,002沒有回答。
約莫過了半晌,他又似是於心不忍,終是有了回應:【你做過很多。】
【包括死。】
俞世禾指尖微微收緊。
屋外竹影搖晃,而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遺忘的過去,可能比想像中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