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藥廬內無一人真正在休息。
那張陣紋拓紙被放在桌案中央,四周壓著鎮紙,防止晨風將它吹起。
俞世禾坐在那裡已經有一會兒了。
從昨夜看到那四個字開始,他就沒再碰過它。
不是害怕。只是有些事情,越想碰,越應該先忍住。
溫鶴年端著茶過來時,見他還保持著那個姿勢,忍不住皺眉。
「你盯一晚上了?」
俞世禾回神,「沒有。」
溫鶴年看了一眼窗外,輕輕嘆息:「現在辰時。」
俞世禾:「……」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陣紋,發覺確實有點久。
「我只是覺得奇怪。」
「哪裡奇怪?」
「這個陣。」他指了指中央那個空位。
「如果只是想攔住人,為什麼要留一個空出來?」
溫鶴年把茶放到旁邊,自己也坐了下來。
「你覺得那個空位是給你的?」
俞世禾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
溫鶴年看了他一眼。
這倒是少見。以往這種時候,俞世禾總會先自己猜上一堆,哪怕最後說不知道,前面也一定能繞出十個可能。
可現在,他只是說不知道。
「為什麼不猜了?」
俞世禾垂眸道:「因為這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自己胸口的位置。
「它在回應我。」
溫鶴年臉色沉了些。
「替命印?」
「嗯。」
「什麼時候開始?」
「看到木牌的時候。」
「之前沒有?」
「沒有。」
溫鶴年沒再問,屋裡的氣氛明顯沉了下來。
旁邊的蕭驚亦從進門後便沒怎麼說話。
此刻他才開口:「昨夜為什麼不說?」
俞世禾抬頭,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他知道蕭驚亦問的不是替命印,而是002。
可那件事,他現在還不能解釋。
「因為我也不知道是什麼。」
蕭驚亦沒有追問,只是看了他一會兒。
「以後這種情況,告訴我。」
俞世禾張了張嘴。原本想回句好,可不知為什麼,話到嘴邊還是停了一下。
最後還是點了頭。
「嗯。」
溫鶴年將那張拓紙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先不管它是不是認你。」
「為什麼?」
「因為你們現在連它是什麼都沒弄明白。」
他說得很直接。
「如果一個陣,你只知道它會對你有反應,卻不知道它為什麼有反應,那不是機緣。」
「是什麼?」
「麻煩。」
俞世禾想了想。
「長老,你這個解釋很符合你。」
溫鶴年懶得理他。
——
半個時辰後,沈觀瀾帶著人回了藥廬。
這一次,他只帶了一樣東西。
是一塊舊石牌,比昨夜那塊木牌大一些,只有一道已經磨損得很嚴重的陣紋。
俞世禾看到它時,第一反應便是看向中間。果然,也是一個空位。
心中某些想法漸漸成立。
沈觀瀾將石牌放下,「舊驛亭下面找到的。」
溫鶴年走過去瞧了一眼。
「陣眼?」
「不是。」沈觀瀾搖頭,「至少不是現在能認出的陣眼。」
他將視線投向正在發呆的俞世禾。
「昨夜那個入口,是因為它開的。」
俞世禾這才回神,眉心輕輕皺起。
「它?」
沈觀瀾點頭。
「石牌。」
「不是陣紋?」
「不是。」
如果不是陣紋,那又是什麼?
沈觀瀾繼續道:「舊驛亭下面那座廢陣,已經毀了很多年。陣心被拆,靈脈斷裂,按理來說不可能再啟動。」
「可是啟動了。」
「對。」
「靠這塊石牌?」
「準確來說——」沈觀瀾停了一下。
「是靠你。」
俞世禾沒有再說話。
沈觀瀾將石牌往前推了一點。
「昨夜我們嘗試過很多方法。」
「靈石,陣訣,劍意。」
「都沒有反應。」
「直到你靠近。」
俞世禾凝視著那塊石牌。
「然後?」
「石牌亮了。」
溫鶴年臉色更沉,「亮了多久?」
「很短。」
「之後呢?」
「恢復原樣。」
俞世禾低聲道:「像是在確認。」
沈觀瀾有些愕然地看向他。
「什麼?」
「確認是不是我。」
蕭驚亦坐在他旁邊,指節微微收緊。
沈觀瀾沒有否認:「我們也是這麼猜。」
俞世禾盯著石牌上的空位,伸手比了一下。
「這個位置……和昨夜陣紋上的一樣。」
「嗯。」
「都是空的。」
沈觀瀾繼續說著:「玄機峰已經查過這不是缺損。」
「什麼意思?」
「不是原本有東西後來再丟的,而是它一開始就是空的。」
俞世禾指尖微微一頓。
這句話,比任何解釋都更讓人不安。
空缺,便意味著是有人故意為之。既不是遺失,也不是損壞,而是是等待。
他忽然想起青玄秘境那扇門,七枚鎮靈釘和中央的位置,還有那句『回來』。
「沈前輩。」
「嗯?」
「這個陣以前是什麼用途?」
沈觀瀾沉默片刻。
「查不到。」
「沒有記錄?」
「……有,但記錄被毀過。」
俞世禾繼續追問:「毀過?」
「六百年前,舊驛亭所在區域曾經發生過一次陣亂。」
沈觀瀾繼續道:「之後相關記錄被封存,只留下舊巡山道廢棄。」
「為什麼?」
「沒人知道。」
他說完,再次看向那塊石牌。
「或者說,知道的人已經不在了。」
這句話落下,俞世禾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很多事情正在慢慢對上。
六百年前的舊道,四百年前的照雪異動,三年前的問靈峰舊台。
還有現在,它們之間隔著漫長時間,卻像有人一直在等某一個節點。
而那個節點——
是他回來。
「俞世禾。」
蕭驚亦忽然叫他。
眼前人這才回神:「嗯?」
「別想了。」
俞世禾笑著說:「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蕭驚亦皺了皺眉,見他又這般笑,心中不免有些發悶。
「你的眉頭皺起來了。」
俞世禾下意識摸向眉心。
「這麼明顯?」
「嗯。」
「……」蕭驚亦沒有否認。
「為什麼?」
俞世禾靜靜等待著下文,豈料蕭驚亦竟有些幽怨道:「因為你總是不告訴我。」
俞世禾微微一怔。
這句話很輕,卻比責怪更讓他無法反駁。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只是覺得,有些事還沒弄清楚。」
「那就一起弄清楚。」
俞世禾眼前瞬間有些許發糊,呆傻間,耳邊只餘下蕭驚亦語氣平靜的話語:「不是你一個人。」
這一刻,俞世禾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最後只得低低應了一聲,「好。」
——
午後,玄機峰傳來一道新的消息。
舊驛亭下面的入口可以打開。但有一個必要條件,必須有人站在陣中央。
而那個位置,只有俞世禾能觸發。
消息送來的時候,溫鶴年第一反應便是:「不去。」
俞世禾剛想開口。
「我——」
「不去。」
「長老。」
「不行。」
俞世禾有些無奈,「您都沒聽我說。」
溫鶴年冷著臉:「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
「你要說你只是進去看看。」
「……」
「然後呢?」
溫鶴年有些恨鐵不成鋼:「然後你再告訴我,你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俞世禾難得被堵得一句話說不出來。
旁邊蕭驚亦低聲道:「我陪你。」
溫鶴年氣的指尖發抖,轉頭呵斥:「你也不行!」
蕭驚亦沒有反駁,只問道:「為什麼?」
溫鶴年緩了緩,開口時語氣嚴肅:「因為這個陣現在只認世禾。你進去,可能什麼都不會發生。」
「但如果它真的和三年前、和那些東西有關——」
他看向兩人。
「你們兩個現在進去,才是最危險的。」
俞世禾低著頭,瞟向桌上的那張陣紋拓紙。
他從昨夜起便知自己遲早要站進去。
只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