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藥廬時,溫鶴年已經先一步進了院子。
俞世禾還沒跨過門檻,便聽見裡面「哐」一聲。
他腳下一頓,「長老又砸什麼了?」
「藥箱!」
溫鶴年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火氣不小,「不是你腦袋,放心進來。」
俞世禾摸了摸鼻子,蕭驚亦從後面經過,袖角擦過他手背。
「進去。」
「你現在和長老越來越像了。」
「哪裡像?」
「都喜歡管我。」
蕭驚亦沒接這句,只上前替他將門推開。
桌上已經多了一盞熱茶。
溫鶴年嘴上雖罵得厲害,人卻把藥重新熱了一回。俞世禾坐下沒多久,一碗黑乎乎的東西便被推到面前。
他低頭看了兩眼,抗拒著說:「我胸口現在已經不熱了。」
「所以?」
「是不是可以不喝?」
「可以。」
俞世禾剛準備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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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什麼時候把替命印自己剜出來。」
「當我沒問。」
他端起藥碗,一口氣喝了大半。
苦味直衝舌根,俞世禾皺著臉去摸旁邊的茶,手還沒碰到,茶盞已經被人送到了跟前。
他順勢接過遞來的茶,仰頭咕嚕咕嚕灌了兩口,這才緩過來。
「還是你好。」
蕭驚亦指尖還搭在杯沿另一側,聽見這話,動作沒收。
俞世禾也沒松。
兩個人就這麼一人捏著一邊。
溫鶴年背對著他們收藥,忽然道:「一隻杯子還要兩個人端?」
俞世禾當即鬆手,「長老,您背後也長眼睛?」
「你們動靜太大。」
「我們又沒幹什麼。」
溫鶴年冷笑了一聲,俞世禾決定不和他爭。
——
那塊黑色木牌是在後半夜送回來的。來人正是主峰執律堂的執事。
外頭露氣重,那人肩上還沾著水,進門後連口茶都沒喝,先把一隻封靈匣放到桌上。
「沈長老讓送來的。」
溫鶴年剛睡下沒多久又被叫起來,臉色實在談不上好。
「這麼快驗完了?」
「只驗出一部分。」
執事將匣蓋打開。
黑色木牌還是那塊,只是邊緣已經被刮下一點細屑,旁邊另放著兩張拓紙。
俞世禾原本披著外衫坐在榻邊,聽見動靜也過來了。
那頭烏髮睡得有些凌亂,一邊壓得微微翹著,他自己毫無察覺。
蕭驚亦站在他身後,抬手替他壓了一下,竟沒壓下去。於是又壓了一次。
俞世禾被碰得偏過頭,有些疑惑:「幹什麼?」
「頭髮。」
俞世禾抬手摸了摸,「很亂?」
蕭驚亦沉默片刻,硬邦邦吐出二字:「還好。」
溫鶴年回頭:「騙他做什麼?」
俞世禾立刻轉向旁邊的銅鏡。
「……」
確實不能說好。
他索性隨手理了兩下,湊到桌前:「先說正事。」
執律堂執事忍了忍,到底沒笑。
「這木牌不是近年做的。」
俞世禾神色收了回來。
「多久?」
「玄機峰的人暫時只能定到五百年以上。」
溫鶴年伸手拿起那張材質記錄。
「木頭呢?」
「陰沉烏木,很普通。太玄宗早年也用過。」
「早年?」
「舊巡山道。」
那執事將第二張拓紙展開。
「玄機峰查了舊庫。大約六百年前,舊巡山道還沒有徹底廢棄時,沿途每隔一段便掛這種木牌。」
「做什麼的?」
「引路。」
俞世禾手指搭在桌沿,目光微沉。
木牌背面的兩個字忽然又從腦子裡冒出來。
——來尋。
執事繼續道:「只是當年的引路牌正面都有路名和編號,不會空著。我們手裡這塊被人磨過,原來的字全沒了。」
蕭驚亦問:「背面的字呢?」
「新刻的。」
這下屋裡幾個人都抬了頭,俞世禾是最先反應過來的。
「木牌是舊的,『來尋』是最近刻的?」
「對。」
「能看出多久?」
「三日以內。」
話落,俞世禾搭在桌沿的指尖慢慢收了回來。
又是三日。
這一次他還沒把這幾個字念出來,溫鶴年已經先問:「舊巡山道為什麼廢?」
「改過護山陣後,南邊那條路便沒用了。後來山門移位,就徹底封了。」
「封在哪裡?」
執事從袖中摸出一張舊地圖,「西南盡頭。」
紙張展開,占了大半桌面。
俞世禾湊過去。
舊巡山道從問靈峰南麓一路往下,繞過雜役院舊址,最後卻沒有直接通向如今山門,而是在半山腰折了一下。
那一折之後畫著一處很小的方形標記。
「這裡是什麼?」
「舊驛亭。」
「還有?」
執事遲疑了一下,「下面有座廢陣。」
溫鶴年當即抬起眼。
「傳送陣?」
「算不上完整傳送陣。」
那人解釋道:「早年太玄宗山門位置與現在不同,巡山弟子換值時會從那裡借陣過一段險道。後來線路廢了,陣心也拆了。」
俞世禾依舊低頭看地圖。
「陣心拆了,還能用嗎?」
「按理不能。」
「按理。」他把這兩個字重新咀嚼了一遍。
執事苦笑:「現在誰也不敢把話說死。」
蕭驚亦忽然伸手指在地圖邊緣。
「今夜最後發現木牌的位置在哪?」
執事拿筆點了一處。距離舊驛亭,只剩不到半里。
俞世禾沒出聲。
這條路留得太明顯了。從舊台外圍一路往南,再到木牌,最後差一點就走到一座早已廢棄的陣前。
黑衣人不是在躲,是在帶路。
溫鶴年把地圖一卷:「明早讓執律堂去。」
「已經去了。」
「現在?」
「沈長老帶人過去了。」
俞世禾馬上問:「有消息嗎?」
執事搖頭:「暫時沒有。臨走前沈長老讓我帶一句話。」
「什麼?」
「讓俞公子今夜別出藥廬。」
俞世禾靠回椅背。
「怎麼人人都覺得我會跑?」
沒人回答。
他環顧了一圈在場眾人。
很好,答案已經寫在所有人臉上了。
「我不去。」
這回他說得很乾脆,溫鶴年狐疑地打量他。
復而又補了一句:「真的。」
「最好是。」溫鶴年依舊嗆道。
執事沒多留,把地圖副本留下後便離開了,院門重新關上。
俞世禾把那張圖攤回桌上後不禁打了個哈欠。
困是真的困,可眼睛還是落在舊驛亭那個小方格上。
蕭驚亦走來坐到旁邊。
「睡。」
「我再看一會兒。」
「你剛才已經看五遍了。」
「有嗎?」
「有。」
俞世禾把圖往自己面前拽了一點,「你怎麼什麼都記?」
「關於你的,記得比較清楚。」
話說得太自然。俞世禾原本還在找那處舊陣,指尖忽然懸停在紙上。
他慢慢轉過臉。
蕭驚亦已經低頭去收旁邊的拓紙了。
「蕭驚亦。」
「嗯。」
「你剛才那句話……」
「什麼?」
俞世禾盯著他側臉看了片刻。
「沒事。」他重新低下頭,耳根卻莫名有點熱。
002偏偏就在這個時候響了。
【別去。】
俞世禾臉上的笑意一下便淡了。
他已經很久沒聽見002用這種語氣和自己說話了。
俞世禾在心裡問:「舊驛亭?」
沒有回應。
「那座廢陣?」
還是沒有。
他等了片刻,發覺002似乎是真的不打算回他了。
蕭驚亦正在捲地圖,發現他沒動。
「困了?」
俞世禾回神,「嗯。」
他沒有把002那句話說出來。
不是故意瞞蕭驚亦,只是002連指的是什麼都沒說,他自己尚且不能確定,便沒必要說。
這一夜,俞世禾睡得並不好。
——
天快亮時,藥廬外忽然響起很急的敲門聲。
俞世禾從淺眠里被拽醒,睜眼時屋外已經傳來一陣喊聲:「溫長老!」
「舊驛亭下面找到東西了!」
溫鶴年房門幾乎同時打開,俞世禾也披上外衫便出去。
來的是昨夜那個執律堂執事,臉色比幾個時辰前難看許多。
「什麼?」溫鶴年問得直接。
那人喘勻氣,這才繼續說:「廢陣底下有一條舊道。」
「通哪裡?」
「不知道。」
「進去查了沒有?」
「還沒有。」
俞世禾本來還站在門邊,聽到這裡忽然覺得不對。
「為什麼不進去?」
執事滿臉通紅看向他,「因為入口開不了。」
「陣心不是拆了嗎?」
「是拆了。」
「那什麼東西還在攔?」
對方沉默片刻,隨後從懷裡取出一張剛拓下來的陣紋。紙上只有很簡單的一道環形紋,中央有個空位,空位旁邊留著一行新刻上的字。
俞世禾入。
他站在晨光剛剛照進來的門檻旁,許久沒有挪步。
衣襟深處,俞世禾身上的替命印又開始發熱。
這一次,比昨夜更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