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世禾朝蕭驚亦湊近,將那張傳訊拿起來看了一遍。
上面的字不多,只寫問靈峰外圍又出現了兩處陌生靈息,和三日前舊台外殘留的氣息極為相近。位置卻不在舊台附近,而是一路偏向南麓。
他指尖壓在「南麓」兩個字上,半天沒挪。
溫鶴年開始收桌上的東西,催促道:「別看了,傳訊不會自己多長兩行。」
俞世禾有些納悶:「我就是覺得奇怪。」
「你哪次不覺得奇怪?」
「這次真不一樣。」
溫鶴年一把將藥囊塞進袖中,終於賞了他一眼。
「說。」
「如果三日前那個人是沖舊台去的,現在為什麼反而往山下走?」
這句話一出來,蕭驚亦也抬了眼。
俞世禾乾脆將傳訊攤開,手指沿著上面的方位輕輕劃了一下。
「舊台在上面,南麓在下面。除非這兩處靈息不是同一個人留下的。」
溫鶴年道:「所以才要查。」話說完,人已經往門口走了。
俞世禾愣了半拍,隨即跟上。
「您也去?」
溫鶴年頭也沒回:「不然留你們兩個在藥廬里繼續猜?」
「那我——」
「你也去。」
這次俞世禾是真沒想到。
「這麼…痛快?」
溫鶴年停下來,轉身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我不帶你,你就不去了?」
俞世禾很識相地沒接,旁邊蕭驚亦已經伸手把桌上的幾張拓紙收好。
溫鶴年指著他:「你也一樣。誰敢御劍,今晚藥量翻倍。」
蕭驚亦動作冷不丁停了一瞬。
俞世禾差點笑出聲,趕在溫鶴年轉過來之前把嘴角壓下去,順手抓起自己的外衫。
三人出藥廬時天已經徹底暗了。
問靈峰南麓離這裡不算近,沿途又有幾段山路不好走。雨剛停不久,石階濕滑,草葉上全掛著水珠。
俞世禾走得快了些,鞋底在青石上輕輕一滑,身旁的手立刻扣住了他手臂。
「慢點。」
他站穩後低頭看向那只有力的大掌。
「我沒摔。」
「差一點。」
「差一點不算。」
蕭驚亦鬆開手,沒和他爭,只往外側換了個位置。
俞世禾看見了,卻沒說什麼。
後面的溫鶴年冷不丁來一句:「你們兩個要是再磨蹭,我先走。」
「來了來了。」
俞世禾立刻跟上。
——
南麓比他想的還熱鬧。
玄機峰的人已經到了,幾盞照明符懸在林間,白光落在濕漉漉的草葉上,把地上那些雜亂腳印照得格外清楚。
沈觀瀾正蹲在一棵老松旁,手裡拿著根探靈簽。
見他們過來,他只抬了下下巴。
「先別踩左邊。」
俞世禾剛伸出去的腳默默收回去,「這裡?」
「剛留下一道。」
沈觀瀾將探靈簽插進泥里,簽頭很快泛起一線暗紅。
溫鶴年蹲下看了會兒。
「多久?」
「兩個時辰以內。」
俞世禾原本還站在旁邊,聽見這話也蹲了下來。
其中一處只剩半邊鞋跟,後面幾步被雨沖得更散。
他伸手想撥旁邊那片枯葉,沈觀瀾頭都沒抬,直接遞了根細木枝給他。
「用這個。」
俞世禾接過,「多謝前輩。」
木枝一挑,葉片下面露出一點黑。
幾個人都認得,是白日裡才見過的黑色碎屑。
俞世禾沒急著說話,拿木枝將旁邊泥土撥開一些。
那片東西壓得很淺。甚至可以說,壓得太淺了,像是故意放在這裡又隨手蓋了片葉子。
「這不像掉的。」
沈觀瀾抬頭,「為什麼?」
「真從身上掉下來,多少會陷進去一點吧。」
俞世禾指了指碎屑邊緣,「它這一面還乾淨得很。」
沈觀瀾沒反駁,只讓旁邊弟子拿靈紙把東西收起來。
溫鶴年臉色不太好看:「故意留給你們的。」
林子另一邊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沈長老!」
一名執律堂弟子快步跑過來,鞋邊滿是濕潤的泥。
「又發現兩處。」
沈觀瀾站起身:「方向?」
「南邊往下。」
「確定?」
「能確定。」
那弟子當即蹲下來在泥地上劃了幾下。
「舊台外圍三日前那幾處,加上今晚這些,連起來以後全在往南走。」
俞世禾盯著地上那條粗糙的線。
往南,再往下,就是舊巡山道和山門西側。
他忽然問:「這些痕跡,是從舊台一路下來的?」
「現在看是。」
「那人不是去舊台。」這句話出來得很快。
所有人都在看他。
俞世禾自己也停了停,重新理了一遍才繼續:「至少今夜不是,他像是從上面往下走。」
蕭驚亦一直沒出聲,這時才問:「三日前的痕跡呢?」
沈觀瀾皺了下眉,「原本只知道停在舊台之外。現在回頭接,方向倒是能對上。」
溫鶴年抬手揉了揉眉心。
「也就是說,那人三日前就在那裡。」
「很可能。」
「這三天都沒走?」
「未必。」沈觀瀾道,「可能只是今晚又回來。」
俞世禾蹲在那裡,手裡的木枝在泥地上無意識劃了一道。
如果是回來,那就更奇怪了。
特意回來一次,然後一路往山下留痕跡。這不像藏,倒像生怕別人找不到。
他手上力道一重,細枝「咔」地折斷了。
蕭驚亦側過臉,「想到什麼了?」
俞世禾把那斷掉的木枝隨手扔到一旁,「林昭之前聽見的那句話。」
溫鶴年皺眉:「哪句?」
「他們說,得讓我自己來。」
林間此刻安靜下來,遠處還有玄機峰弟子低聲交談,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俞世禾沒再複述更多,那句話在場人都知道。
以前只覺得黑衣人是在算他會不會去青玄秘境,現在看著腳下一路往山下延伸的痕跡,他忽然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對方要他自己來,是來哪兒?舊台?秘境?還是別的地方?
沈觀瀾沉聲道:「先封舊巡山道。」
執律堂弟子領命就走。
「再查三日內問靈峰附近所有輪值、出入記錄。」沈觀瀾又補了一句,「別只查外人。」
俞世禾抬眼。
這話里的意思很明顯。
如果護山禁制一直沒有異常,那麼留下痕跡的人,很可能本來就在太玄宗內。
溫鶴年臉色徹底沉下去,「主峰知道嗎?」
「已經報了。」
沈觀瀾收起探靈簽,剛準備往南繼續,一名年輕弟子又從林子下方跑了上來。
這人更急,差點踩進剛設好的探靈陣里,被旁邊人一把拽住。
「慢點!」
「長老,下面找到了東西!」
「什麼?」
那弟子喘了兩口氣,把手裡包著靈布的東西遞過去。
「舊巡山道旁邊。」
靈布掀開。
裡面是一塊斷掉的黑色木牌,巴掌大。沒有姓名,沒有宗門印記,正面只有一道模糊刻痕。
俞世禾剛往前走了兩步,胸口忽然一熱。
他腳步頓住,蕭驚亦離得最近,立刻發現了。
「替命印?」
俞世禾沒回答。
那名弟子已經把木牌翻了過來展示給他們看,背面只有兩個字:來尋。
這一次,胸口那點熱意沒有立刻褪去。
俞世禾站在原地,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溫鶴年已經伸手擋在他前面。
「別靠近。」
「我沒動。」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蕭驚亦則直接走到他身側,將人往後帶了半步。
「疼不疼?」
俞世禾搖頭,「就是熱。」
「和歸世令那次一樣?」
「不太一樣。」
他說著,抬手隔著衣襟按了一下。
那股熱意還在,像是在催,又像是在回應。
沈觀瀾已經讓人把木牌重新封進靈匣。
「東西先送主峰。」
溫鶴年道:「今夜他不碰任何東西。」
「我知道。」
沈觀瀾答完,看了俞世禾一眼:「你先回去。」
這回俞世禾沒頂嘴。
他額前泛起細密薄汗,眼睛盯著那個已經合上的靈匣,忽然問了一句。
「前輩。」
「嗯?」
「下面還有多遠才能到山門?」
「大約兩刻鐘。」
俞世禾點了下頭,沒再說別的。
走回去的時候,他一路都沒怎麼講話。直到經過一段沒人的石階,蕭驚亦主動停了下來。
俞世禾走出去兩步才發現身邊少了個人,他悄悄回頭詢問:「怎麼了?」
蕭驚亦站在後面,神色晦暗不明:「你在想要不要去。」
俞世禾沉默片刻,索性承認。
「有一點。」
「別去。」
這次蕭驚亦說得很快。
俞世禾本來想說我知道,可蕭驚亦已經走過來,站在他跟前。
二人離得很近。
「他們就是在等你動。」
俞世禾抬起眼。
山路旁的燈火不亮,蕭驚亦半張臉陷在暗處,只有眼底那一點光看得分明。
「我知道。」
「那就別給他們。」
俞世禾沒有立刻答。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抓住蕭驚亦袖口,輕輕晃了一下。
「走吧。」
過了一會,蕭驚亦緊抿的唇線終於鬆動:「……答應我。」
俞世禾抬頭看了他一會兒,最後只無奈道:「今晚不去。」只說今晚。
蕭驚亦聽出來了,但他也沒有繼續逼迫,只輕輕點了點頭。
兩人重新往藥廬方向走。
俞世禾走在他前面,手已經鬆開了。
蕭驚亦卻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袖口方才被抓過的位置,那裡留下了一道很淺的褶。
他抬手輕輕壓平,並未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