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世禾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山道拐角,才轉頭看向溫鶴年。
「長老都那般忙的嗎?」
溫鶴年正彎腰整理剛才被翻亂的藥材,聞言頭也沒抬。
「怎麼?」
「感覺他說話的時候,好像腦子裡同時裝了十幾件事。」
「我很閒?」
俞世禾:「……」
這話聽起來又像嫌棄他。
他走回桌邊,把沈觀瀾留下的記錄重新拿起來看了一遍。
最後那行字仍在那裡。
——舊台之外,曾有陌生靈息停留。
時間為三日前。俞世禾盯著那幾個字,手指在紙邊輕輕敲了兩下。
這個時間確實出現得太頻繁,只是現在還不能把所有事情都連在一起。
歸世令、青玄秘境、問靈峰舊台……
每一件單獨拿出來,都像是一個新的麻煩,偏偏它們又總是在差不多的節點出現。
「你又開始亂想了。」溫鶴年忽然開口。
俞世禾抬頭,先前剛還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眼下有些發愣:「什麼?」
「你的表情。」
只見溫鶴年將一味藥材放進旁邊的小盒裡,絮絮叨叨:「每次你覺得自己想通什麼的時候,臉上都是這個樣子。」
俞世禾摸了摸自己的臉,「有這麼明顯?」
「嗯。」
「……」
他有些不服:「那我平時想別的事情呢?」
「也明顯。」
「比如?」
溫鶴年故作仔細般認真打量了他好幾眼眼,嘲道:「比如你想偷懶的時候。」
俞世禾頓時沒話說了。
旁邊蕭驚亦低頭整理著拓本,聽見這句,多少有些忍俊不禁。
俞世禾一記看去,「你又笑了?」
「沒有。」話雖如此,可蕭驚亦眼中分明是明晃晃的笑。
「你們是不是覺得我很好騙?」
「沒有。」
「那為什麼每次都這樣?」
蕭驚亦將最後一張拓紙收好,「因為你情緒寫在臉上。」
俞世禾:「……」
這句話竟然比承認還讓人無法反駁。
——
下午的時候,溫鶴年嘖嘖稱奇,讓俞世禾將之前幾份記錄重新整理一遍。俞世禾拿到東西時還有些意外。
「我?」
「不是你還能是誰?」
「其他人呢?」
「他們認字。」
溫鶴年頓了一下,又道:「不一定認得你記東西的習慣。」
俞世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之前寫的東西。
字倒是沒問題,就是旁邊偶爾會多幾句會自己打架的猜測。
比如:這裡看起來不像普通陣紋。
後面還補了一句:但是也可能只是我看不懂。
俞世禾沉默片刻,臉上有些微紅,迅速將紙合上。
「我覺得,這個習慣挺好的。」
溫鶴年冷笑一聲,「嗯。」
「您這個嗯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對自己評價很高。」
俞世禾:「……」
他發現自己最近在藥廬待久了,已經逐漸習慣了這種說話方式。
以前聽見這種話,他多少會想反駁幾句,現在甚至能提前猜到溫鶴年下一句會說什麼,大約是什麼反應。這是不是也算一種進步?
想到這裡,他自己都覺得有些神奇。
——
整理記錄的時候,蕭驚亦一直坐在旁邊。
俞世禾原本以為他會繼續看劍閣舊錄,結果過了一會兒才發現,他看的也是自己從問劍峰帶回來的東西。
「你還在看那個?」
蕭驚亦嗯了一聲。
「有什麼發現?」
「沒有。」
回答得好乾脆。
俞世禾不禁看了他一眼。
「沒有你還看?」
「想確認。」
「確認什麼?」
蕭驚亦手指落在其中一行舊記錄上,「照雪當年歸閣之後,沒有再出現過異常。」
俞世禾一怔。
他想起問劍峰那幾頁舊錄確實如此。
照雪回歸劍閣後,之後數百年都沒有再出現過任何記錄,直到三百八十九年前與問靈峰舊陣同夜異動。
「所以你是覺得……」俞世禾話未說完,蕭驚亦已接著道:「那不是頭一回。」
俞世禾靜靜嘆了口氣。這句話他其實也想說,只是一直沒有說出口。
如果三百八十九年前的異動不是開始,那麼在更早之前,是否還有他們不知道的事情?
劍閣為什麼會留下那句:劍有所待。
那又是在等誰?
俞世禾伸手摸了摸桌上的舊紙。
「你說照雪會不會知道些什麼?」
蕭驚亦看向他。
「劍不會說話。」
「我知道。」
俞世禾繼而又嘆了口氣,「就是覺得有時候它比人還難猜。」
蕭驚亦微微揚眉:「你想問它?」
「想。」俞世禾回答得很快,「但我現在又不敢。」
「為什麼?」
俞世禾看了一眼旁邊的拓本。
「因為我怕它真的給我答案。」
蕭驚亦並未接著答,俞世禾自己倒是先笑了一下。
「是不是很奇怪?」
「不是。」
「你每次回答都這麼快嗎?」
「嗯。」
「……」
俞世禾覺得自己大概永遠適應不了蕭驚亦這種認真回答所有問題的習慣。
——
傍晚時,藥童送來了一封傳訊。
溫鶴年剛接過看了一眼,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俞世禾見狀,不由得好奇詢問:「怎麼了?」
溫鶴年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傳訊轉頭遞給了蕭驚亦。
「主峰來的。」
蕭驚亦接過,看完後神色竟沉了些。
俞世禾嗅到了一絲不對,身體坐直了一點。
「發生什麼了?」
片刻後,蕭驚亦才道:「問靈峰那邊,發現了新異常。」
俞世禾心下一沉。
「還是舊台?」
「不是。」
蕭驚亦將傳訊放回桌上,「是山下。」
藥廬里安靜了一瞬。
溫鶴年面上不禁掛上一抹愁容,看向那張傳訊。
「說清楚。」
蕭驚亦點點頭繼續道:「有人在問靈峰外圍,發現了新的靈息痕跡。」
俞世禾蹙著眉問:「和三日前一樣?」
蕭驚亦沒有立刻回答,但他的神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俞世禾慢慢收回視線。
看來這件事,遠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