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世禾是被疼醒的。
不是承位里那種幾乎要將人整個撕開的疼,而是一陣沉沉的酸脹,從胸口一點點漫到四肢,連指尖都發麻得厲害。像這具身體已經停了太久,血重新流起來以後,哪裡都不太適應。
他還沒睜眼,先被自己嗆了一下。一口氣沒喘勻,胸腔便狠狠起伏起來。俞世禾側過身咳了好一陣,喉嚨又干又疼,眼角都咳出了點水意,好不容易緩過來,人還躺在那裡發懵。
四周很安靜。沒有蕭驚亦的聲音,也沒有溫長老他們的聲音。
俞世禾閉著眼躺了一會兒,腦子裡亂七八糟的,直到一個念頭慢吞吞地冒出來。
他不是死了嗎?
想到這,眼睛忽地一下睜開,入目卻不是那片無邊無際的黑。
他的頭頂是一截顏色發暗的木樑,屋頂像是許久沒修了,一角還漏著水。水滴順著瓦縫落下來,啪嗒一聲砸在不遠處的青石地面上。
俞世禾盯著那截木樑,足足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試著抬手。
能動。
他不信邪,又蜷了蜷指尖。
還是能動。
「……」
俞世禾緩緩把手挪到胸口。
一下。
又一下。
心跳就在指尖下穩穩跳動著,雖然起伏還有些亂,卻實實在在地跳著,這下他是真的沒聲了。
過了半晌,才試探著叫了一句:「002?」
沒有回應。
「002。」
還是安靜。
俞世禾撐著身下的木榻坐起來,動作才做到一半,眼前便猛地黑了一陣。他不得不閉上眼緩了緩,順便很沒好氣地開口:「你別告訴我我死了一次,你也跟著壞了。」
【……在。】
俞世禾睜開眼:「你還真在啊。」
002沒接。
俞世禾低頭看看自己,又重新摸了一遍胸口,確認那顆心真的還在跳以後,臉上的神情越發古怪。
「我問你個事。」
【嗯。】
「我死了嗎?」
002安靜了一會兒。
【死了。】
俞世禾點點頭,「那我現在呢?」
這一次沉默得更久。
【活著。】
「……」
俞世禾忍了兩息,到底還是沒忍住:「你自己聽聽這像話嗎?」
002沒吭聲。
俞世禾靠在那裡,好半天都沒理清這事。
他分明記得自己死在蕭驚亦懷裡,也記得後來到了那片什麼都沒有的黑暗混沌之地,記得蕭驚亦哭得嗓子都啞了,記得002說自己回不去了,最後還聽見了那句很遠很遠的呼喚。每一樣都清清楚楚。
可現在他竟又能喘氣,能動,連心跳都好好的在有力的跳動。
俞世禾低下頭扯開一點衣襟。
胸前那道舊傷還在。
從他第一次在棺材裡醒來,這道傷就一直跟著他了。後來替命印也藏在這裡,他早就熟得不能再熟這道傷口了。
只是這一次,那處安靜得有些過分。不疼不燙,連過去偶爾會有的悶脹感都沒了。
俞世禾不禁用指尖壓了壓,心裡反而更沒底。
「替命印呢?」
【沒有波動。】
「沒了?」
【……】
「又不能說?」
002不出聲了。
俞世禾終是嘆了口氣。
行吧。活一次不知道為什麼,死一次也不知道為什麼,現在又活一次,還是不知道為什麼,也該習慣了。
蕭驚亦。
俞世禾臉上那點淡然再次沉了下去。
他死了。這件事對自己來說已經莫名其妙地翻了篇,可對蕭驚亦來說卻沒有。那個人不知道,溫長老也不知道,他們現在大概還以為他真的沒了。
想到這裡,俞世禾心裡不禁發堵,連方才死而復生的荒唐感都淡了許多。
「我死了多久?」
【無法確定。】
「這裡是哪兒?」
【無法完全定位。】
俞世禾眉頭忽地一跳:「你現在連地方都不知道了?」
【只能確認,不在人界。】
這句話一出來,俞世禾一下就坐直了。
「什麼叫不在人界?」
002沒再說。
俞世禾盯著前方那面破舊的牆,半晌才反應過來:「等等,我死一次還換地方了?」
還是沒人回答。
「那我怎麼回太玄宗?」
【暫時沒有辦法。】
俞世禾這次是真的笑不出來了。
「蕭驚亦呢?」
002安靜下來。
「你能不能知道他現在怎麼樣?」
【不能。】
俞世禾抿了抿唇,屋裡只剩滴水聲一下一下落著。
他又想起混沌里那陣已經哭得聽不清字音的聲音。
那時候他拼命想回去,可回不去。現在倒是又活了,卻還是回不去。
「他肯定以為我死了吧。」
002沒有回答。
「也是。」俞世禾低下眼,「本來就真死了。」
這句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繞。
過了一會兒,他又忍不住道:「我要是突然回去,他會不會真覺得我詐屍了?」
002依舊安靜。
「溫長老估計先給我把脈。」說到這兒,他竟稍稍笑了一下。
「蕭驚亦……」
一提起這個名字,笑意又慢慢淡了下去。
俞世禾不禁閉了閉眼。
「還是得回去。」哪怕暫時沒有辦法,也得想,至少要讓蕭驚亦知道他不是故意食言,也不是故意不回去。
外面忽然傳來一道腳步聲,俞世禾猛地睜開眼,神色警惕。
那聲音踩過濕漉漉的石階,不緊不慢的靠近,直至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門外。
他下意識撐著床沿站起來,結果腳剛落地腿便軟了一下,整個人險些直接跪下去。
俞世禾:「……」
剛活,差點又摔死。
他扶著旁邊的木架站穩,才發現這具身體雖然看起來沒什麼大事,實際上還是虛得很。四肢都沒多少力氣,胸口也悶,稍微站久一點,眼前便開始發暈。
門外的人像是聽見了裡面的動靜,一聲低笑隔著門板傳進來。
「醒了?」
陌生的男人聲音。
俞世禾沒答,下一瞬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昏暗的天光一下便透了進來。
俞世禾抬眼時,先看見的是一截玄黑衣擺。再往上,是個很年輕的男人。
長發隨意束在身後,髮帶是極深的暗紅色。眉眼生得極好,眼尾卻天生帶著一點勾人的弧度,偏偏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又太深,笑與不笑都像藏著什麼。
他靠在門邊,手裡還拎著一隻酒壺。
見俞世禾扶著架子站在那裡,那人的眉梢這才稍稍抬了下。
「身體都沒好,就急著下床?」
俞世禾看了他兩眼,「你是誰?」
「先坐。」
「我問你是誰。」
男人笑了,「脾氣還不小。」
俞世禾懶得理會他的評價,只盯著他一直看。
對方似乎覺得有意思,這才直起身慢悠悠走了進來。
「夜沉燼。」
三個字落下的那一刻,俞世禾腦海里突然響起久違的提示音。
【叮——】
他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緊接著,002那道熟悉的聲音毫無停頓地繼續響起。
【檢測到第二命劫者。】
【姓名:夜沉燼。】
【身份:魔界少主。】
【命運軌跡:高危。】
【第二階段主線任務已開啟。】
俞世禾:「……」
他一時間甚至沒顧得上面前的人。
「002……」
【宿主。】
「我才剛死完。」
【……】
俞世禾都要氣笑了:「你們這個任務中間沒有休息的嗎?」
002沉默兩息,訕訕道。
【沒有。】
「行。」他深吸了一口氣。
很好,還是那個熟悉的系統,還是那個完全不管宿主死活的任務。雖然俞世禾現在已經很懷疑後半句到底對不對了。
他復又抬眼看向夜沉燼。
魔界少主,那也就是說……
「這裡是魔界?」
這次回答他的不是002。
夜沉燼靠在桌邊,聽見這句話時眼中多了點興味。
「現在才發現?」
俞世禾沒理他,腦子裡已經再次呼喚起了002。
「所以這個也是跟蕭驚亦一樣?」
【是。】
「改變命運軌跡?」
【是。】
俞世禾對這套流程已經熟得不能再熟:「那好感度呢?」
002忽然沒聲了。
俞世禾頓了一下。
「?」
又等了幾息。
「你不會又壞了吧?」
【正在結算。】
俞世禾更加狐疑:「認識第一天還要結算這麼久?」
002沒有理他。
片刻後,那道機械音終於重新響起。
【當前好感度:5。】
俞世禾愣了一下,「五?」
他不禁重新看向夜沉燼,上下打量起來。
夜沉燼也正看著他。
兩人目光撞上的那一刻,對方非但沒避,反而唇角彎了彎,像是覺得他這樣盯著自己挺有意思。
俞世禾心裡更納悶了。
他想起自己剛認識蕭驚亦的時候,那會兒相處了好一陣好感度才一點一點往上漲,甚至折騰兩天也才到四。
眼前這個……
第一次見面就是五?
「他這麼容易對人有好感?」
002:「……」
【初始好感存在個體差異。】
「哦。」
俞世禾居然覺得有幾分道理。畢竟人和人確實不一樣,蕭驚亦那種性子漲得慢也正常,至於夜沉燼——
俞世禾又看了一眼。
這人一看就比蕭驚亦好說話,至少表面上是。
【階段任務更新。】
【請宿主於一月內,將第二命劫者好感度提升至三十。】
俞世禾閉了閉眼。
熟悉啊,太熟悉了,連數字都沒怎麼變。他在心裡有氣無力地問:「還是三十?」
【是。】
「行吧。」
五開局,總比二開局強,怎麼算都應該輕鬆一點。
俞世禾在心裡把帳算得明明白白,完全沒有發覺002這次沉默得格外久。
夜沉燼已經走到了近前,笑面晏晏:「在想什麼?」
俞世禾這才回神。
兩人隔得不算遠,他這才看清男人衣襟上繡著很暗的魔紋,隨著光線和角度的變化才會偶爾顯出來一些。身上的氣息也和人界的修士完全不一樣,更濃,更沉,靠近以後像有一層熱意無聲朝他漫過來。
俞世禾不禁往後靠了些,「沒什麼。」
夜沉燼看了他一會兒,眼底的興味更濃:「你還沒問我是怎麼發現你的。」
俞世禾動作一頓。確實,他剛才忙著確認自己到底死沒死,又忙著和002對帳,差點把最重要的忘了。
「那你說。」
夜沉燼卻笑了起來。
「你問得這麼理直氣壯?」
「不是你讓我問的嗎?」
男人被堵一下,笑意反而更深:「也是。」
他隨手將酒壺擱到桌上。
「昨夜魔界北境有異動,我過去的時候,你就躺在那裡。」
「就我一個?」
「嗯。」
「沒有陣?」
「沒有。」
「沒有別的人?」
「也沒有。」
俞世禾眉頭漸漸皺起來。
什麼都沒有,那他到底怎麼從問靈峰死到了魔界?
他正想著,夜沉燼忽然俯身看了他一眼。
俞世禾被那張驟然靠近的臉弄得一怔。
「你做什麼?」
「看看。」
「看什麼?」
「死人。」
俞世禾:「……」
夜沉燼像是覺得他的表情很好玩,眼尾的弧度更深了,笑得像是只天生的笑面狐狸。
「撿到你的時候,確實沒氣。」
俞世禾一下安靜了。
夜沉燼繼續悠悠道:「心口也沒動靜,身上倒還有一點溫度。我原本以為是誰故意扔在北境的屍體,結果帶回來沒多久——」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俞世禾胸前虛虛點了一下。
「這裡又跳了。」
俞世禾低頭看了一眼。
「你為什麼把屍體帶回來?」
話音剛落,夜沉燼就笑了。俞世禾頓時覺得自己問得可能有點奇怪,可正常人也不會隨便在外面撿屍體吧?
夜沉燼卻答得很隨意,「看著順眼啊,就帶回來了。」
俞世禾:「……」
腦子裡,002安靜如雞。
俞世禾卻忽然想起那個剛剛結算出來的數字,五。
他這才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原來是這樣,這人確實比較容易對別人有好感,至少比蕭驚亦容易多了。
夜沉燼不知道他已經在心裡給自己下完了結論,只覺得眼前這個剛從死人變回活人的俊美青年看自己的眼神越來越奇怪。
他不禁挑了挑眉,「你那是什麼表情?」
俞世禾很快收回目光。
「沒什麼。」
說完,他重新坐回榻邊,腿實在沒力氣,坐下以後才舒服不少。
眼下最重要的還是想辦法回人界,至於夜沉燼……
俞世禾默默在心裡嘆了口氣。
一個月好感度要到三十。這套他熟,問題應該不大。
識海里,002仍舊一聲不吭。
如果他現在能看見002的神情,大概就不會這麼樂觀了。